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明修棧道(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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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琪帶著黃胄從巷子裡兜兜轉轉出來,在巷子口定住。

對面茶館裡,寧松坐在臨街位置,一直注意著巷口動靜。見黃胄二人事畢出現,他招呼屬兵迎去巷口,會合了黃胄,告辭了秦琪,再度回黃府。回到黃府後,黃胄就脫去了一身衣甲,換回襦服。這襦服不僅京中文士、學子愛穿,連閒淡在家的武人也會穿一穿,擺一擺,附庸風雅。

寧松囑咐了幾句近來不要出門,歹人再來立即差人來報的話後,帶人離開黃府,回到刑部。之後,他又獨自一人離了官署,朝寧府方向而去。

寧桐五人也沒有驚動任何人,離開了綢緞鋪子,乘坐著貴婦官眷常用的馬車打道回府。馬車內,兩女分坐左右,皆目有索鬱之色。

“寧姑娘,黃胄的話,你覺得是否可信?”葉離忍不住問。

“尚未可知!”寧桐搖搖頭。

葉離沉下簾子,也在想著其中是否可信。

“不過······此事對黃胄而言,是一單有汙點的舊事。殷家兄弟伏法,胡氏權臣覆滅,歷兩劫而大難不死,他此時不明哲保身,更待何時?所以,妾身覺得有五分可信。”

馬車在寧府門前停下。

葉離先下車,寧桐也在綠屏的攙扶下了馬車。車伕擊打鞭子將車往後門趕。就在眾人踏上門階時,一騎從遠處奔來,在寧府前“籲”的一聲,一勒韁繩,從馬背上跳下,來人正是寧松。眾人見過面,一道入了府。

會客的小軒裡。

寧桐坐上首,葉離和寧松分別坐於左下首,綠屏三人從旁侍候。

寧松問道:“寧姑娘今日親自見了黃胄,不知可有問出什麼?”

寧桐便將黃胄的話中意思轉述。

寧松聽後,大為稱奇,“前秦的鎮國之器?”

“此劍由兩百年前一代鍛造大師車崖打造,就質品而言,自是劍中之君。此外,它還象徵著前秦皇室,代表著最高權勢。”寧桐想起史書和兵器譜的記載。

“秋水長天?竟然來歷如此不凡!”寧松驚詫。

“所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秋水長天便出於此。前秦皇室取此名,自比秋水,欲想與長天相接,意為國運昌隆,與長天同壽而江山永固。”

“聽聞秋水長天刃四尺二分,柄一尺八分,通體墨如宇宙,一劍出而秋水長洶,歸息而伏波平。鍔脊與潭夾,上應天上星曜,下合地下走脈。”這也是葉離從廖湘處聽來的。

“天子之怒,浮屍百萬,天下縞素。劍亦如是啊!”寧松微仰著頭感慨萬千,然後又想到什麼,眨眼道:“莫非大梁越陵尉就是為這把劍中之君而來?”

寧桐美目邃如徽,似在一筆一劃勾勒著天下脈絡,道:“大梁自詡為前秦後裔,素以正統自居。秦受命水德星曜,而梁開國也以水德王天下,自延秦祚。如此說,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一點她剛才沒有想到,如今聊著聊著,反覺黃胄的話又可多信一分。

她問向段律:“段律,最近大梁有何動靜?”

段律踏前幾步,對著寧桐躬身一禮,抱拳道:“據李晟從南境傳回來的訊息說,梁帝對蕭化潛建州兵敗勃然大怒,現已卸下他的徵北大將軍之職,把他晾在府中閒置。”

寧桐點點頭,道:“蕭化潛折兵二十五萬,這也在意料之中。還有嗎?”

段律再答道:“還有就是,龍驤將軍陳子放在御前頗受恩寵,現已執掌了大梁駐紮在淮州的十萬驍果軍。”

“陳子放?”寧桐一思,陡然想起,道:“那不就是,年前隨梁使蕭成駿來我大魏那個青年將軍?”

“是他!我早已知這小子不可小視,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取代蕭化潛,執掌重兵了!”寧松倒吸一口冷氣。

“還有······”段律話似乎還沒說完。

“還有什麼?”

“李晟還說,梁帝好劍,而陳子放也似乎在遣人四處蒐羅寶劍。屬下想,這與越陵尉入京,和秋水長天突然現世,有沒有什麼關係?”

寧桐眉梢一沉,沉默起來。眾人亦是臉有思索之色。

之後,聚會分散。

葉離也離開寧府,回到虞府。一踏入府中,就朝閣子而去,在廊下撞見了丁思和慕容子由在竊竊私語。

“嘀嘀咕咕,在說什麼呢?”葉離在他們身後突然一問。

丁思和慕容子由被嚇得腳跟彈起,呼溜轉身,見是葉離,更是魂飛魄散,雙雙擁簇著後退一步。丁思嬉皮笑臉道:“原來是葉統領······”

“在聊什麼呢,這麼熱乎?”

丁思望了身邊的慕容子由一眼,面露為難之色。

葉離令慕容子由道:“慕容子由,你來說!”

慕容子由側首惡狠狠瞪了丁思一眼,萬般無奈之下,近前給葉離拱手一禮,道:“葉統領,侯爺醒了。”

聞言,葉離大喜過望,然又迷惑起來,問道:“虞啟醒了?這是好事啊,你們兩個扭扭捏捏的,像個大姑娘似的做什麼呢?”

慕容子由側身,望了陸漁所在閣子一眼,然後結結巴巴道:“還是葉統領,自己去看的的好!”

見二人神秘兮兮又難以啟齒的樣子,葉離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迷惑,便撇了他們,徑直朝閣子而去。剛到門檻,就聽到裡面傳出一道婉轉清鳴的女子聲音,且聽著有些熟悉,她一下子滯住腳步,臉色微瀾。

閣子裡頭,陸漁已經甦醒,下了榻,在靠近書案的一個軟墊盤膝坐下。歐陽梓一身白色的素裝,玉釵髻著一個流雲結,除了佩戴著一個白玉鐲並無別的飾物,顯得淡雅清新。她也在盤膝端坐在軟墊上,合著雙手,靜如河池之夏蓮,自帶芬芳,亭亭玉立。只是神容比之池州相見,憔悴許多。

“勞煩歐陽姑娘來看我,在下多謝了!”陸漁朝她拱手示謝。

“侯爺這話可就折煞小女了。那日先父停靈在家,白事哀傷,小女還未謝過侯爺送柩返家之恩。”歐陽梓如男子那般合攏雙手一禮,不可謂是不鄭重。

“歐陽伯伯乃是先父結義兄弟,他為國捐軀,值得敬佩,這是我應該做的。”陸漁想起歐陽烈,悲慼頓上心頭,但見她端著身段,拘謹而華蓋,沒了先前的笑眉,便道:“還有,歐陽姑娘不必喚我侯爺,喚我虞啟即可。”

聽到此,外面的葉離眸子暗了下,正要踏入。可接下來的談話,讓她又止住了腳步。

歐陽梓雙腮酒紅,綻出羞態,秀目往屋內周望了眼,好奇道:“怎麼,之前那位俠女不在虞公子身邊嗎?”

陸漁顯然是沒去估摸她的心思,隨口答道:“你說阿離?”

“阿離?”歐陽梓怔然。

“哦,她一直在我身邊。現在,或許是出府了吧。”陸漁說到她時,眉眼洋溢著淡淡笑意。

女子心思都是細膩的,陸漁的柔情眼神沒有逃過她的秀目。她不由眸子一暗,但很快就掩飾過去,稍有失神道:“原來······葉姑娘早已經是虞公子的紅顏知己了。”

繼而一掃陰霾,似在勉勵著自己,綻放出笑魘,闊達道:“也是!虞公子如今封侯拜將,也只有葉姑娘這樣的冰壑玉壺般的俠女才能與之並轡!”

陸漁彎了彎嘴角,從案上一個玉碟裡,捻起一塊馬蹄糕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醇甜無比,正如當晚在樵心亭吃的那塊一樣。那個外表傲梅一樣,內心卻清冽動人的女子浮現心頭。忽而,他目光接觸到門廊位置,看到驕陽下的倒影,不由頓住了牙齒,靈機一動,閃過狡黠,姿態慢悠悠道:“驕陽玉君子,誰料女兒身?”

門外人聽到此話,自知再聽下去就沒意義了,提劍跨入閣子,臉上有些偷聽的尬色,進來就把目光投至歐陽梓身上。

歐陽梓見葉離現身,玉肩一顫,心情複雜。很快就調整好自己情緒,從軟墊上直起來,向著葉離欠身一禮,柔柔道:“小女歐陽梓見過葉離姑娘。”

葉離亦合手微俯,回了一禮,道:“見過歐陽小姐。”

歐陽梓掠過一絲苦澀之色,笑答:“池州一別,許久未見。今日再見葉離姑娘,依舊是英姿勃發,令小女豔羨不已。”

葉離知她近來喪父,另又知曉她懷揣著別樣的感情,一下便明豔羨另有所指。“歐陽小姐過譽了,我只是略會幾招拙式,不足一提!”

歐陽梓秀目四張,打探閣子內,快語問道:“這府邸佈局深得文妙逸緻,葉姑娘可願意陪我這個客人遊覽一番?”

遊覽宅院,正是男女共遊方有風趣,她竟然會叫上自己而非陸漁?葉離愣了下,不由望向陸漁。

陸漁則笑道:“你們就去吧,要是懶了、走累了就回來,我一會給你們準備好點心。”此話也在腹誹第一日入府時,葉離的調皮鬧氣。

葉離白了他一眼,就和歐陽梓出了閣子。兩女走在廊下,穿過層層高牆,一路上都是談些女兒家常、所遇的軼聞趣事,相談倒也甚歡。最後出了後門,踏上了一條青石鋪就的環府河提,來至清子河前。

“葉姑娘和虞公子,似乎並非一般男女?”雖然看見陸漁動情之狀,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何為一般男女?”葉離反問她。

“葉姑娘心中明白,何必多問呢?”歐陽梓一笑。

“歐陽姑娘心中也明白,又何必多問呢?”葉離亦一笑,望著清子河上閃爍著的熠熠磷光,碧波綠岸,茫茫青簧,讚道:“你看,這風景多好啊,有山有水,缺一不可!”

歐陽梓深通文墨,望著眼前秀麗,以及空中鷹擊沙鷗,亦笑道:“是啊!多麼般配!那嘯天一鷗,不該來打攪這一池春水。山的背後,自有它的銜羽之所。”

果真如讖言那般,天上沙鷗繞於清子河上,盤桓數週,展翅高飛,越過遠處青山,消失於瞑光中。

“輔州溽暑醉如酒,隱几熟眠開北牗。

“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碑敲茶臼。”

一首午後慵懶小詩畢,她轉身對葉離施以一禮,笑道:“葉姑娘請回,轉告虞公子,說小女家中有事,先行告辭。他日若有緣,再敘友誼!”話畢,決絕轉身而去。

這道溫婉的背影,這道挺拔的背影,讓葉離立在原地久不能轉移,生起幾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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