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局勢難測(1 / 1)

加入書籤

建州梧寧山。

這是臨近嘉鳴關的一座青山,當初陸漁之父陸笙就是駐守在距離嘉鳴關以南四十里的桑瓊城,力戰殉國的,其母亦在官署自盡。時人憐其忠勇,收斂賢夫妻遺體,置香木棺槨,合同一處,葬於梧寧山,並使能工匠人打碑刻字,上書“伉儷夫妻陸郎陸楊氏合葬墓”。

秋雨灑灑,與黃酒混合在一起。兩個年青人,一人矗立打傘,手還拿著一個盛裝祭奠之物的籃子,一人蹲下倒酒三杯,再一一灑在墓前。

大雨滂潑,買好的豬頭、燒鵝、肘肉等菜餚不能放置,香燭、元寶等亦不能點著、揚灑。奠酒完畢,陸漁站了起來,望著早已起了青苔的破損墓碑,生了雜草的聳墳,悲慼之意油然而生。這是第一次來看父母之墓,看到如此衰敗,滿是時過境遷的滄桑,他的心情很複雜。從未見過臉,不知雙親到底生得什麼樣貌,只能從旁人的敘述中略能臨摹一二。

——記憶的閘口當你未開啟它,它是銅牆鐵壁。開啟了,它又是泥捏沙鑄。

默然,屹立,注視,等待。

在聽雨中度過了兩刻鐘的時間,天空終於起了憐憫之心,不再傾瀉它的苦水,來澆灌墳前人的心頭。

“雨停了,可以擺下祭奠了。”葉離提醒了怔然著的陸漁。

陸漁反應過來,只見她已經將籃子裡的菜餚一一端出,放在墓前平坦的砂石地裡,折斷一簇樹枝清掃枯敗落葉,再用火石點燃香燭,插在碑前。望著她忙得前胸貼背的樣,時而拈髻,時而輕拭額汗,宛若賢惠的小媳婦,陸漁雙眸洋溢位飽滿的柔情,一下子頓覺秋雨不涼了,如處盛夏。

陸漁也不只讓她一個人忙著,將元寶朝天一灑。之後,將遠處的柏樹、松樹和柳樹移植了過來,就種在墓碑周圍,一為遮風擋雨,二為希望逝者長眠不朽。其祖陸平之墓也在梧寧山,比之父母之墓更加衰敗,之後陸漁和葉離也去掃了一遍墓,亦移植了三樹。

下山的時候,經過一間破損的茅房。

一場大雨的洗禮後,草垛七零八落,搖搖欲墜。在陸漁二人經過的時候,門開啟了,一個身形傴僂的老者拄著柺杖,手提陳舊的籃子走出,盛裝著一些紙錢、香燭之類的祭奠之物,還有幾隻發黃的水果。細細一問,陸漁驚知這老者竟然是自己祖父的舊部,名叫李劍。原來正是他將祖父的遺體葬於梧寧山,並四十餘年來長住此茅屋,年年月月守墓,直至鬢髯花白。早年他時常打理兩墓,隨年趨老邁,行動不便,喪失了賺取資金的身體本錢,日漸貧困,亦無力護理墓穴,方使兩墓荒廢。

真是巧事,今日竟然是陸平殉難之日,李老正要上山拜祭。可他貧窮,買不起肉食,只能帶著幾個發黃的蘋果去。食不果腹,還幾十年如一日堅守,這份情誼著實深重。陸漁深深向他行了個大禮,可把老人家急得扶起。

老人家知道了陸漁是陸平和陸笙的後人,熱淚盈眶,欣慰不已,用早已陳舊而髒亂的衣袖拭淚,仰頭長嘆陸大哥後繼有人。

陸漁和葉離盛情邀老人家歸建州居住,自己有些私錢,想為他置辦一間良好的宅子給他養老。可李老怎樣也不肯離開,說住了幾十年有感情了,不願割捨,死後還要長眠於此與陸平相伴。迫不得已,陸漁也不好勉強,只好僱傭一些夥計來修繕這間茅屋,以及給李老留下了一些養老錢財,給他僱了兩個僕人。李老拗不過陸漁的盛情,只好接受了。

陸漁和葉離這才放心離開了。

建州越壘行營。

中軍大帳內,陸漁正在整理條陳,與眾將在商討,忽而慕容子由入報說帝都方向郭荊派來信使。陸漁一聽是受二師兄所託,連忙喚入。信使將一封郭荊親手所書的密信交上。陸漁看後,得知古嶽鏢局發生的劫難,商昭受誣,不由大驚。

“備馬!”陸漁站起大聲一喝,焦急無比,往日的冷靜拋之九霄。

“虞啟,發生了何事?”葉離叫住陸漁。

“大師兄被誣告謀反!”

“謀反?”葉離一怔。

眾人聽到謀反的字眼都愣了愣。

“具體詳情我也不清楚,總之我要先回帝都!”陸漁回頭急切說完又欲外走,卻被寧杉叫住。

“慢著!”見陸漁停下,寧杉才道:“陛下勒令大將軍來建州監軍,整飭邊防,沒有陛下詔令,大將軍不可輕易離開,否則陛下定會降罪!”

陸漁一思,心情非常糾結,步伐邁也不是不邁也不是。

慕容子由又入報說:“侯爺,天子特使到!”

眾人一驚。陸漁心下已經確定,天子特使前來是與古嶽之案有關。

轅門下,羽林衛統領元舉從馬上跳下,右手舉旄節,左手拿著聖旨,肅然而立。身後跟著一百羽林衛兵,列成兩隊。

陸漁率領眾將出賬,拜道:“拜見天子特使!”

元舉攤開黑絹繡金聖旨,宣讀:“大魏陛下諭,古嶽鏢局之主商昭率眾劫甲一千,意圖謀逆。今有口供指證,驃騎大將軍虞啟附逆。案情未清,卸下虞啟監軍之職,令其即刻赴京受審,不得有誤!建州一應事務,暫交橫野督將寧杉代署。”

陸漁立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接旨。這個訊息早已從信裡得知,不過親自聽到元堯下旨調自己回京受審,不禁有些失神。大師兄商昭的為人,他是清楚的,絕不會謀逆。其中明顯有人栽贓商昭和他,元堯究竟是迫於無奈還是起了懷疑呢?他相信是前者,憑的是元堯登基前的志向,登基後的勵精圖治之心。

其實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變得容易相信人,明明經歷了許多之後,熄滅了當初的熱血。但是遇見元堯,那種久違的感覺漸漸地回來了。或許這就是——士為知己者死!

元舉見陸漁無動靜,不耐煩地提醒道:“靖軍侯,接旨吧!”

陸漁接旨謝恩後,立刻收拾行裝,帶上暴雨梨花槍和殺魚劍,躍上黃驃馬。葉離亦收拾好行裝,要隨陸漁回帝都。高軼三人忿忿不平,勢要跟隨陸漁回都,跟陛下說個明白。陸漁和寧杉再三苦勸,以大義曉之,才安撫住他們留在建州,聽隨寧杉調遣。

只帶上慕容子由、丁思和二十個親兵,陸漁攜葉離,跟隨元舉上路了。

與此同時,帝都內,寧松送葬完兄長寧瓊,放下傷痛,主動請纓前往蘅州調查劫甲一案,獲得了元堯的恩准。元堯還調了宿衛軍三百人作為護衛,陪同寧松查案。寧松一一查閱了案宗,將目標放在了逃走了的陳屏身上。

盯上陳屏的不止寧松,越陵尉的人一直在尋找陳屏企圖滅口。陳屏雖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如今是非常重要。若他出面推翻口供,陸漁定能洗清嫌疑,且商昭盜甲謀反這個罪名也會出現鬆動,給人是否遭受了誣陷的口實。

帝都外山郊的臨湖宅子。

唐慮一臉春風來稟報田甲:“田先生果然好手段,這一環扣一環的,一策殺左鶴溪三高足,足以誇耀於世啊!”

田甲立於棧橋,手拿一劍,憑欄觀向在夜色盪漾著漣漪的湖面,沉吟良久。

唐慮的笑容逐漸凝固,不知田甲在賣什麼關子。

“鏘”的一聲,只見田甲抽出劍,凝視著鋒銳的劍刃,似是隨意一問:“唐大人,你好像很開心!”

唐慮又笑起來,答道:“陛下起了猜忌之心,這是好事啊,當然開心!難道田先生不開心?”他還沒說完,就被嚇得嘎然而止。

田甲倏地將劍抵在唐慮項間,劍刃已經沒入了一小寸,見了紅。若非田甲及時收力,他早已血濺當場。“我跟你說過,人不能自作聰明,不然會讓人覺得厭惡!”田甲指的是唐慮私自篡改商昭供詞原定意思,按照他最初的設想,只要拉下陸漁就行,郭荊不在計劃之內,這與之前反對刺殺郭荊和寧松的道理是一樣的。

“這?”唐慮身軀一顫,“田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田甲陰鬱的臉色轉了晴,放聲大笑,收回了劍,“我只是想試一試唐大人的膽量。唐大人果然是個能做大事的人。魏帝也許說得是氣話,不可得意忘形!”

唐慮驚魂未定,應道:“說得是!”

田甲猛地將劍入鞘,瞅著唐慮,饒有所指地問:“唐大人你說,紙鳶斷了線,該怎麼辦?”

唐慮一愕,一下子明白了,心下有些懼怕,由是揣著明白當糊塗,道:“把它······拽回來!”

田甲笑笑,大喝道:“錯!是一箭射穿,讓它飛不高就狠狠掉下!”

唐慮只覺得自己彷彿要墜入湖底裡,戰慄在晚秋的涼意裡。他壓抑著,保持著鎮定,問道:“田先生,陛下已下旨宣虞啟回京受審,接下來,該怎麼走?”

田甲眯起了眼,沉吟半晌,在秋風中吐出冷冷的話,“在建州大戰期間,原護城軍督將,現在的歸寧校尉薛剛,曾問過虞啟是否能做魏帝的主。你猜虞啟怎麼回答?”

唐慮搖搖頭,問道:“怎麼回答?”

“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話以沉重而又蘊含殺機的調子說出,田甲冷笑道:“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說明虞啟早就有反心!”唐慮一顫,臉色驚喜,後垂下頭有所疑慮,又抬頭問:“可是,田先生又是從而得知?”

“薛剛好歹也是做過一方督將的人物,回魏後只弄了個歸寧校尉這麼個芝麻綠豆的官職,能不滿腔惆悵?愁腸只能借酒消。我的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接近,打探個陳年往事,還不是手到擒來麼?”田甲從懷著掏出一張紙,遞給唐慮,道:“這是薛剛在醉酒後寫的,或許連他自己都不記得。”

——人只要嘗過高於自身的甜頭,再跌回到現實,總會在夜深人靜時生出念念不忘的回味。

唐慮雙手接過,目露精光,後拱手一拜,道:“明白了!”

——有時候最能殺人的並非板上釘釘的鐵證,而是虛無縹緲的捕風捉影。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