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連番厄難(1 / 1)
元堯下令押送商昭入都。十日後一架大囚車出現在燕子林上,轆轆前進。商昭長髮披面,一身血衣,神容雖然骯髒而憔悴,但一雙圓目烔烔有神,堅毅不屈。自從被捕以來,不論在覃縣還是蘅州牢籠,他都受到了無情的嚴訊逼供,不管怎樣的刑罰他都閉口不言,沒有攀咬陸漁,亦沒有認罪讓士族得逞。
郭荊和寧松各自帶著些護衛早已守候在燕子林,望見囚車到來,望見商昭狼狽不堪的樣子,二人都眼眶紅腫。郭荊率先一騎而出,奔到囚車旁,翻下馬跑過去卻被州兵攔住。郭荊拿出官碟喝退了眾軍,立馬衝到囚車旁,哽咽道:“大師兄!”
商昭睜開沉重的眼皮,痛苦地低吟幾聲,望見郭荊,艱難地露出個微笑:“二師弟,你來了,你看我這個樣子,讓你見笑了。”
“大師兄,你受苦了。沒想到最後是我,將你和三師弟拖累了!”郭荊顯得頗為自責。
“這······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大意了!”商昭咳嗽幾聲,微仰起頭,嘆道:“我死不要緊,就怕牽連了三師弟啊!”
寧松亦走過來,肅然對商昭道:“商大俠放心,我們會查清裡中實情,還你一個清白,不會讓那些人得逞!”
郭荊側頭給了寧松一個感激的眼色,轉而對商昭毅然道:“請大師兄放心!”
商昭對著二人微微一笑。
車輪轆轆前行。
郭荊和寧松對著車駕躬身一禮,然後翻身上馬,一路相隨商昭進了帝都。京內朱雀大街兩邊萬人旁觀,指指點點。不知什麼時候,大魏靖軍侯陸漁和其大師兄商昭蓄意謀反之言就在京內流出,但毫無疑問這是越陵尉的手筆。郭荊和寧松護送囚車在大街走過,臉色沉得可怕,一種悲憤的心情縈繞心頭,世人皆醉我獨醒。直至目送商昭被獄卒押入大理寺官衙,厚重的大門緩緩合上。
大理寺卿唐慮從側門走出,看見郭荊二人,整理了一下自己官帽,走了過去,諷笑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郭侍郎和寧尚書。怎麼,二位是來押送逆犯商昭的嗎?哎呀,本官聽說,這商昭還是郭侍郎的師兄!不知郭侍郎,有什麼感想?”
郭荊不語,冷冷瞥著唐慮。
寧松就不答應了,饒有所指道:“我之前就聽說唐大人譏笑前刑部尚書召賈,說他坐在刑部喝茶。看來唐大人的確比他勤快啊,半月的路程,你們只用了十天。”
唐慮側身,冷笑著斜視,拱手道:“過獎,此為為官本分!”
“本分?”寧松譏笑一聲,道:“是啊,唐大人是個為官本分的人,本分得瞧不上街頭王氏被殺案、瞧不上主事連坐案,真可說得上灼灼華衣,乾淨其身,我上高樓醉,哪管地上哭!”
郭荊冷笑一聲,跨上馬,回頭叫道:“寧兄,我們走!”
寧松笑辭:“唐大人,告辭!”說完,翻身上馬,和郭荊並轡而去。
唐慮陰沉地望著二人遠去,冷哼一聲,亦自個走了。
離開大理寺,寧松凝重道:“這事要傳信告知陸漁,讓他有個準備。明顯幕後之人不是衝著商大俠來,而是他,還有可能是你,郭兄小心啊!”
郭荊點了點頭,肅然道:“我知道,多謝!”
兩人皆面色沉著,擔憂之心甚烈,又在苦思對策,不知不覺已走出街子老遠了。
商昭收押,士族們當然欣喜若狂,紛紛聚在唐府商議對策。一致認為,應該趁這個機會,將郭荊也拉下水。唐慮亦深表同意,奈何商昭緊閉口風,讓他頗為頭痛。伍軼鈞則認為可做偽供,讓商昭畫押即可,事後對簿御前,即使商昭不承認,也可用其醉酒吐真言來搪塞。大家覺得有理,開始實施,先將幾罈美酒放入大牢。商昭不受嗟來之食,對甘醇四溢的酒香置之不理,安靠冰冷的牢牆,克守風骨。唐慮等人又有新法子,將酒朝商昭兜頭淋下,讓後者感到火辣辣的劇痛,染了酒氣。
在大理寺被審了五日,商昭隻字不提郭荊和陸漁,亦不承認自己謀反,被打得傷痕累累。一份由一個擅長模仿字型的文人模仿商昭字跡所寫的假供詞放到了他面前,唐慮捉起他的手,沾了沾紅墨,在供詞上畫押了。文人再寫上商昭的名字。一切萬事大吉,唐慮將審問結果上交當廷。
小朝上。
“據商昭交代,他盜甲是受了驃騎大將軍之言慫恿,意圖建立叛軍,逼迫蘅州刺史顧維附逆。虞啟聽從了郭荊謀劃的反叛之言,企圖以陛下節鉞奪軍權,再以越壘、橫野兩軍割據建州,勾連大梁,企圖北上篡權!”
士族言之鑿鑿,元堯難以直接為陸漁和郭荊開脫,迫於無奈下,只得下旨:“商昭所言,真假尚有值得查明的地方。為防冤屈朝廷忠良,朕下旨,先撤去郭荊戶部侍郎之職,讓其回府待命。撤去驃騎大將軍虞啟監軍之任,令其即刻回都接受審訊。建州一應事務,交與橫野軍督將寧杉代署。”
這下寧松不同意了,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商昭的供詞,模糊不清之處甚多。用這樣的供詞,就可指證靖軍侯和郭侍郎有罪,未免過於輕率!”
唐慮反駁道:“臣也沒有指摘靖軍侯和郭侍郎之心,可商昭在醉酒之中確是寫下這樣一份供狀,臣不能不重視,只能如實上報。”
寧松側頭瞋目而駁道:“先不說商昭醉酒寫狀是否為真。豈不聞常人酒醉張嘴,乃左進右出之空言耳?”
唐慮亦反駁道:“寧尚書,常人也說,酒後也會吐真言!”
兩人相爭,各執一詞,難以明辨。元堯將目光投向歐陽顧,“歐陽少卿,商昭是否飲酒後寫下這份供紙?”
歐陽顧沉吟一會,答道:“關押商昭的牢房裡確有許多美酒,聽唐大人所言,是商昭受不了刑訊,要求寺臺給他運來以解痛楚。商昭身上,也一身酒氣,但是否醉酒,是否寫下供紙,這個······臣無從得知!請陛下恕罪!”
元堯一聽,眉頭緊蹙。不過他細細一思就明白,唐慮做事,怎麼會不支開歐陽顧?也沒有責怪他,目光厲然掃過群臣,道:“既如此,就按方才旨意辦吧!”
一波未清,一波又起,元堯剛回到開明殿,就接到秦啟來報:“陛下,薛萬仞求見!”
元堯坐在龍榻上,沉了口氣,令道:“喚他進來!”
薛萬仞心急火燎走進來,拱手道:“陛下,出大事了!寧將軍方才在北郊大營以北的白黎崗墜馬身亡了!”
元堯臉色大變,一手拍在扶柄上,急驟撐起身,驚道:“怎麼回事?”
薛萬仞便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講述。原是歷了七八日的陰雨天氣,寧瓊舊傷復發,一到陰天就赤痛不已。見今日風和日麗,他就興起,又是為了活絡身骨,舒緩鎮痛,圖個好心情,便相邀一群將佐出營到郊外秋獵,不曾想掉落了一個獵人撲捉野狼的陷進裡,連人帶馬都被尖銳的鐵蒺藜刺死!
聽後,元堯心情沉重起來。陸漁和郭荊之事方起,寧瓊又出事,目前他還沒有好的人才來接替寧瓊的位置。隨後他令秦啟代自己去寧府弔唁。
現今寧瓊的屍身,已由宿衛右營的將佐送回寧府。其父寧真聞此噩耗,當場抱屍大慟,涕泗滂沱,最後昏迷過去。寧松亦萬分悲傷,但寧家只剩他一個子侄輩男丁,他擔起了責任,為兄長處理後世,佈置喪儀。
兩刻鐘後,寧府已經佈置好了靈堂,將寧瓊安置入棺槨,設牌拜祭。秦啟來憑弔,傳達了元堯的慰問之情,並帶來寶劍一把,以謝當日開門救駕之功。
“寧尚書節哀,保重身體。陛下聞此噩耗,也很難受,這把斬鐵劍,權當是送別之禮,賜於寧府,請寧尚書收下!”秦啟雙手將劍奉上。
寧松眼眶泛紅,雙手接過寶劍。
“為了感謝寧氏之功,陛下特賜名為‘念寧’。”
寧松身軀一震,俯拜道:“請秦副統領,代我謝過陛下垂憐之恩!”
過了一段時間,元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來接替寧瓊,那就是曾為自己皇兄的效力的典軍校尉衛鳴。當衛鳴從溪州傳來平定流寇作亂的戰報,元堯才想起這個昔日曾看好的將領,於是下旨將其召回京中,徐右宿衛將軍之任。
開明殿內,元堯對其勉勵一番,設私宴宴請他與薛萬仞,一道吩咐兩人精誠團結,好生掌管宿衛軍。宴會完結後,衛鳴與薛萬仞一道離去,但兩人並非一起去軍營。
衛鳴藉故撇開了薛萬仞,繞到了信業坊巷道。在一棵槐樹下一個賣瓜的漢子在蹲守,見衛鳴到來,便起身截住了他。衛鳴懷揣大事,心急如焚,哪有心情買什麼瓜,正欲出言斥退。不曾想這個人說出了暗號的上句,他愕然片刻,對出了暗號下句。他隨著此人走入巷道,兜兜繞繞到了一間院子。
一人在階上負手而立,等待多時,正是田甲。
原來在西境溪州時,田甲就曾去尋過他,並挑撥離間地將元巍身故包裝為一場陰謀,歸咎在元堯頭上,誣陷是陸漁奉了元堯之命,勾結白鹿山莊,將元巍引入死地。白鹿山莊已經覆滅,是死無對證,田甲打得一手好算盤。衛鳴自小與大皇子相識,情繫已深,難以割捨,在大皇子走後終日以酒消愁,被稍微一挑撥,弦就斷了。
“溪州之時我就說過,你必能升遷回都。如今,你考慮得如何了?”田甲微笑著看著他。
“大皇子死於陰謀詭計,害他的人卻高高在上,我不服!”衛鳴將手指捏得啪啪作響,一拳打在院子的桑樹上,落起了幾片葉。
田甲眼神喜悅,喝彩一句:“好!衛將軍不忘故主,是個忠貞男兒!”
田甲將衛鳴迎了入屋。至於兩人說了什麼無從得知,只是放晴不久的天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給窄小的古幽小巷增添了幾分秋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