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革新之險(1 / 1)
一個身披鶴氅,手執藜杖,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者行於當道,所過之處,百姓皆歡呼“百里神仙來了”,焚香伏道而拜,神情虔誠,目光真摯,不似有假。王侯尚未有此待遇,這個老者竟然獲民心至此,著實令樓上人費解。
“這是何人,竟然讓百姓甘願下跪?”寇平驚詫不已。
“這是玄清道人百里陌。”一把清亮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
陸漁回頭一望,只見郭荊和寧松並肩走上。
郭荊和寧松看到元肅的身影,兩人怔了怔,接著雙雙躬身見禮道:“原來是晟王殿下,見過殿下!”
元肅微微一笑,拱手道:“原來是寧尚書和郭侍郎。怎麼,郭侍郎識得下面老者?”
郭荊憑欄觀之,秀目一動,答道:“傳說他活了三百多歲了。多次遊走人間,施符救災,深得民心。”
陸漁詫而望之,“三百多歲,那豈不是前秦生人?”
忽而下面的玄清道人行至平晉樓,駐足不前,一撫長髯,白鬤及胸,側頭往樓上望,高聲吟道:“此樓貴氣流溢,當有王侯將相高蓋其上。”
此言一出,樓上人陸漁、元肅、郭荊和寧松等盡皆變色。百里陌略觀一眼,便知何人置於上,實在是法力無邊。
“可惜啊,王非王,侯亦非侯!”言訖,百里陌一揮鶴氅,掀起一陣白煙遮蔽。待煙霧散去,人已然不知所蹤。眾百姓皆再拜倒,高呼“仙人”禮送。
“消失了?真是仙人啊,玄妙無比,仙蹤難測!”寧松驚訝不已。
眾人亦愕然,久久方能釋懷。
元肅怔立原地,耳邊迴旋著百里陌離去時留下的那句“王非王”,心中已然翻起了驚濤駭浪。他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心境,強作鎮定地向陸漁等人拱手辭別。
元肅走後,場面頓時輕鬆起來。郭荊望向陸漁,詫道:“師弟,晟王怎麼會在此?”
“恰巧碰見。”
郭荊點點頭,不再多問。高軼三人見狀,自覺地移到另一席上去了,將空間留給陸漁三人。三人繼續在臨闌位置上盤膝坐下。
郭荊問道:“聽宮中內侍說,散朝之後,陛下召見了你。”
陸漁頷首道:“是!”
郭荊秀目一轉,問道:“是白玉神碑的事?”
陸漁點了點頭。
郭荊不由覆上憂色,“陛下怎麼想的?”
陸漁望了眼樓外城池,答道:“主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郭荊臉色這才有所鬆緩,與寧松對視一眼,嘆道:“最近陛下因國策屢屢被阻,心情很煩躁。我怕他情急之下,會衝動行事。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寧松也嘆道:“他們,也逼迫陛下太急了。雖說臣不用處處遷就君,但諍臣直諫不是怨氣,而是正氣。顯然他們是名不正言不順。”
“還有個事,要跟你們說一下。我不久就要動身去建州。”
“去建州?”寧松與郭荊相望,詫異萬分。
“顧鄉亭病重。陛下命我去建州監軍。”
“也好,遠離帝都這些是非,散散心也不錯。”寧松點點頭。
監軍之事責任重大,非重臣心腹難以勝任。郭荊則顯得冷靜許多,想到了深處,“照如此來看,陛下還是理智的,並沒有被讖言所矇蔽。”
寧松闊達一笑,舉起杯,輕快地道:“好吧,今日就當為你送行。”
陸漁和郭荊亦都大笑著舉起酒杯,碰起清脆的響聲,然後一飲而盡,暢快淋漓。
“不過,你們也要小心,小心士族、豪強、宗室的反彈。改革之途歷來是兇險萬分。置身漩渦之中,不是掙脫出來,就是被它所吞噬。”三巡酒後,陸漁愀然正色相勸。
郭荊從陸漁凝重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若有所思地問:“師弟,白玉神碑,是否為士族的手筆?”
聞言,寧松身軀一震,漸漸放下酒卮,緊緊凝住陸漁。
陸漁左右環顧一眼,向前伏低頭。郭荊和寧松見到陸漁此舉,心下皆一凜,深知事情或許不簡單,亦向前傾身。陸漁壓低嗓音,將晟王勾結地方豪強和宗室的事情說出,以便郭荊兩人有個防備。果不其然,郭荊、寧松聞後雙雙變色,這實在是太過於出乎他們意料了。
“晟王?”寧松驚撥出來,注意到不妥,連忙用手掩住了口角,依舊低聲驚問:“怎麼會是晟王?”
陸漁亦低聲回答:“陛下給我的密信是如此說。”
郭荊暗暗震驚於寧桐和雲麾校的手眼通天,內心生了一絲忌憚,但沒有表現出來。照理來說,力持改革的主要是自己和寧松,士族的當務之急、首要之敵亦是自己和寧松,並非陸漁。所以此次神蹟事件,怕還有更深的水,藏著幕後的人在攪動。想到這層,又聯想起剛才的晟王,郭荊有了一層猜測,意味深長地說道:“昨日唐慮話鋒直至師弟,士族與晟王······莫不是達成了什麼交易?”
陸漁沉毅起來,語重告誡道:“我也不知,但是這個情況我必須告訴你們,好讓你們早做防備,不至於日後被暗算!”
郭荊點點頭,若有所思道:“只是晟王向來低調,置身事外。如果······那他目的何為呢?”
寧松神情肅然,忌諱言道:“陛下登基前,在胡氏和大皇子分庭抗禮時,不也是向來低調?”
郭荊秀目一縮,猛地注視著寧松,片刻之後,目垂酒卮,漸漸清醒。
另一邊高軼向小二招了招手,再點了一壺美酒。
與此同時,一個在遠處席上,剛剛才來的人站起,雖然聽不見陸漁等人在交談著什麼,但他見到了高軼叫酒,不由神色一喜,快步下樓。
不久後,一個毛巾披肩的酒樓小二,提著一壺酒上了來,走上樓梯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摔倒。在這短暫的時間內,那人趁小二不備,扒開酒罈木塞,將一粒烏黑色的藥丸放入其中,然後假裝道歉幾句,迅速溜開了。小二叫罵了幾句,就急急腳腳託著酒罈子上樓。
高軼親自起身,接過小二懷中的酒罈,眼神一斜,發現陸漁席上也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他身為下屬,也是朋友,自然不好意思獨佔一罈,就走過去給陸漁三人輪流倒上,並熱情地道:“來來來,滿上滿上!”
陸漁亦蹙眉思索著寧松最後的話,手拿起杯子,不自覺一股太玄之氣注入其中,只見杯中酒冒起了氣泡,這是酒有毒的表現。他神色大變,但沒有立即放下酒杯,而是細聲提醒道:“小心,酒裡有毒!”
高軼手一滯,疑惑道:“有毒?怎麼會?”
陸漁止住高軼,“不要聲張”。
郭荊、寧松目光亦注意到陸漁杯中酒的異樣,皆臉色沉了沉,沒有發聲。
“高軼,一會你去提醒展嵩和寇平,叫他們不要真飲,把刺客引出來!”陸漁早已注意到一批新的客人上了樓,目光不時往自己這邊刮。他邊說,邊用眼色提醒高軼。
高軼點頭,抱著酒罈轉身去了展嵩那邊。郭荊和寧松也會意,與陸漁碰盞之後,拿起酒杯抵到唇邊,用袖子遮擋,假裝飲下。展嵩、寇平和高軼亦是如此,然後假裝倒下。
新上來的客人有十多個人,由一個黑衣漢子帶領。見到陸漁等人已經倒下,黑衣漢子站起來,大手一揮,從袖中抽出短刃,招呼十多個同伴朝兩席輕盈潛去。靠近後,高舉兵刃,就要朝陸漁脖子狠狠紮下。
陸漁睜開眼,猛地抬起頭,手腕打出,將黑衣漢子手上的短刃打掉。郭荊也有武藝,捉起酒杯一拋。酒水四溢,精準地灑到一個刺客的面部,這名刺客吸入一些,立時臉色烏黑,倒地氣絕。剩下幾個刺客被陸漁輕鬆打倒,那個黑衣漢子則被陸漁反扣著手,壓在席間死死不能動彈。高軼、展嵩、寇平從另一邊躍起,三幾下搞定幾個刺客,急忙跑來陸漁這邊,見大家無事才放了心。
樓上的其他客人都嚇得六神無主,逃竄下樓去了。
這是一次跛腳的刺殺,來人武藝稀疏,比之越陵尉相差甚遠。陸漁當下就可下斷定不是越陵尉的人,但是誰的人,他還不清楚。
“你是何人?是誰派你來的!”陸漁一腳踩在黑衣漢子後背上,力道十足,讓後者痛得咿呀直叫。
那人還沒說話,一個物什從他懷中跌落,弄起清脆的聲音,是一個刻有縠紋的玉璧。
郭荊撿起一看,道:“這是玉璧,看這成色,只有高門貴族才會有。”他也沒有猜錯,這玉璧正是唐玖為了讓黑衣漢子行刺殺之事而賞賜的東西。
陸漁英目一沉,喝問:“還不快說!”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我說!我說!我是······是大理少卿唐大人的門客,是他叫我們來的,不干我們事啊!”黑衣漢子鼻涕眼淚一起流,驚恐地求饒。
“唐玖?”郭荊一怔。
眾人相視一眼,亦是驚訝盈臉。
陸漁再喝道:“你們的目標是我們中的哪一個?”
“唐大人吩咐要······要殺掉所有人。”事已至此,黑衣漢子不敢有瞞,和盤托出。原來是唐府一個心腹見到晟王和陸漁、寧松、郭荊三人在樓間相會後離去,連忙回去稟報了唐玖。唐玖想把陸漁、寧松和郭荊三個贊同新政的人殺掉,以絕後患,順便將罪責轉移到晟王身上,只是他把陸漁想得太過簡單了。
聞言,在場所有人都神容一凜,沒想到唐玖身為高門大族要員、朝堂大官,行事竟卑鄙毒辣,罔顧聖賢書。
陸漁轉頭對郭荊、寧松沉聲道:“二師兄、寧兄,看見了吧?話剛說完,暗算就來了!日後你們出府,可要當心了!”
郭荊和寧松都滿面凝色。
寇平出聲問道:“那侯爺,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寧松望了眼滿地哀嚎的刺客,道:“就由我把他們帶回刑部。一個個寫好供紙,正好可以給士族一巴掌!”
大家都沒異議。可寧松只有一人,陸漁怕路上有什麼不測,就和大家押著這夥刺客去了刑部,交由刑部屬兵、差役處理後,各自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