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白馬過隙(1 / 1)
逛了一趟御花園,寧桐和元堯穿過拱橋,從一堵宮牆邊、一條沿河小徑徐徐離開。兩人行了有兩刻鐘了,元堯一直在聊些少年趣事以及共同求學時的回憶,一顆心繫在誰人身上一眼便知。寧桐雖然稍顯緘默,但眸子裡洋溢著的彩光掩不住她的懷念。
“對於今日殿中所議,師兄怎麼看?”寧桐將思緒從眷戀中撤回來。
“內政之事,郭荊的主張,太過遲緩,恐怕沒長時間不會見效。寧松建議快刀斬亂麻,卻沒有切實可行的方法。軍務上,虞啟與郭荊都各有道理,一時半會我也難下抉擇。”元堯蹙起眉頭。“以前,總以為父皇任由士族和胡氏相鬥,是怠政無為。現在坐上這個位置,才知道,很多事沒那麼簡單!”
“雖然艱難,但我相信,師兄定會踏出一條道路出來!守住大魏,成為有為之君!”寧桐勸慰他。
“師妹又怎知,我會守住這份基業?”元堯定住腳步,凝望著她。
“因為我清楚師兄的性格,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就會一往無前,絕不後悔!”寧桐甚至比元堯更加了解他,她前走兩步,黛如遠山,堅定無疑道:“我還清楚師兄的志向!”
花瓣描過一道痕跡,清池起了一圈漣漪,人心觸過一陣悸動。
元堯不禁拉起了她的手,感受到溫潤如玉的觸覺,胸膛內熱絡起來。“知我者,師妹也!”
寧桐眼瞼紅腫,撇開頭,噙回淚水,整理好情緒,鎮靜地問道:“還有一件事,禳廟的事,師兄怎麼看!”
“懷化將軍趙申竟然去劫掠鮫人淚,並且被去祭拜的晟王所殺。這我也是萬萬沒有料到!”元堯隱去失落之情,說起正事,覺得詫異。
“晟王怎麼夜間去寒山,恰巧就遇著趙申。想來,還真是蹊蹺!”
“聽說晟王最近身體不適,所以去禳廟祭拜,求個心安!”
“原來如此!”寧桐目中流過精光,瞬息而逝。
後來刑部查封了趙府,在趙申書房暗格裡找到了趙申暗通大梁越陵尉的密信。元堯以及寧桐閱後,以為兩人早有勾結,暫時無作他疑。
虞府。
陸漁和葉離一併騎馬回到府門。一入府邸,葉離就迫不及待去廂房尋找向笙,將從徐西夷處得到的七色散解藥交與他甄別。向笙接過解藥,就在屋子裡立即忙碌起來,搗藥調劑,加入一小寸粉狀解藥,再將從陸漁身上取下的一攤子血加入其中,頓時升起了一團氣霧,屋內空氣溫度頓減,一刻鐘後恢復常溫。
他欣喜萬分,立馬將小瓶收起,汲汲忙忙收拾藥具。
葉離正在廊下徘徊,心情忐忑,時不時捏合雙手,扣得手指通紅,咯咯作響。陸漁則靜靜矗立在闌干旁,不動如山嶽,見她心緒不安,便捉住了她的手,綻放一抹微笑,“不用擔心,好心情是最好的良藥!”
葉離滯住腳步,逐漸安寧下來,睫毛撲閃,點了點頭。
忽而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轉身看見向笙汲汲忙忙走出。她亦疾步迎上,急問:“向神醫,怎麼樣?”
向笙晃著小瓶,喜悅道:“沒錯,是解藥,是七色散的解藥!”
葉離一掃陰霾,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陸漁,大喜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多謝神醫!”
之後,三人回到了稻鳴閣。陸漁反著身躺在榻上,脫去了衣袍,露出了結實的後背。向笙從旁施針封脈,再用解藥配好藥汁。陸漁喝下藥汁,頓感渾身冰寒,好似置身冰窖裡頭,嘴唇顫著,都白了。葉離見狀,一陣緊張,忙將他抱住,並一扯被褥,裹住自己和他,很快就打了個冷顫,但手卻更捉緊了幾分,生怕這個人會化羽消失一樣。
半刻鐘之後,陸漁身上的寒冷氣息被壓下,沒有了開始那樣強烈,但依舊還泛著涼意。此刻陸漁也合上目,陷入了沉睡,頭一下子栽倒在葉離肩上。
“神醫······”葉離一驚。
向笙連忙小步近榻,捉起陸漁的手腕把起脈,發現紊亂的脈象漸歸於平穩,這才緩下屏容,鬆了一口氣,“侯爺脈象已趨平和,如今是藥力過猛,承受不了,昏迷了過去。”
“那不會有事吧?”葉離心懸了起來。
“只要心脈無虞,便無性命之危。葉姑娘也不必過於憂心,讓侯爺休憩一會,醒後再看看情形如何!”向笙徐徐說著,然後拱手道:“老夫先行告退,若有什麼變故,即刻來喚老夫!”
葉離道謝,將其送出稻鳴閣,而後沒有打算回悠子廬,而是在榻旁陪著。
夜晚時分,陸漁終於醒來。葉離聽到動靜,從屏風後走出,見狀悅容迎上,關切問道:“醒了?感覺怎樣?”
陸漁鬆了鬆繃緊的臂膀,拉了拉頭,除了有些混沌外,其餘並無異樣。見她眼巴巴望著的樣子,陸漁感覺安慰她道:“沒事,感覺好多了!”
葉離趕緊去喚慕容自由,叫他去傳向笙。不久,向笙就揹著藥囊匆匆趕來,再給陸漁把了下脈,只見她笑道:“沒事了,沒事了,七色散之毒已經解了!”
這下不論是葉離還是陸漁,都心頭大定。折騰了一個月,終於完全根治,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之後陸漁想贈送百金給向笙,向笙辭而不受,背起藥囊,回了廂房收拾東西,然後離去。離去前,他告訴陸漁,百濟盟在京內開了一家醫館,用以懸壺濟世,有什麼事可以去找百濟盟。
送走向笙,陸漁和葉離從府門沿迴廊並肩行至樵心亭。
葉離停下腳步,猶疑再三,還是問道:“這次,總算是有驚無險。大戰已經打完,陛下也已經逐漸坐穩皇位。你真的,要長留帝都?”
陸漁望了眼樵心亭,深邃道:“你知道的!”
聽到此,葉離哪能不知他所想,其實亦是她所欽佩的,今也不好再說什麼,淡淡道:“我懂,只是,一切小心。功名大業是用刀劍為筆,血為墨寫就的。一旦寫上,就永遠也洗不去,那股味道或濃或淡,一直附在身上,別人能嗅出什麼樣的感覺,誰都不知!”經歷了幾場大戰,親眼目睹了戰火過後‘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烈之狀,她對於功名大業也產生了新的看法,不再是先前那般單純嚮往和敬慕了。
陸漁淡然一笑,道:“自古以來,風流人物如風流,棄金掛印而去者,不乏有人。若有這麼一天,我願意效仿先賢。不過千條萬條,匪為行大事而惜身。戀棧權位非我意,願以赤血澆志頭。”
“戀棧權位非我意,願以赤血澆志頭······”葉離喃喃著這句話,鳳目映入一團暖光。屋簷下掛著的鏤彩燈籠已經點著了,一晃一晃照著廊下。“打算什麼時候去建州?”
“快了!”陸漁想到《兵馬部署整備條陳》,若元堯有意先行著手軍務,他則去建州募兵,整頓防線。若是元堯先處理內政,他也想趁著空閒去一趟建州,身為鎮海軍督將,也是時候該去嘉鳴關監軍視察。對於橫野軍和越壘軍,他也不敢保證,元堯會讓自己調動,畢竟統轄三軍之權過於重大,需要假節鉞方能號令節將。
當夜,皇宮裡頭的開明殿。
元堯一人獨上高樓,翹望夏月,送走了寧桐之後,頓感周身寒冷,內心空虛無人傾述。他不禁吟出一句:“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苑鎖清秋······高處不勝寒啊!”
金色長袍在地上拖出了淅淅的聲音,在寂靜的宮中清晰可聞。
他又想起了今日殿中議論,該怎樣清理朝堂上下這幾十年遺留下來的積弊,怎樣去開創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又怎樣去實現先祖的遺願、自己的志向?難難難,剪不斷理還亂!步伐在樓上徘徊,走在簷牙下,踏過廊腰,一把手扶在雕欄上,呼了口氣。他面容沉著,思索著郭荊保守之策的可行與否,手指的清脆敲聲囷囷焉。
與此同時,寧府的傍水小軒裡。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窗欞人影清瘦,燭光明暗跳動。肌容態妍的佳人,合攏著手,縵立遠視外面荷池的藏水碑。寧桐再想御花園的情形,說是心如止水是假的,正如荷池之上平滑如鏡,底下潛藏著看不透的力量,驅著散落的荷葉無序遊動。
“師兄,我一直在你身後的。只是宮闕聽管絃,深山聞鷓鴣能否殊途同歸?師妹不知······”她腦海裡又浮現起父母的身影,不過並不是父親抱著她讀書、母親挽著她的手彈琴。那是一個令她至今仍驚醒半夜,汗溼寒枕的不堪記憶。父親被窮兇極惡的刑部酷吏戴上枷鎖,像驅趕牲畜一樣押出府,母親一邊淒厲哭喊一邊追出,最終撞倒在地,額角紅了一片。她還記得,在刑部不見天日的潮溼牢獄裡,狼狽不堪、奄奄一息的父親咬破指頭,用指血在地上顫顫寫下了一個“退”字,那是用性命在教導她,朝堂險惡、人心難測!
她自然能讀懂父親的意思,不過終究天意弄人,多年後自己仍然置身於朝堂漩渦裡。不為何,只為了那個人,為了一段情。須臾之後,她合上了窗扉,喟嘆一語,轉身吹熄了燈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