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詭譎不息(1 / 1)
白玉神碑的讖言流傳甚廣,“虞當代元”的解語甚囂塵上,愈演愈烈。這次士族學聰明瞭,不指示御史臺計程車族官員陳御史出面,而是讓陳御史唆使一個出身普通的監察御史梁之平做出頭鳥。梁之平受到激將,不明就裡的他,立時一腔義憤地上書元堯,彈劾靖軍侯虞啟將要顛覆大魏,有謀反之心。
正德殿內,元堯收到梁之平的彈劾奏章,龍顏陰沉。
“京內流言紛紛,皆說天降白玉神碑讖言所指,乃是‘虞當代元’。‘虞’者,‘魚’也。此正合‘魚躍龍門’之天詔。‘口入天戶’,合而為‘啟’。所以上天降下警示,說驃騎大將軍、靖軍侯虞啟,將會篡奪大魏元氏江山!”梁之平長得方面長鬚,一派忠厚之表,言辭犀利直指陸漁。
此言一出,百官俱驚。
陸漁面色一沉,猛地側目朝梁之平凝去。梁之平對上陸漁的目光,絲毫不畏懼,翹首對峙。
未及陸漁辯白,寧松就看不下去了,出班駁斥道:“梁之平,凡事都要講證據。僅憑街頭巷尾,閒漢走卒的無稽之談,就輕率誣告靖軍侯企圖謀反,是不是太荒繆了?”
梁之平拱手答曰:“上天預兆,加上萬民洶洶,足以說明事情不簡單。這並非臣隨意捏造!”
郭荊也要出班為陸漁辯白,卻不想被其父郭靜拉住。
這時唐慮出班奏道:“稟陛下,這事事關重大,況且讖文之說虛無縹緲,不可輕信,免得冤屈了靖軍侯!”他剛說完,除了唐慮、伍軼鈞、徐商隱等,其餘百官皆感到意外。
元堯也極為意外,點頭道:“有理。虞愛卿,你要說什麼嗎?”
陸漁出班道:“讖言針對虞啟,臣無話可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是奸是忠自有陛下明斷!”這是在提醒元堯,自己真名不是虞啟,而是叫陸漁,所以讖言也就與自己無關。
對於陸漁話裡的弦外之音,元堯自然心知肚明,讚道:“虞愛卿倒是坦蕩。”後抬頭望向百官,“大家還有什麼要說的!”
寧真按著玉笏出班道:“靖軍侯說得不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也沒什麼值得議論的。”
這時工部侍郎趙致義,出班道:“稟陛下,臣昨晚細細探查了白玉神碑,有了新的發現。”
唐慮轉身問他:“什麼新發現?”
趙致義答道:“在神碑的底座,還纂刻著另外的天文。上面寫著‘魚化鯤,越高山’六個字。”這也是士族在工部為官的官員引著趙致義一步步發現的。
此言之意雖是快意雄偉,實則透著“功高震主”的冷酷殺機。百官又是一震,猛地朝龍椅上人瞅去。元堯面色愈加陰沉,似有雷霆、霜雪將降臨。金殿鴉雀無聲,誰也不敢也不想率先發言,以免惹得龍顏大怒。
陸漁自然亦聽出其中不懷好意,倏地變了變臉色。袖衣被人拉扯了一下,側頭一看,見寧松一臉擔憂地望過來。
“哎,你被人下套了!”寧松壓低聲音說著。
“我知道!”陸漁亦小聲回答。
“你有沒有想到辦法,不能讓人白白給誣陷了!你是將軍,沒倒在沙場,卻倒在這種陰謀詭計裡。太不值得!”寧松替陸漁不值。
陸漁凝重地搖了搖頭。
默然許久的元堯,似冬天的湖打破堅冰,一下進入了夏季,蕩起了美麗的水花。他笑道:“這讖言真有趣啊,文采飛揚,文采飛揚啊!”言訖,他從龍椅直起,一雙英氣橫生之目掃過階下群臣,平緩說道:“散朝!”
朝會散去之後,陸漁腳步沉甸甸跨出正德殿,思索著這到底是什麼回事,抬目時在魚湧般出宮的群臣捉到了一個身影。唐慮和唐玖、伍軼鈞、徐商隱等並排而走,時不時俯首交談,忽而他轉過了身,往走在後面的陸漁望了望,被陸漁察覺到後,才掩飾地露出了笑容,點點頭禮貌示意後就轉回過去。
伸手不打笑臉人,陸漁亦拱手回了一禮。繼而靈光一現,似乎想到什麼,望著唐慮等人的背影漸漸變了。正要歸家去,不料在宮牆處遇到了宗海。
“侯爺,陛下有請,請隨奴婢移步開明殿!”宗海躬身一禮,恭謹一笑。
“有勞宗公公帶路!”陸漁回禮。
宗海帶著陸漁到了開明殿,向元堯見了見禮後,退到側邊。
元堯正襟危坐在御座上,在整理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見陸漁到來,將手頭上的事兒放下,悅色道:“來了。”
“拜見陛下!”陸漁施了施禮。
“無需多禮,請坐!”元堯擺擺手。
“謝陛下!”陸漁便在錦墊上坐下。
“虞啟,這次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對於象龍縣白玉神碑神蹟,有何看法?”
“臣覺得,圖讖之事虛無縹緲,難以捉摸。先賢曰‘子不語怪力亂神’。信不信出於個人的心,信之則有,不信則無,自然也不存在吉兆與凶兆之說。”
“這話倒也沒錯。只是旁人怕不會這麼想,眾口鑠金,對你而言,頗為不利。”
“陛下,是否也相信讖言所說?”陸漁英目一沉,丟擲一個犀利的問題。
元堯亦沉下英目,龍顏一凜,扣緊了拇指,片刻之後,恣意一笑,喝令道:“宗海,拿酒來!”
宗海從內侍處接過一托盤,捧著一個銀壺和兩個銀盃迎上。元堯早已從御座上站起,走下階,親手握起金壺的柄,分別斟滿兩杯酒。而後放下酒壺,親自拿起酒杯,自個留下一杯,將另一杯舉到陸漁面前,笑道:“這是芝州汾酒,甘醇清冽,古語云‘酒既和旨,飲酒孔偕’。虞啟,來!你我笑飲!”
陸漁從墊上直起身,細細瞅著這杯清澈如山溪之水的酒,抬目看見元堯春風俏臨的目光,自個唇角亦一翹,心下了然他的意思,伸手接過酒杯,笑道:“與陛下笑飲,臣求之不得!”
一卮飲罷,元堯置盞於託,笑道:“暢快否?”
陸漁亦放盞於託,眸過狡黠靈光,笑道:“與賢明共飲,即啜淡水,甘之如飴!”
“你啊,怎麼也學會朝中那些人一樣,淨說好聽的話。”元堯拍了拍陸漁肩膀。
“好聽的話,也分出於好心或者壞心。若是本心是好的,便是忠言!”陸漁深有所感。
元堯輕笑,轉過身幾步,笑容漸漸消逝,將案上一密信拿起,再交與陸漁面前,道:“你看看吧!”
陸漁不由狐疑,接過一看後,斂容鬱色,驚詫道:“晟王元肅?”
“朕實行‘蔭不過三’和‘新稅法’國策,屢屢遭士族、宗室和豪強阻撓,這在意料之中。不過在朕意料之外的是,南境、東境各地的大族以及朝廷敕封賞印的王侯,怎麼會在這麼短時間內擰成一條繩,形成以柴郡王為首,集體上書反對?若是其中無人挑撥,牽橋搭線,是不能做到的。”
從元堯這番話,陸漁聯想唐慮的種種可疑舉動,不著痕跡,輕輕一提道:“陛下考慮得有理。若是沒有人從中作梗,士族們也不可能反應這麼強烈和迅速,似乎才智也瞬間增進了不少。”
“經你這麼一說,朕也覺得白玉神碑讖言怎麼這麼精巧,一解就通。”元堯低頭徘徊。
忽而宗海來報說:“陛下,兵部尚書王泰請見!”
元堯從深思中抽回,令宗海將王泰召了進來。
“陛下,越壘軍中郎將顧愷從建州傳來信札,說督將顧鄉亭戰傷復發,如今日漸沉痾,病倒了!”王泰神色慌忙。
元堯接過信札一看,面色凝重,而後遞給陸漁,道:“你是驃騎大將軍,你該看看。”
陸漁接過一看,亦眉頭緊鎖,道:“顧鄉亭是軍中大將,鎮守邊陲,責任重大,他如今病重,不可小視。”
“你有什麼建議?”
“陛下立即派心腹之人至建州,一是察看顧鄉亭病情,安撫軍心。二是,顧鄉亭若有不測,立即執掌越壘軍,不至於生亂。”
元堯聞言,點了點頭,“有理!那這監軍之人,該派誰人為好呢?”
陸漁臉露為難之色,“這個,陛下就難為臣了”。
元堯大手一揮,“如果不是看在你中毒方解,朕就派你去了。人選嘛,暫時也沒有好的人,還是過幾日再說”。
擇日不如撞日,陸漁請道:“不瞞陛下,臣近來還真的打算去建州一趟。”
“哦?這是為何?”
“父母墳塋遠在天邊,身為人子,時常掛念,想前往祭拜!”陸漁眸過憂傷之色。
元堯啞然半晌,輕嘆一聲,撫慰道:“此為人之彞倫,理當如此。”他細細眯著陸漁,又道:“既然這樣,你去。”
陸漁點了點頭。
又交談了一會,陸漁就離開了開明殿。
當晚,月黑風高,元堯帶著秦啟喬裝出了宮,到了寧府。
寧府會客小軒。
“師兄深夜前來,不知找師妹何事?”寧桐向元堯欠身一禮後,狐疑叢生。
“象龍縣白玉神碑的事,師妹聽說了吧?”
寧桐點了點頭。
“此事在京鬧得沸沸揚揚。更甚者,今日朝議,御史臺還彈劾虞啟謀反!”元堯將這兩日的來龍去脈詳細給寧桐講了一遍。
寧桐聽完,黛眉緊鎖,漣漣彩光漸消,“師妹覺得,師兄要警惕”。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說道:“要警惕晟王是否和士族攪在一起。先前我們已經可以確定,晟王與地方豪強、宗親有所關通,如果他還勾連士族的話,這股力量就不得不防了!
聞言,元堯雙目露出寒光,在夜色下銳利凜人,“師妹提醒得是!這是股潛在的威脅。而據我的推測,恐怕士族也不甘不發一策而坐以待斃。這次神蹟弄得人心惶惶,不徹查我不能安心”。
寧桐合攏雙手,跪下請旨道:“此事,請陛下交給民女!”
元堯望著寧桐絕美的容顏,肅然正色,心中欣慰而溫暖,連忙將她扶起,溫聲道:“師妹快起!好,那就交給雲麾校。不過師妹一切小心!你萬萬不能有事,否則我心難安!”他捉緊了寧桐光滑的手,柔情以對。
寧桐難得沒有掙出手,頷首道:“請師兄放心!”
元堯竊喜,不由捉得更緊了。
寧桐面頰桃紅,浮現飛霞,連忙掙脫手,側開身,調整好心緒,問道:“若是真的查出三者有關係,師兄如何處置?這可是個棘手的山芋。”
元堯屏去悅色,冷冽起來,重步至窗扉前,對著夏月,冰冷道:“國策不可措置,頑石不可不搬!”語如刀鋒,顫慄人心。
廊簷外的河池不由起了一層漣漪。
寧桐聞此君王之言,香肩一抖,臉色複雜,繼而鎮靜下來,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