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虞當代元(1 / 1)
從東境方向先後有兩騎入了帝都,奔晟王府而去。在晟王府側門,一個頭戴幞頭的中年漢子四處警惕張望,敲開了門。開門那人也是恭敬加警惕,將敲門之人迎了進去,迅速關上。尾隨之人在隔壁的牆角里頭,將這一切收入眼簾,之後他迅速離開此地,朝寧府而去。
寧府會客小軒。
慕蓉憂從晟王府離開,馬上趕來了寧府。“柴郡王的事已有眉目,確實有人從中挑撥。在下從池州藜陽柴王府一直跟蹤那人至渭州,再從芸州跟蹤至帝都。”
寧桐不覺意外,因為正是她有預見,才傳信慕容憂暗中調查的。“那人進京之後,往何處去了?”
慕容憂答道:“晟王府!”
“晟王府?”寧桐一怔,從席上直起身,在庭下徘徊深思,繼而得出了一個令她驚詫的可能。她蹙眉喃喃道:“莫非,這一切,都是晟王在暗中操縱?”之後,她寫好一信,將這一訊息告知於元堯。
皇宮開明殿。
元堯收到了寧桐傳來的密信,將信鴿放飛,開啟一看,赫然變色,驚呼:“晟王?”
從旁侍衛的秦啟忍不住問道:“陛下,怎麼了?”
元堯沉了口氣,將信傳遞於他。
秦啟結果一看亦是勃然變色,瞋目結巴,“這······”
元堯轉身,緊緊注目,瞪住秦啟,瞪得後者心裡發毛,令道:“記住,此事不可洩露出去。”
秦啟一驚,連忙應命。
晟王府密室。
那人入府之後,就被元肅叫到了中堂。他名叫白勝元,是晟王府詹事,也是元肅的心腹。在元堯提出國策之後,他被元肅密令去聯絡地方豪強和宗室,挑起事端。
“稟殿下,一切都搞定了!而且柴郡王還說,會繼續上書!”白勝元向元肅一禮,一臉春風得意。
“做得不錯!柴郡王是我們的叔伯輩,他帶頭反對,接下來我看元堯該如何應對!”元肅聞訊大喜,露出一個冷笑。“你先下去吧!此事萬不可對人提起!”
白勝元拱手而退。
元肅離了中堂,邁出門廊,穿過幾層門牆,進了一個僻靜的樓閣,進而入了一個密室。密室內,一人早已在內等候,其時正悠哉地小酌著美酒。
元肅心情大暢,在田甲面前坐下,“田先生好計策!如今有柴郡王帶頭上書,加上李、唐、伍、徐等大族的聯合反對,元堯啊,估計焦頭爛額了”。
田甲沒覺意外,淡然道:“元堯自登位後,運用虞啟這些武人連打勝仗,也有些飄飄然了。現在他該知道,門閥才是社稷的基石,即使是君王,也要退讓三步。”
“此言有理!”元肅點點頭,深感有理,瞥了眼田甲,又挑眉道:“這算是我們初戰告捷。不過本王相信,田先生之才斷不止於此!”
田甲笑道:“殿下謬讚!不過接下來,確是有人該要發揮作用了。”
元肅好奇問道:“何人?”
田甲拎起酒壺,不慌不忙地給元肅倒滿了一杯,吊足了後者胃口,才說道:“殿下忘記了嗎?正是黃胄!”
“黃胄?”
田甲晃了晃酒杯,眼神銳利,喃喃道:“下元節就要來了!”
話說轉瞬之間,就到了十月十五日。這日是下元節,也是道家三官之一的水官,解厄暘谷帝君解厄之辰,俗稱為日。傳說解厄暘谷帝君會考察人間事,錄奏天庭,為人解厄。
這一日,道觀做道場,民間則祭祀亡靈。只是出了一樁奇事,發生在帝都東南四十里的象龍江。縣民在江邊設醮祭祀水官的時候,忽然江水旋起一個漩渦,水流翻滾,浮起一個白玉碑。眾民大駭,將其撈起,並帶到了象龍縣衙。縣令細細察看,在其上發現了“巍闕山崩,圃田向枯,魚躍龍門,口入天戶”一行文字,頓時大驚,深感事情不簡單,恐是上天降下什麼預兆,就連忙上書負責管理和監察京師所在州境內諸鎮的司隸臺。
司隸臺早已久候的司隸大夫伍德俅收到文書,著手做準備。伍德俅也算士族之人,不過一向與李、唐等大族走得並不近,這次他是受了唐慮的指示。李陌、唐慮為了說服他,也下了一番功夫。而士族之所以肯出力謀劃,自然是受了田甲的指示。田甲多次暗示自己背後有人,卻不說是何人,讓唐慮、伍軼鈞等人霧裡看花,看得著而摸不清,從而屈服。
這一日正好是大朝,百官朝會。元堯高坐龍椅,依舊商討著“蔭不過三”和“新稅法”的國策,不過並無起色,仍然受到士族的掣肘。
其時,唐慮暗中給了司隸大夫伍德俅一個眼神。伍德俅點頭會意,連忙出列,奏道:“啟稟陛下,臣有事啟奏!”
元堯正被方才的國策爭論弄得焦頭爛額,便不耐煩地問道:“司隸大夫有何要事?”
伍德俅垂頭一禮,道:“昨日十月十五日,乃下元節,象龍江出現一天降白玉碑,上有天書一行。茲事體大,象龍縣令不敢有瞞,向司隸臺送來一報!”
元堯眉頭一翹,驚詫不已,“哦,還有這事?”
唐玖也出班奏道:“稟陛下,象龍江距帝都不遠,天降神碑一事,已經在京內以及輔州境內傳遍了。百姓們都說,這是上天降下圖讖,敕誥下凡!”
元堯問道:“此碑現在何處,朕倒想看一看,是什麼敕誥下凡!”
伍德俅再說道:“象龍縣令已將石碑運抵東城門,只要陛下下令,即可運抵進宮,供陛下一閱。”
元堯望向下首的郭靜和寧真,問道:“中書令,尚書令,你們有何看法?”
郭靜眼珠子一轉,出班拱手答道:“臣以為,天意不可怠慢,不妨······不妨一看。”
寧真也無異議。
於是乎,元堯下令,命工部屬員以及羽林衛出城,將白玉神碑運回。
其時的東城門,龍象縣令帶著縣丞、縣尉以及衙門捕役守在一駕車馬四周,車上有一名貴木材製成的座墊。高八尺寬五尺的白玉神碑就放置其中,晶瑩剔透,渾然天成,一看就知非凡品。
數以千計的百姓將城門堵得個水洩不通,圍著白玉神碑,翹首觀望,幾乎將象龍縣屬員都淹沒了。不僅如此,京內聞訊的百姓,想一睹神蹟,爭相朝東門湧來。在東門附近的酒肆、茶鋪和客棧裡,越陵尉高手在機夭老婆子的率領下,四處散佈流言,聲稱天降圖讖是預示“虞當代元”的意思。一些心思活絡的人,自然聽出這句解語所蘊含的冷厲殺機,從而諱莫如深。可尋常百姓,哪知什麼深意內涵,便隨著大流口傳,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京內。
工部侍郎趙致義、工部郎中周昂帶著工部屬員趕來,驅散周遭的百姓,將白玉神碑運至正陽門。元堯收到侍衛通傳,率領百官出了正德殿,步至正陽門。百官看到上述的“天書”都嚇得六神無主。
郭荊秀目一沉,略一思索,勃然變色,猛地朝陸漁望去。
元堯細細一看,讚道:“是一塊好玉,鬼斧神工,歎為觀止!”
伍德俅上前一望,指著上述字型,假驚道:“陛下請看,果然有天書一行!‘巍闕山崩,圃田向枯,魚躍龍門,口入天戶’。”
唐慮撫髯一思,猛然身軀顫抖,朝元堯抱拳奏道:“陛下,這字句兇險萬分啊!”
元堯不解,問他:“不過是一行字,哪裡看出兇險?”
唐慮連忙跪下,誠惶誠恐,肅然道:“臣萬萬不敢說!說了便是大罪!”
元堯沒好氣,一拂袖道:“說吧,朕恕你無罪!”
唐慮猶疑地望了眼陸漁,似乎在做一個艱難決定,臉上糾結無比。而後鼓足勇氣,鏗然道:“既然陛下命臣說,臣不敢有所欺瞞,只能直言相告。所謂‘巍闕山崩’,巍崩山頭,即為魏。‘圃田向枯’,相對者,乃是欣欣向榮,榮而變枯,是為元氣不再。所以說,這兩句說的是,說的是······大魏崩塌,元氏皇族將滅!”
此言真可謂是石破天驚,頓時寧真第一個指著唐慮,怒叱:“放肆!你竟敢胡言亂語,咒我大魏!真是一派胡言!”
唐慮駁道:“天象如此兆示,非我所言,豈是亂語?”
寧真冷哼一聲,拂袖叱道:“什麼天象?什麼神碑?無稽之談!”
元堯亦面色陰沉,下令趙致義和周昂,將白玉神碑運回工部公廨,再令司隸大夫伍德俅去象龍縣調查神異之事,然後散去百官,氣惱而去。
朱雀大街。
離開皇宮,陸漁、郭荊和寧松三人走在街上,皆面色沉著。耳邊所聽都是關於白玉神碑的神蹟,以及碑上所纂的那行字。各自相約回府脫了朝服,再至清流貴人最愛去的錦華樓一聚。到了約定時間,大家如約而至。在二樓開了一間雅間,點上了幾個小菜,幾壺美酒,便坐一起縱論今日白玉神碑奇事。
“這事怎麼如此神奇?你們說,好好的,江水裡怎麼會冒出一個碑石?”寧松蹙著眉,百思不得其解。
“那碑起碼高八尺,寬五尺,重量幾百斤,投到江上一下就沉到底了,還能浮上來?”陸漁搖頭一笑,繼而英目一斂,深深道:“除非······”
寧松被吊起好奇心,不禁問道:“除非什麼?”
“除非水底下有什麼機關!”
寧松點點頭,又瞥向從旁的郭荊,見他提盞抵在唇邊,卻神遊太虛,似有憂色,不由問道:“郭兄在想什麼?”
郭荊回過神,瞥了眼寧松,又深深瞥了眼陸漁,“哦,我在想碑上那句文字,其中怕是有些玄機”。
“玄機!”陸漁挑眉,拖出了長長的語調。
恰在此時,一夥衣著華麗的達官貴人從雅間門前結伴經過,恰好也在說白玉神碑的事。其中一人提到了“虞當代元”的解語。
聞此言,讖言的最後一句浮現出他們腦海,雅間內聰慧的三人皆臉色突變,頓感腳下一陣冰寒之氣湧上,渾身凝結了冰霜。所謂“魚躍龍門”,即為一步登天,化身成龍,正合解語“虞當代元”之意。那麼這條“魚”又指誰?“魚”者,“虞”也!“口入天戶”,則合成“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