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古嶽入甕(1 / 1)
話說顧愷離開建州城後,一路北上,過了桐州,踏入了蘅州地界。時值秋雨,滿天灰濛,無晝無夜,滴滴霏霏。他走在泥濘的山道上,騎著的馬因連日趕路,加上道路不暢,垂頭喘息,走得極緩慢。
正飢寒交迫之際,看見了一個路邊酒肆,他一勒雙腿,加速驅馬過去。同在酒肆避雨的大多是狂放不羈的江湖客,在熱火談論,全然不覺棚外寒風冷雨。他叫了一碗熱酒,很快就送了上來,正要舉碗,一個頭戴斗笠的溼發男子走過來坐下,將流著水珠子的帽子解下放在案上,瞬間溼了一片。
酒碗沾到嘴邊,又被放下。顧愷面露不悅,警惕而冰冷地質問來人:“為何打攪我喝酒?”
溼發男子正是王沉陸。自從元堯詔令陸漁南下建州監軍,田甲就覓得一策,希望能對挑撥二人君臣關係有用,特遣王沉陸南下實施。王沉陸沒有說話,用手指沾了沾斗笠浸出來的水,在桌上寫了三個字。
顧愷看後手一顫,酒傾洩了幾滴,驚疑之色陡然而生,朝王沉陸瞅去,驚道:“你是何人?”
“帝都之內,有人感到很不愉快。”言訖,王沉陸從懷裡取出一塊黃娟,遞給顧愷,道:“上面有一策,做與不做,由你選擇!”
顧愷接過,攤開一看,眼神驚喜萬分,後又想起什麼,瞬息驚異地抬頭前望,卻發現面前已空溜溜。王沉陸早已在他細看的時候,戴上斗笠,消失在雨幕裡。
三日之後,南境蘅州城。
一條長長的馬隊停在了古嶽鏢局府前。商昭從前面的駿馬上翻了下來,轉身對著大夥,豪氣干雲地笑道:“弟兄們都辛苦了,這此押鏢酬金豐厚,總算是有驚無險。今晚開個晚宴,大夥樂一樂,洗洗塵色!”
應和他的是連綿的喝彩聲。
當晚古嶽鏢局大堂內燈火通明,商昭與餘沁、許湘、餘深等人邀杯共飲,酒肉蔬果擺滿,滿堂其樂融融。值此歡樂之時,下屬來報說,有僱主上門拜訪。商昭便召了僱主進府,那是一個富紳打扮,體態肥碩的中年人。那人自稱自己是東境貨商,要押送一批金樽酒具前往芝州販賣,但因貨物過於貴重,恐怕路上有強人劫道,故而慕古嶽之名來相邀護送。幾經交談之下,商昭一一問了幾個問題,富商都回答得沒有問題,滴水不漏,商定好佣金和啟程日期後就答諾了。
芝州位於蘅州東北方向,要想過去,必行覃縣官道,而覃縣是蘅州武庫所在地。三日後,一列馬隊出現在覃縣官道,商昭與許湘騎於前,一干鏢頭在中,富商與一幫家丁押後。其時覃縣縣內發生了兵甲失竊事件,正闔縣搜尋追捕。
官道上設了哨卡,縣城官兵二十人在一個隊長的率領下查防沿途經過人員。商昭不想跟官府有衝突,只想趕快讓他們查完好趕路,可他不曾想到當官兵隊長揭開二十車的幕布後,露出的並非名貴的金樽酒具,而是明晃晃的盔甲。按大魏律,私藏盔甲十副即判死刑,一千副當可定謀逆罪論處。這下事情就大了,二十官兵立時抽刀將商昭圍了起來。古嶽鏢局一百餘人亦紛紛拔出兵器。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雪上加霜的是,富商與他的十個家丁陣前反水,咬死是商昭脅迫他們為幌子,以此來掩護運送兵甲出蘅州。古嶽鏢局個個是直爽男兒,哪能任由平白被構陷,有人忍不住動起了手。官府率先在官道兩旁的密林佈下了六百伏兵,分兩路殺出,夾攻古嶽。以六倍打一,且居高臨下,佔地利和先發優勢,即使古嶽高手武藝高強也禁不止密集的弓箭射殺,這是有預謀的請君入甕。
那麼金樽酒具是怎麼被調包的呢?問題出在一日前的晚上。其時車隊途經一個小鎮,富商聲稱當地有自己的朋友,暫去借宿,而將古嶽高手留在了客棧。所謂的朋友是富商的同夥,在房宅暗中準備了另外二十駕馬車,馬車之上堆著一千副鎧甲。第二日,富商就帶著被掉包的二十車盔甲跟古嶽鏢局回合,再道上路。商昭見富商信誓旦旦保證無事,也就大意了,沒有拆開幕布檢查。
戰鬥的結果是古嶽鏢局大敗,商昭、許湘,還有一個名叫陳屏的鏢頭三人都被擒,餘下的三個鏢頭包括餘深在內,與一百高手或死於亂箭,或死於亂刀之下,血流盈野。商昭三人被打上重枷,鎖入囚車,押往了覃縣,後又押往蘅州城。覃縣縣令和臨近的郅縣縣令一道在覃縣官署聽到這個好訊息,立時給東境方向的柴郡王傳信。原來兩個縣令都是地方豪強,聽從了柴郡王的指令行事,將兩縣官兵合兵一處了。
事成,在柴郡王府上的白勝元傳書於帝都。晟王得知,欣喜若狂,與田甲商定了下一步的計劃,靜等蘅州新任刺史顧維上書朝廷,告商昭之罪。顧維與顧鄉亭、顧愷同出一族,而顧氏也是南境名門。王沉陸給顧愷寫下的三字是“殺虞啟”,計策是叫顧愷利用這層關係,用盜取刺史手令,冒充古嶽人馬,將三百副鎧甲私運出,以待富商來換。
顧愷對顧維下了功夫,勸說他將富商證詞、盔甲被盜情況以及內奸證詞交人送呈帝都御史臺和大理寺。內奸即是同與商昭被擒的鏢頭陳屏,他之所以背叛,是因其家人在王沉陸手上。他所做的偽證裡頭,不單止有誣陷商昭盜甲脅迫富商,還有致命的一個點,即誣陷陸漁南下時曾與商昭秘密相見,密謀不軌。
這一切都是田甲在暗中佈局,身處帝都,卻以南境為棋子,興風作浪,雖險惡但不得不讓人驚歎其手段。他行事比較謹慎,連兩個人證的手尾都計算好了。當富商做完偽證之後,覃縣縣令令他帶人先回蘅州,而在他們踏入蘅州後,即被安排好的偽裝成古嶽鏢局高手復仇的殺手全部滅口了。富商既死,剩下的變數就是陳屏,但他早有預見自己的結局,深知自己若死,家人定不會如脅迫者所言有一線生機,故而在作下偽證後,趁守備鬆懈時,逃出了蘅州牢獄,不知去向。
帝都之內,御史臺和大理寺幾乎是同一時間接到顧維的呈報,雙雙動起手來。御史臺王御史當即寫表彈劾陸漁借監軍之機,勾結江湖草莽盜甲,企圖謀反。大理寺仍在唐慮掌握,顧維呈送的證詞滴水不漏,他就將其做成鐵案,並上奏元堯,請判商昭斬刑,嚴懲陸漁。
種種證據擺在了元堯御案前,他揉著額角,垂著頭,頭痛不已。他不是愚笨之人,前有白玉神碑,後有刺殺,今又有陸漁勾結商昭盜甲,感到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正向他籠罩而來,遮天蔽日,似乎想將新政之火一一按滅。陸漁雖支援新政,但並非是主持運作的核心人物。元堯料想越陵尉是想斬去自己的臂膀,好為以後大梁攻魏掃平坦途。
下首的唐慮仍跪在地上,聲容並茂地痛訴陸漁的大罪,張口收監閉口處置,實在聽得讓人煩悶,偏偏還不能駁斥他。元堯微微抬起頭,瞥向唐慮,露出了一個冷得可怕的眼神,那是屍山血海、滿地赤色,繼而消逝,像不曾有過一樣。
新政不可措置,頑石不可不搬!
元堯好言勸唐慮先回去,讓他深思如何處置。在唐慮剛推出開明殿時,他故意捉起案上的白花瓷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個支離破碎,再怒斥“好你個虞啟,本來賜節鉞是想試一試你是否忠心,沒想到你心懷不軌,幸虧兵符不在你手裡”。唐慮腳步滯了滯,側頭回顧,露出個得意的笑容,再邁步離去。可唐慮不知的是,在他走後,元堯邁出殿門,用戲謔的目光注視著他,戲謔又很快轉為冰冷。
當晚元堯幾乎徹夜不眠,站於簷牙下,窗欞外,望著那幾株從御花園移植過來的嬌豔薔薇,在雨幕之中寵辱不驚、從容自若。一捆青簧環繞著它,似一個偉岸的男子展開雙臂擁抱著自己的妻子,為她遮風擋雨。
他手上拿著一張信紙,是由寧桐發來。白勝元再度離京去柴郡王王府的訊息沒有瞞過雲麾校。覃、郅兩縣縣令是地方豪強,柴郡王又成了豪強、宗族之首,白勝元在敏感的節點去找柴王府,其中的貓膩元堯一想就懷疑。更嚴重的是,雲麾校還在柴郡王府中發現了王沉陸的身影,這令元堯警惕起來,一下思緒風起雲湧。他隱約察覺到,越陵尉已經深度介入大魏內政,與元肅、宗親都有密切聯絡。
元肅他想幹什麼?難道是想做第二個厲王?
那麼士族呢?白玉神碑背後不乏有他們身影,是否與越陵尉、元肅有所勾結?
“竹塢無塵水檻聲,相思迢寄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元堯又在想寧桐了。每當要下一個關乎命運的抉擇是,他就會想她,先前去池溪前如此,縱火燒池州行宮前也如此。
他不但想到寧桐,還想到元商,那個從小耳濡目染下深根的志向,與兒女情長同等重要。事實已經明擺著,士族和豪強是咬死不放,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宗親都可為了私利而六親不認,何況他人。
“皇爺爺,想必當初,你處置申氏、蔣氏時的心情也是如此吧?帝王當無情,也最有情,情在天下!”複雜之色一掃而去,他眼神凌厲起來。
寧府傍水小軒。
寧桐亦在憑欄觀雨,凝容沉鬱。她最知元堯心性,最不怕的就是刀槍箭雨,面對接踵而至的阻礙,會直面而上。這次幕後之人的出手,表面是商昭,其實是想扳倒陸漁,最後目的是或許不是直指大魏新政那麼簡單。誰都知道,郭荊是陸漁二師兄,若是商昭、陸漁謀反罪名成立,郭荊難以獨善其身,定受牽連,新政也會隨時夭折。
新政若成,大魏國力大增,不成則各地叛亂四起。這對於大魏來說是一場賭博,其實對於大梁來說也是一場賭博。大梁的最好應對之策既不是十分反對,也不是置之不理,而是適當地搞破壞,以蓄起魏地反心。這其中的度,需要精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