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越陵下甕(1 / 1)
這夥人步伐磐堅,不知是常年習武之故,還是常年擔棗遊走大江南北的鍛鍊造成。總而言之,陸漁嗅到了異樣的氣氛,內心勃勃跳動。他給了葉離一個眼神,低沉道:“這裡不宜久留,我們走!”
葉離亦對後面這夥人充滿警惕,點頭會意,與他一同往前行。前面的分叉口左右皆有路,同樣是蜿蜒的巷子。邊上的院子大都荒廢,許多裁種的楓樹打破牆垣向外傾,像極了夏日裡慵懶的貴族婦人。因而在巷子裡,堆滿了一地的落葉,有枯黃的、常青的、半黃半青的,被時而颳起的熱風糾纏在一起,像麵粉打團。
陸漁帶著葉離走到盡頭,輕放了腳步,望了院子裡洗衣的婦人一眼。正好這個婦人亦放緩了搓洗的動作,抬頭朝陸漁二人看來。凌亂而蒼白的鬢髮,一身麻布衣,叉腿坐姿,腰身弓著,挽著袖子,看上去是地地道道的家活民婦了。
左側小巷上忽然傳來熙熙的腳步聲,一群喝醉了酒的潑皮晃著醉步,嘴裡說著粗鄙不堪之語,調戲著一個美貌女人。其中一個領頭的向女子撲去。那女子驚慌失措,對著陸漁二人喊叫求援,扒開腿就跑。領頭潑皮並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一個又一個熊抱落空後,也緊追不捨。那些個潑皮嬉皮笑臉跟著,每人手裡還拿著壇酒。
而右側巷道則有一個交領長袍男人坐在一張小木椅上,靠著一堆木材,拿著剃刀和錐子雕刻著木製玩意。目光專注,對於左邊的潑皮並不理睬,好似見怪不怪。只是此人臉上戴了一條帛巾,遮住了口鼻,讓人看不清樣子。
同一時間,三個出口都有人堵上了,這是巧合麼?陸漁和葉離都自覺地地握緊了手中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收七情腰挺山松。
美貌女子又爬有打滾著奔到離陸漁十步的距離,哭得梨花帶雨,向陸漁二人求救。好一個嬌美人兒,身形婀娜,天見可憐。但這似乎是水中月,一切皆幻像。離陸漁三步之間的時候,她從寬袖中拔出一把短匕首,似黃蜂蟄人那般,直朝陸漁腰間刺去。
“鏗鏘。”匕首被踢出蜂鳴似的聲音,高高拋在了半空。
陸漁早已察覺到她不對勁,雖然她面貌變了。她露出破綻的地方在於身上有一股藥粉的味道,而這股味道,他在慶功宴上那個倒酒的侍女身上聞到過。
葉離猛地拔出孤葉劍,朝美貌女子刺去。美貌女子一個旋身躲開孤葉劍,抬起一個長腿踢向葉離的後背。葉離鳳目一沉,感受到後尾風勁,連忙俯身,舞出一劍。
亮閃閃的匕首墜落,在豔陽下映出刺目的寒光。
美貌女子一躍而起,躲過葉離這劍,宛如飄轉的花瓣,反手捉住匕首的柄端,落在了五步之外。幾乎是美貌女子動手的同一時候,那五個潑皮也卸下了偽裝,紛紛丟擲手中酒罈。五個酒罈劃破長空,眼見就要砸落陸漁身上。
陸漁閃身避開其中四壇,剩下一罈已經來不及躲避,便拔出殺魚劍將其劈成兩半。酒水也隨著酒罈分成了兩瓢,從陸漁兩肩上灑過,落在被豔陽荼毒過的地面,蒸出一團氣霧,發出嘶嘶聲。
五個潑皮踢開地上厚厚的楓葉和舊布,使得掩埋葉下的五把長刀展露了出來。他們飛快捉起刀,朝陸漁攻殺而來。而巷子背後那一排六個挑棗的腳伕,也停下了腳步。為首一個低著頭顱,箬笠之下的瘦長臉露出了一個冷笑。他將竹擔放下,把手伸進簍子裡,猛然一拔!青棗四散,灑向空中,一把長短適中的短刃出現在他手中。他身後的五個腳伕也是如此,紛紛抽出武器,臉上沒有了偽裝的辛勞之色,個個肅殺靜默。
陸漁與五個潑皮纏鬥在一起,劍光瀲灩,依然快如疾風。這五個潑皮雖然有些落下下風,但也是訓練有素、身手矯健之輩,與斬馬刀、二更天那些囉囉完全不是同一層次,憑著配合倒也能支援一陣。此時,後面六人也翹開了腳跟,踏風發起衝殺。
陸漁踢倒一人,刺傷一人,來不及衝破圍堵,就被身側的刀鋒逼退。另一邊,葉離和美貌女子激鬥了三十幾回合,不分勝負。而美貌女子也立定,堵住了右側小巷的去路。
葉離和陸漁肩靠著肩,橫眉霜目,凝色道:“來人身手不凡!”
陸漁沉了沉首,冷然道:“小心一點!”
忽而庭院上那個一直波瀾不驚的婦人站了起來,一下跳上木柵上,一改忠厚之態,繼而勾眼起了凌厲的殺意,不知從哪取出一把小巧步弩,指著下首的葉離。而右邊一直在雕鏤的木匠亦直起了身,將錘子和錐子扔下,將面上的帛巾扯下,繼而戴上了一個黃銅面具,在木叢間歇裡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斬刀。刀背連刃通體花白,柄上鑲著三顆寶石,蓋形如鹿角,此正是雪花斬馬刀。
木匠拖著雪花斬馬刀,慢悠悠走入戰局,慢條斯理的,似在散步。一雙三白目鋒芒畢露,嘴角勾起笑意,似乎並不擔心陸漁二人會逃走。“大魏驃騎大將軍、靖軍侯,虞啟!別來無恙啊!”
葉離一震皓腕,喝道:“你們就是大梁越陵尉?”
美貌女子冷冷一笑,答道:“猜對了!”
打量著這個看不清模樣的陌生男子,陸漁眉宇一皺,惑問:“你見過我?”
木匠笑道:“四個月前的紅楓渡之戰,靖軍侯親率平策、鎮海、越壘、橫野四軍飲馬泠江,是何等意氣風發。田某不才,只能在船樓裡遠遠驚雄一瞥!”
陸漁一下了然,腦海之中浮起了那個銀甲持槍,面如冠玉的青年俊將,沉聲道:“該不會是陳子放遣你來魏搗弄風雲?”
木匠輕笑一聲,拖起刀尖一道火花,悠然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你落入甕中,是在劫難逃!”
寧府內,寧桐在前堂等了許久,仍不見葉離的到來,心底覺得奇怪。原來葉離收到訊息後,就跟段律說即刻前來的,可距如今已過了一個時辰。她不由挽著手,走出門廊,望著府門的方向深思。
三刻鐘前,她派了段律前往虞府查探。忽而府門被推開,段律回來了。
“姑娘,屬下在虞府內並無見到葉姑娘,也沒有見到靖軍侯。我問過靖軍侯的親兵慕容子由和丁思,他們兩個說,靖軍侯和葉姑娘出府有一段時間了。”段律拱手稟告。
“兩個人一起出府了?”寧桐一鄂,不禁問道:“知不知道他們二人去往何處?”
“據我們安在信業坊的眼線回報,說看見他們進了淮斐小巷!”
“那地方是一片狹窄地帶,多為匠人貨郎製造、囤貨和安閒之所。他們去那是做什麼?”她思量了一會,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令道:“你即刻叫上公孫申,帶一些人去看看。沒事是最好,要是真遇上什麼事,你隨機應變。”
段律應諾而去。
信業坊淮斐小巷。
眾人對峙之時,一個真正的挑夫繞進巷子,剛一轉身就看見庭院前劍拔弩張,鮮血流淌,人躺於地,嚇得他雙腳一軟,跌倒於地。那翹立木柵之上的婦人見狀,殺意盈目,馬上調轉準頭,按下了扳機。
弩箭飛射而出,將這個不幸路人送落了黃泉。
而木匠只是稍稍回頭望了眼,笑了笑,似乎是睹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回頭,目光捆綁著陸漁二人,故作謙遜道:“抱歉,出了點小意外。哦,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快,陸漁和葉離根本沒有出手救援的餘地,也沒有出手的機會。對於這夥人草菅人命的毒辣,葉離一下子被惹怒了,隱火遍目,冷然道:“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那個路人何干?”
木匠翻起薄唇,望了鶴立的婦人一眼。
那婦人冷笑起來,陰陰道:“與他無干,我只是想試試弓弩好使否。畢竟接下來還要送二位上路,可不能馬虎了。”話剛說完,她就重新把準頭對準了葉離,露出個殘忍的表情。
陸漁一言不發,漠視前方,拇指壓緊了劍柄。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很不順眼,又嗅到了危險的味道,這種感覺他在宛州城下面對著赫連城時曾有過。兩者非常相似,就如一個模子刻出來。語氣飄雪,壓抑而有勁,質問道:“是你們給我下的毒?”
那個美貌女子扭動腰肢,優雅地走了幾步,一撩額間髮絲,吊著眉梢得意一笑,柔柔道:“靖軍侯可還記得奴家?”
陸漁倏地朝她望去,見她並非當日那張容貌,心下一計較,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不屑地撇了撇朗目,嘲諷道:“請恕我記性不好,除了我家的,記不住野外的貓狗。”
葉離鳳目冷鋒稍退,側頭柔柔瞥了一眼。
美貌女子臉上笑意凝滯,身軀一僵,風情頓化羞怒,指著陸漁叱罵道:“你······”
剩下那個沒有出聲的瘦長男子,三十出頭,發出了戈震般的聲音,道:“令師,可以動手了嗎?我倒是很想見識一下大魏江湖傳得神乎其神的快劍有多快,疾風劍客是否浪得虛名。”
美貌女子心恨恨,冷笑道:“大魏江湖都是酒囊飯袋,哪能比得上我大梁江湖!”
見麾下都忍不住了,木匠也不想拖下去,挑了挑眉,拉長了音道:“好了,時間不早了,該送二位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