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明修棧道(二)(1 / 1)
閣子,屏風後的會客小廳。
陸漁命人煮好了一些清涼滋補的粥,同時端上來的還有一些糕點,分列了三座。他正於主位上,等著葉離和歐陽梓。聽到腳步稀碎時,便迎了出去,笑道:“歐陽姑娘,走了這麼久,想必是累了吧,我這準備了一些清涼滋補的粥,最適宜在溽暑解熱······”
他話到一半就停了,因為回來的只有葉離一人,並無歐陽梓。他疑惑問:“阿離,怎麼只有你一個,她呢?”
“歐陽小姐說府中有事,已經走了。她託我向你告辭!”
“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我這還準備了這麼多吃的。”陸漁側身指了指三席上擺好的果品、粥和糕點,神色有些抱怨。
“她臨走時,還吟了一首小詩。”葉離將其詩吟出,“輔州溽暑醉如酒,隱几熟眠開北牗。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碑敲茶臼。”
陸漁細細嚼著詩句,才思敏捷的他,一下子解出其中深意,臉上的興致霎時敗了。他喃喃道:“她剛喪父,心情不安是正常的。”
也難怪,算上這次,陸漁和歐陽梓不過見過四次面,且又多是旁人在場,自然沒有什麼可傾述心事、表述情愫的機會。他只以為歐陽梓先前只是害羞,又有先父為結義兄弟這層關係,只當她為親妹一般的人物。
陸漁回身,嘆了口氣,道:“既然她走了,那我們就把這些吃了吧。
葉離瞅了他一個白眼,小聲罵了句“呆子”,徑直越過他,隨便尋了一席坐下。自個握起湯勺,攪拌起清粥,盛落小碗,小口吸起來。她的蛾眉翹了一下,似乎有些愉悅,她就喜歡他這次的呆。
當然,她細微的表情一一落在陸漁眼中。陸漁會錯意,以為她是吃醋,殊不知這發酵的豆子是真的在!他沒有再去落剩下兩席,兀自挽衣坐在她身邊,笑吟吟地望著她喝粥。
葉離察覺到他的動靜,停住了粥勺,鳳目一睥,刮住他道:“幹嘛?”
“喝粥啊!”見她露出了爪子,陸漁笑得更盛了。
“喝粥一邊去,別打攪我喝粥。”葉離撇回頭,嘴裡碎碎有詞,也不忘對勺吸允。
陸漁乾脆臥了起來,手肘靠著案几、託著頭,依舊展開了嘴唇。葉離餘光一瞥,捉起一塊糕點塞進他的嘴裡,略顯調皮,得意道:“讓你笑!”
閣子外,慕容子由託著一盤切成片的甜瓜穿行於廊間,見丁思鬼鬼祟祟站在閣子門前,就拍了下他的肩。
丁思嚇得顫起來,連忙轉身,見是慕容子由,這才揉著胸膛喘了口氣,埋怨道:“哎呦,你嚇死我了,走路沒聲?”
慕容子由哭笑不得,擠兌道:“你杵在這裡,連我過來都不知道,還說我!算了,不跟你說了。”他白了眼丁思,就要入閣,不曾想被丁思拉住。
丁思問道:“你要幹啥?”
慕容子由舉了舉玉碟,答道:“給侯爺拿甜瓜啊!”說完,又要進去,又被丁思扯了回來。
丁思白了他一眼,無語道:“甜什麼瓜?都已經夠甜的了,還拿什麼甜瓜。走走走!”連推帶扯,愣是將懵懵懂懂的慕容子由搬走了。
這個小插曲,閣子中人自是不知。
這時陸漁已經從另一個案几上取了一個勺子,和葉離共食一壺粥了。葉離只是雙頰有些緋紅,竟沒有抗拒。
粥啖三勺,陸漁便收起調侃之色,問道:“我醒之後,沒看見你,你去哪了?”
葉離答道:“去見了寧桐,還有黃胄。”
“黃胄?”陸漁一詫。他亦知黃胄是連環謀殺案中最幸運的一個。
葉離便將安置完他,去寧府之後的經過一一告知。
“秋水長天?此劍我也聽過。”陸漁喃喃。
“不管越陵尉目的是什麼,我的目的是徐西夷身上的七色散解藥。”
聞言,陸漁亦神容一稟,忽而想起一些事,隨意一提,“你覺不覺得,赫連城手上那把墨劍,與傳聞裡對秋水長天記載,有些相像?”
經陸漁這麼提醒,葉離緩緩放下碗勺,凝眸一思,頷首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些像。”
當晚,黃府牆垣上,又有一道黑影翻入。
王沉陸又身穿黑衣,面戴青銅迅豹面具,潛入到黃胄府上。他只落至後院,院子四周埋伏著的一堆高手便現身,向他圍殺而來。他大驚,連忙後撤,同時從牆垣之上又翻入五個越騎,向追兵發出暗器,將其逼退,就轉身跟著撤退。
來無影去無蹤,一下子,六人就消失在黃胄以及漆黑大街。速度之快,應急之穩,好像預先設計好一樣。其實也是越陵尉預先設計好。
此次帶隊埋伏的人是秦琪和段律,見讓越陵尉的人溜走了,他們都氣惱不已。原來寧桐也覺得越陵尉入都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秋水長天而來,故而在黃府伏下人手,一是監視黃胄,二是保護黃胄,三是守株待兔。
信業坊某院落。
田甲立於屋簷下,正對院子的木闌珊,臉無表情。雙手負於後,又在把玩著兩個光滑的鵝卵石,弄起嘩嘩的摩挲聲,在這寂靜無人的時刻顯得格外明顯。
屋內亮著燭光,機夭以及五個越騎在裡面等待著,皆是肅然之狀,個個沉默。
徐西夷走了出來,在田甲身側頓足,望了眼漆黑的坊內夜色,冷冽道:“這個時候了,王沉陸也該回來了吧。”
忽而田甲耳根一動,輕笑道:“他們回來了!”
話畢,前方響起數道悶悶的腳步聲,一道人影率先出現,後尾五道尾隨。王沉陸翻過笆籬,落在院子後,快步近前,抱拳道:“稟令師,我已經去黃胄府上露了個臉。”
田甲環視了他背後的五個人,無一折損,滿意地點點頭,又問:“沒有尾巴吧?”
王沉陸自通道:“令師放心,早甩開了!”
其時,一個身披黑衣,內穿交領米黃色便服的黝黑老者從主街轉入阡陌縱橫的巷道,走一段一停,每到分岔路必停,兜兜轉轉後,尋來了田甲所在的這個偏僻院落。老者竟然徑直走入了院子,而田甲眾人對於老者的到來並無驚色。
老者向著田甲躬身一禮,道:“拜見令師!請恕老夫來遲!”
田甲笑道:“翼老請起!”
這個叫翼老的老者再一拜謝,這才起身道:“蘅州那邊,已經放出秋水長天現身的訊息。屆時,老夫就在平晉樓發起賞劍大會。”
機夭亦出來,道:“工部那幾個可以接近車徵的官員處,我也在其府上管家耳邊放出了神劍現身的流言。黃胄四人與殷氏兄弟之間的關係也放了出去。”
田甲笑容更燦了,稱讚道:“都做得很好。那麼,五日之後,就開始行動吧!”
五日時光轉瞬即逝。
盛興坊,平晉樓。
帝都十二坊,每坊皆有其特色。盛興坊是商賈往來地,自是訊息集中之所,流通順暢。平晉樓便是鉅富大賈最喜上的酒樓,也是坊內最大酒樓。
這一日,翼老身穿灰衣,背上揹著三把長劍,每把看上去皆冷光逼人,甚是不凡。手上還舉著一件長幡,幡上書“羌州鍛造師翼雲”七字。此老便是翼雲,號為冰匠,在天下江湖裡頭,是最有名的幾個鍛造大師、武器巧匠之一,不少江湖高手都會請他幫忙鍛造兵器。
翼雲上了平晉樓,一拋千金,包下了最高一樓,用四匹白布同樣寫上“羌州冰匠翼雲,慕大秦國劍‘秋水長天’之名來京,發起‘賞劍大會’,不識君名,望持劍之君不吝賜賞,易以千金酬答”,懸掛四角,以昭四方。
這一驚世駭俗的舉動震驚平晉樓,亦震驚一條街。“賞劍大會”的訊息如風一樣流動,一日之內傳遍盛興坊以及附近數坊,兩日之內傳遍整個帝都,成為時人茶餘飯後的逸聞趣事,所議論紛紛。
這個訊息自然也傳至雲麾校的耳邊。
寧府。
段律剛來告知了寧桐此事。
寧桐聽後,正遊步在遮羞窗前,不喜不怒,平如遠山,黛眉立如石楠。“南境有沒有訊息傳來?”原來她自從黃胄處得知秋水長天的事,就傳信於蘅州的李晟,核實是否有傳言。正所謂無風不起浪,若是殷家兄弟昔日盤踞之處並無一點秋水長天的訊息,越陵尉突然來都尋劍才會可疑。
這時綠屏從外跨入,躬身見禮,道:“姑娘,李晟有訊息傳來!”
寧桐急道:“快呈上來!”
綠屏連忙雙手奉上。
寧桐接過一看,黛眉皺了又展,展了又皺,最終道:“綠屏,你傳喚秦琪和公孫申,帶上人馬暗地潛伏至平晉樓周圍,記住不要暴露,不要打草驚蛇!”
綠屏問道:“姑娘,你的意思是,越陵尉會去平晉樓觀摩動靜?”
段律想到什麼,疑問:“不對啊!黃胄不是說,藏劍之所只有他清楚,而且機關重重嗎?”
寧桐將李晟密信傳示給二人,道:“李晟信上說,如今蘅州境內確實流傳著秋水長天現世的流言,江湖人心洶洶。且有一處山谷破裂,露出了谷內殿宇,但是已經遭損,劍也不翼而飛。”
綠屏拱手道:“屬下遵命!”受令而去了。
段律請命道:“姑娘,那我也要不要?”
寧桐沉吟一會,道:“人不能一下子全撒出去,你就留在我身邊,隨時聽命,以防······”她沒有說完,是因為心中總有一層疑惑,似乎這些事太過巧合了,而且這兩日關於黃胄四人的流言究竟是怎麼起的也值得懷疑!
原來這兩日,帝都突然傳出黃胄以及死去的錢開三人,曾在蘅州幫殷郊兄弟得到秋水長天,還傳說是現今由蘅州傳來的訊息。李晟給寧桐的密信上確有提到這點,故而又吻合無疑,似乎一切都有跡可循,正常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