第153章 情之所至(1 / 1)
過了幾日。
一匹快馬從城外軍營疾入城,奔入紅葉街,停在虞府上。展嵩一個扭腰從馬背翻下,虎步跨入府門,直入前堂。
陸漁早已在堂裡守候,見到展嵩前來,便迎了出。
“侯爺喚末將來,是有什麼事嗎?”展嵩邁著生風快步踏近,肅然正色,拱手一問。
“你不用緊張!”陸漁笑了笑,問道:“辛掌門可有訊息?”
展嵩一愣,他還以為有什麼緊急軍情,不曾想心急火燎來了後,就聽到了這麼輕飄飄一句,還是問辛梓的。展嵩始料不及,答道:“離開池溪,來從軍時,我派人把她送回水雲澗老家。之前也收到書信,說梓妹已經平安抵達水雲澗,身體已經無礙。”
陸漁點點頭,為他喜道:“那就好!”
展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細聲問道:“侯爺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陸漁笑意漸凝,亢色問道:“你可還記得,向笙給辛梓開的藥方?”
展嵩點了點頭。堂上早已備好筆硯紙墨,展嵩憑著記憶,就地把藥方寫了下來。
陸漁從旁看著他寫,眉頭卻緊緊褶皺起來。
“好了······”展嵩寫完,放下筆,捧起藥方就要交給陸漁。
“行了,你先回軍營,我就不留你吃飯了!”陸漁拍了拍展嵩肩膀,一陣風越過,眨眼就消失在堂上。
展嵩一頭霧水,呆呆望著門廊的方向。
悠子廬上,葉離一早就起了來,梳洗了一遍,合上了劍,正準備去找一遍寧桐。因為她早些時候就收到了寧桐派人傳來的信,說越陵尉之事或許有眉目,叫她移步一聚。她剛出閣子,就撞入了一個溫暖懷抱裡,抬起頭一看,看見了陸漁有些寂靜的臉。
“你?你怎麼來了?”葉離愕然問道。
“你和向笙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了我?”
葉離啞然,故作不解道:“你說什麼,我不是很明白。”
“你給我喝的藥我找姚大夫看過了。”陸漁從懷裡掏出藥方,道:“這是之前向笙給辛梓開的藥方,展嵩剛寫的。”
葉離不語。
“也就是說,你一直給我喝的藥並非是治曼藜花的。”陸漁緊緊目視她,似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一般。
葉離朱唇微啟,鳳目一下不眨地對上,沉沉道:“我本以為我可以再瞞一段時間的。”
“阿離,還是跟我直言相告吧,我到底中了什麼毒?”陸漁並沒有責怪葉離瞞著自己,眸子依舊溫和。
“大梁毒師,徐氏的七色散!”瞞不下去就無必要再瞞,葉離坦白說出來。
“七色散?!”陸漁一愣。
院子的黃葉慢悠悠落下,裝滿水的水缸,濺起了幾點珍珠。
“我很害怕,害怕你聽到這個噩耗,會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發病。發病了,就······”她此時猶如一個做錯事的小媳婦一樣。
片刻之後,陸漁臉色毅重沉著,但又如逝水一樣,只不過是盪漾起一朵浪花,終歸於長流。一下子沉寂起來了。他抿合了嘴,一會兒後,開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道:“你知道麼,雖然這是個不幸的訊息,但我很開心。”
聽到這句話,葉離都不敢相信,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趕緊貼上陸漁身側。“陸漁,你?”
陸漁轉過身,竟露出了丁點孩子的調皮,道:“原來我在你心裡面是這麼重要的!”
葉離渾身一顫,如觸電般久久不能平靜。其實在蘅州古嶽鏢局時起,她心底裡就有一把聲音在不斷在拷問自己,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離去了又回來?是為了借他之手來引出二更天嗎?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藉口罷了。既如此,千灀山後何不告辭而去,反而一路征塵,輾轉南、西,最後相隨至都?她如今明白了,什麼都不是,沒有為什麼,一切因緣只不過是“情之所至,何須明諭”。
她對著陸漁真摯而純潔的眼神,鳳眸亦洋溢了一層秋水,吐出幽蘭軟氣,心裡不禁生出了幽怨。若是放在一年前,她是打死都不會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心境的,她自問是一個俠義女豪傑,不屑於附庸於男子。可今,她竟然似怨婦那般生出了埋怨。她噙著瀲灩,問道:“那你還有什麼是要對我說的嗎?”
對於她一直以來的變化,陸漁是感覺得出的。可正如他自己所言,他雖懂人心,卻不解風情,亦無多往此傾注心力,故而一直忽略。想來,也是覺得對她有所虧欠。他伸出食指,在她滑膩的臉蛋上輕輕一劃,感受著其中的溫度。忽地,衝過去,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著她,貼著她的耳垂,壓著她的秀髮,嗅著她清香,不禁失神。
葉離身子一僵,而後鬆軟下來,攥緊的拳頭也伸展開來,逐漸撫上這個值得依靠的背,笑如花魘。他身上有著一股的清氣,並非是煙燻而染,而是一種山水田園的清爽味道,輕微而好嗅,不同於留香荀令。
“阿離!”陸漁溫溫喚她。
“嗯!”葉離也嚶嚀以答。
“我喜歡你的味道,獨一無二的味道。”陸漁陶醉地說。
“只是普通的梨花味道,你也喜歡嗎?”她身上確有一股梨花的氣味,是久與梨花相伴而生的一股體味。
“梨花是純潔的,正如我們。”陸漁笑對。
忽而葉離神情一滯,似是想到了什麼可虞之事,一下子掙扎出來。
軟骨香風離懷,陸漁晃神了下,輕聲問她:“怎麼啦?”
葉離想起正事,嚴肅起來,急道:“寧桐今早派人傳信於我,說越陵尉之事有了眉目,我要過去一趟。”說完,傾身就走,卻被一把手拉住。
陸漁沉沉道:“我與你一起去!”
葉離眸子亮閃閃的,點了點頭。
兩人並出了府之後,穿過紅葉街,到了一個分叉路口。葉離就要左轉,邁入通往寧府的街道。陸漁突然捉住了她的手。
她不由側頭,惑惑望著陸漁。
陸漁貼近她的耳鬢,英目往左一閃,給了她一個眼神,警惕道:“後面有尾巴。”
葉離眸子亦往後一撇,果然看到了兩個眼神飄忽的便衣男子。
這兩人身形穩健,腰桿挺直,眉宇之間有著一股子狠勁。雖裝作和顏悅色和賣貨郎攀談,但顯然有些不耐煩。
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回頭,她問道:“那我們先兜幾個圈,撇開他們。”
陸漁點點頭。
二人在街上行了一段,挑了一間客流比較大的客棧入去。果不其然,緊接著就有兩名神色有異的男子跟了進來,用目光不斷打量著客棧中人,尋找著陸漁和葉離。殊不知,這兩個探子的一舉一動都在樓上人的眼裡一覽無餘。
陸漁冷冷撇了撇嘴,帶著葉離從一個雅間的窗欞處躍出,落到了一條寂靜的後巷。
“我們快走吧,他們應該很快就發現。”葉離就要急速前行,行了幾步發,發現身後人沒有跟上來。她回身望見陸漁若有深思的樣子,不解地叫了一聲,“怎麼了?”
“此二人想必是越陵尉的密探。他們發現我們出了府,而又把我們跟丟了。你想,他們會怎麼做?”陸漁洋溢著睿智的光芒。
“他們會回去向上頭稟告。我們只要跟著他們,有可能找到越陵尉在京的落腳點。”葉離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猜測到了陸漁的意圖,但還是問了一遍:“你是想跟著他們?”
“他們在暗,我們在明,所以我們輸了先機。不把他們從黑暗中扯出來,我們今後行事會處處掣肘。”陸漁沒有病急就亂了陣腳,依然保持著清晰的思維。
葉離同意了他的提議。
隨後陸漁二人打道潛回客棧,反轉身份,在暗處觀察著二人。那兩個密談見跟丟了人,並在客棧搜尋無果,咒罵幾句後,連忙飛跑出客棧,向街道奔去。
陸漁二人跟了上去。那兩人從通衢奔入信業坊的淮斐小巷裡頭,左左右右兜轉,輕功甚好,悄無聲息,落地不起塵,翻牆不掀瓦。
跟了半刻,陸漁二人已然置身於這巷道之中。忽而他停下了腳步,隱約覺得一絲不對勁。葉離一直跟在他身後五步的距離,見他停下,便落在了他身側,“怎麼了?”
“不對勁!”陸漁低沉而鏘然地說出這句,“能潛伏在宮中,在宮宴給我下毒。越陵尉的潛匿手段必然高明。而這兩個人,好像故意要被我們發現一樣。”
經陸漁這麼一提醒,葉離也醒悟起來,回想那二人的神態動作,的確如此。她環望了四周的狹長偏僻的巷子,心下凝重和提防起來,道:“若真如此,我們要小心埋伏。”
陸漁亦抬頭張目,打量了周遭,既然葉離能夠看出此地不懷善意,他自然也看出來了。恰在此時,巷子的盡頭一間簡陋的房舍的門咯咯一聲被推開。一個身穿粗衣的婦人,環抱著一個盛裝著衣服的盆子出來,坐在柵木圍成了院子裡,一口水井前,用洗衣板搓洗著衣服。
幾乎是同時,陸漁身後傳出了貨郎吆喝叫賣的聲音。只見一隊捆著腳袖,穿著草鞋,嘴叼著樹根,頭戴箬笠的挑夫,有五六人,每人肩上挑著一擔棗子,穿街過巷,正向陸漁二人方向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