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刑場劫人(1 / 1)
當士族以為新政偃旗息鼓,將會消亡殆盡的時候,他們家族所在卻接連出了變故。清河李氏、柏川徐氏、西陵唐氏、會陽伍氏,都有子弟被逮捕入獄,罪名或霸佔良田,或戕害人命,或貪汙受賄。正好唐慮、伍軼鈞、徐商隱、李陌是各族的族長,元堯乘機使御史臺梁之平彈劾四大族族長。
彈劾之折當眾上交元堯,元堯看後,當朝怒叱四家御下不嚴,有縱容之過,下令罷去唐慮、伍軼鈞、徐商隱三人職務,將其與李陌一道收監入刑部大獄。舉廷大驚,因為來得是毫無預兆,急如暴風驟雨。百官紛紛猜測,是元堯不甘心新政夭折,開始以強硬手段來掀起腥風血雨。
其實元堯此舉是想引元肅、越陵尉等勢力行動。
——一旦行動,就會露出蛛絲馬跡。天下無不透風的牆。
田甲亦有自己的算盤,想徹底逼迫四族與柴郡王緊緊捆在一起,乘機起兵。可他沒想到元堯的反應如此猛烈,也怕唐慮四人為了活命隨意攀咬晟王,將元肅暴露在魏廷面前,決定將計劃提前進行。他先派人潛入到刑部牢獄,穩住唐慮四人,再派人至四族所在,暗中聯絡他們與柴郡王一道起兵作亂。
衛鳴府邸以及東境柴郡王處皆有云麾校高手監視,他們這些動作沒有瞞過寧桐。寧桐與元堯暗中商議後,決定大膽地置之不理,放任而為。
——一棵健碩的樹幹,只要一爛到底,一鐮刀下去,才會永無後患,摘得個乾乾淨淨。
四族之人自家主被捕,都惶惶不可終日,又經越陵尉的恫嚇加挑撥,便答應起事。柴郡王亦是如此,也怕元堯秋後算賬,且他還有另一層身份,其妻出身已滅大族申氏,在其子與白勝元的一道勸說下,也狠心搏上一搏。
話說轉瞬之間到了十二月,寒冬臘月。整個帝都籠罩在灰濛之中,雪朝已經連續好幾日,房舍、通衢、城門、樹上都是白壓壓一片。
大理寺的大門緩緩開啟,堆砌門頂上的碎雪嘩啦啦落下,在地上畫了兩條痕。一隊持刀的衙役率先衝出,之後一駕囚車緩緩駛出,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地面凹凸不平,囚車一晃一晃。但置於其中的商昭恍若無睹,一身單薄囚衣的他,長髮披肩,渾身是血跡,臉若死灰,生機如同臘月的荒野,沉沉暮暮。
街邊百姓紛紛圍觀,沿囚車交相接耳,指指點點。他們處於帝都,是見慣了殺戮,昨日高門仕,今日階下囚,見怪不怪。只是一個江湖俠士,因謀反罪而在帝都被處斬,還是頭一遭。
刑場在東市,從大理寺過去,要經過多條街衢,有彰化街、晴石巷、埠門街。兩邊圍觀的百姓裡混入了一些挑著擔子的人士,他們的眼神帶著凌厲,以一個女子為首。女子腰懸佩劍,壓低了避雪斗笠,肩挨著人群,一路跟隨囚車前進。
忽地一個手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女子渾身一震,把手覆上了腰間劍柄。
“餘姑娘,請隨我來!”
一把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餘沁想到了什麼,放下了劍柄,猛地轉過身,見是陸漁,不由喜上眉梢,“虞······”
陸漁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她帶到了一間隱密的房子裡。此房恰好背靠彰化街,拉起簾子就能一睹街外東市刑場。屋內有兩人在等待。一人是寧松,另一人是郭荊。
“這位是餘沁餘姑娘,是古嶽鏢局的鏢頭。”
“這位是二師兄郭荊,這位是寧松。”
陸漁一一給兩方引見,三人都相互見了禮。
餘沁一下子就跪下,拜道:“請三位救救商鏢主,我們古嶽絕無謀逆之意!”她眉眼紅腫,正因親弟餘深的亡故而傷心,聽得商昭即將處決的訊息,便帶著剩餘的古嶽高手朝帝都飛奔來了。
陸漁三人皆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餘姑娘快起來!”陸漁一把將她托起,安撫道:“大師兄有難,我們自然不會作壁上觀。今日聚集在此,就是想救出大師兄!”
“你有什麼辦法?”寧松問陸漁。
“劫刑場!”陸漁沉下眸子,步至欞前,掀開了簾子。一陣冰冷的寒氣呼嘯而入,吹起了他披肩的黑髮。
外面東市已經擺好了儀仗,監斬官和劊子手已經就位。大理寺衙役和屬兵將刑場包圍了起來,層層戒備。
“劫刑場?”寧松一愣,急腳步至陸漁身邊,詫問:“你說劫刑場,我沒有聽錯吧?”
陸漁頷首道:“沒錯!我是奉陛下旨意劫刑場。”
“奉······”寧松眼珠子都瞪大了,話都說不出。
郭荊和餘深亦覺一頭霧水,神色驚異。
陸漁將那日在正德殿與元堯之間的對話和盤托出,即設計將反叛勢力誘出,再一網打盡。見陸漁神色不似有假,郭荊三人聞此驚駭之言,久久不能平靜。
“我說,怎麼陛下近來會如此反常,竟一次將唐慮、伍軼鈞、徐商隱以及李陌全都逮捕入獄。還不顧你與郭兄的臉子,要將商大俠處斬,原來是早有打算!”得知內情,寧松細細推算起來,一切闊然明瞭。
“陛下的心思,也未免太重了!一次清算,那得牽連多少人啊?”郭荊心有餘悸,秀目緊鎖。“師弟,此事陛下只跟你一人商量。你如今告知我們,不會有什麼不妥?”
“非也!”陸漁搖搖頭,“我是奉了陛下之命,來告知寧兄和二師兄。一會還得煩請你們將大師兄藏好!”
寧松不解問道:“那你呢?”
陸漁眸子閃過一道寒光,道:“我自然要留下,任憑處置!”
寧松驚地一拳錘在陸漁胸膛前,喝道:“你瘋啦,留下就是死罪!”
回身一看,見大家都緊張萬分的樣子,陸漁一笑,試緩解大家的氣氛,“也不用這麼緊張。若是大師兄謀逆都是假的,我劫個刑場自然沒有什麼大不了,罪不至死。”
“可現在並沒證據能夠為商大俠澄清······”寧松嘆了口氣,話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朗目一閃,試探地問:“難不成陳屏找到了?”
此時外面人群騷亂起來,押送商昭的囚車轆轆而過,屬兵走在前頭,舉在半空的霜白槍刃閃出了一個冷峻的面容。囚車在刑場通道停下,商昭被兩個軍士押了下來,背後插著的明梏上,寫著“逆犯商昭”四個紅色醒眼的大字。
兩個軍士分別一腳踢在商昭小腿上,商昭痛得直跪下,咬緊雙唇。凌亂的髮絲站滿了他的鮮血,吹拂在冬風裡頭,單薄的衣衫簌簌作響。
監斬官一拍驚堂木,嚴肅下望,喝道:“逆犯商昭,你可知罪?”
商昭昂起頭,大喝:“何罪之有?”
“盜甲一千,意圖造反,此為大罪!”他是廣河李氏子弟,正因李陌被捕入獄積鬱了一團火,今借勢發洩在商昭身上。
“我記得你們廣河李氏前族長,前中書令李穎說過一句話。”
監斬眉頭一挑,問道:“何話?”
商昭仰天大笑,大喝:“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這聲反擊,慷慨激揚,惹得周遭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輿論開始傾向商昭。不少人都說,商昭是靖軍侯大師兄,靖軍侯外擊大梁、內平叛亂,他師兄怎麼會是謀逆之人?
監斬官羞愧難當,一拍驚堂木,嚴厲喝斥:“肅靜!肅靜!”
刑場周圍的百姓噤聲。
“逆犯商昭,巧言令色,矇蔽視聽。”監斬官再一拍驚堂木,喝道:“來啊,將此寇即刻正法!”
劊子手灌了一口熱酒,噴向環首大刀,殺氣騰騰步至商昭身旁,抽出明梏朝天一扔,舉起大刀,露出兇狠之色,就要當頭劈下。
商昭合攏上眼睛,神情悲憤無比,繼而又歸於平靜,一種面對死亡時的空寂。
恰在此時,一箭從刑場外射來,正中劊子手的手臂。劊子手痛得咿呀叫,環首大刀落在地上。眾人大驚,連忙朝箭出之處望去。只見陸漁面不遮巾,一手持弓,一手立劍緩緩步向刑場,眼睛冷得可怕。
監斬官大驚,壓抑不住呼了一聲“靖軍侯”。眾百姓得知了來人身份,沸騰起來。靖軍侯的威名如雷貫耳,今全大魏可謂是不人不知無人不曉。
“靖軍侯,你想劫法場,是要謀反嗎?”監斬官轉念一思,不由大喜。
陸漁懶得搭理他,又從背後箭袋取出一箭,搭弓射出。箭矢從監斬官耳根子呼嘯而過,沒入後面的木牆裡,把他嚇得夠嗆,坐都沒有坐穩,踉蹌後仰。
“來人!來人!捉住虞啟!”監斬官歇斯底里地呼喊。
大理寺屬兵和衙役亮出兵器,朝陸漁圍了上來。
陸漁慨然扔掉弓,拔出殺魚劍,大喝:“誰敢上前試劍!”
眾軍瑟瑟不敢迎上,你我相顧,在陸漁的威赫下連拿武器的手臂都是抖得。
一駕馬車出現街邊,闖入刑場,餘沁以及幾個古嶽高手皆以黑紗蒙臉,迅速將重傷的商昭扶上車,然後一抽長鞭。駿馬呼嘯而去,消失在街頭遠處。
寧府的側門,寧松、郭荊帶著幾名親信在此等候,終盼得馬車來。餘沁將商昭扶下馬,郭荊連忙迎了上去,與商昭相見,問安無虞後才放下懸著的心。寧松指使一名親信將商昭背入了府中。餘沁等人則驅車兜入了寧府的後院。
“寧兄,拜託了!”郭荊目送商昭被扶入室,轉身對寧松致謝。
“放心吧。無人知道商大俠在我這裡。”寧松拍拍胸脯保證。
之後大理寺衙役和屬兵沿街搜尋,都沒有找到商昭的蹤影,後才從城門校尉處得知,一架相同的馬車已經出城遠去,這才作罷。反正元肅和田甲的目標是陸漁,並非商昭,既然將陸漁拖了下水,商昭歸案與否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