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星羅棋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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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宴會畢,元堯將陸漁、郭荊、寧松,以及中書令、尚書令等一干重臣叫到了開明殿,商議與大滄議盟的事。商議過程非常有趣。郭家父子覺得應該同意滄使所求,正中原之彞儀,布綱常於塞外,敷憲章而服王化,或許會使大滄成為有禮教的國家,不會隨意侵襲邊境。寧家父子則有不同看法,認為大滄部落各自為政,號令不統一,對大魏有利,若使其正璿衡而立宗廟,會促進各部融合,對於大魏而言弊大於利。兩對父子就這樣槓上了,寧松和郭荊還好,君子之爭,出於義理,而歸乎友誼。寧真和郭靜年紀大了,火氣也上來了,爭論得喋喋不休,毫不相讓,最後幸好兩子解圍,這才息罷。

元堯便將目光投至陸漁身上,問起陸漁意見。陸漁的答覆是同意滄使所求。其實人所說的話,一是出於自身學識和閱歷,二是由所處身份所決定。陸漁執掌軍事,自然大多在軍事方向去想,認為良馬是當前魏軍最為稀罕之物。南三州雖傍水,但終究不是淇淇大江,而是高山、平地交錯相接之壤,即使不是十分適合騎兵作戰,也畫牢不了大的限制。

大梁地處南方,水師強橫於天下,但良馬短缺是一大軟肋。魏軍應該捉住這個情況,揚己之長,抑敵之短。元堯最後定板,決定採納陸漁意見,與大滄互盟。大家雖有分歧,但有一點是契合的——好處還有別的,即可穩定北境,以便他日可抽調精銳的平策軍南下。當然,這是不是魏庭的一廂情願,不得而知。畢竟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風雲變幻,以後經緯如何進退,誰都不知。

商議完畢,第二日元堯當庭答覆金暉侯,與之在帛書上簽字、蓋印,達成同盟。金暉侯與唐飛贍即齎盟書,當日就離開帝都,啟程北歸。

陸漁也再次整理行裝,帶上葉離等人,以建州監軍的虛職再度奉旨南下。這一次是真的打算長期留於南境,整訓軍隊了。

與此同時,居室山以北的雪原之上,姬轅部行營。

一座高山的陬下,密集的營帳隱現在烏蒙天色裡。冬雪洋洋灑灑,蓋白了篷的圓頂。狼旗一下一下捲動得力道驚人,發出湃湃的響。除了圍繞營地巡邏的大滄軍士,其餘的普通滄人皆縮在帳內,躲避嚴寒的侵襲。

中間一座華貴的大帳,彩旄桂旗為飾,健壯銳士為護。帳內刀劍矛列,以紅毯為鋪,虎皮大椅背後掛著一個醒目的狼圖騰。一個火盆正燃著薪柴,火焰的影子倒在地上搖曳。

一人掀帟幕而入,腰懸墨劍,方臉稀須,正是赫連城。

“唐拓蟾派遣使團南下大魏,竟然想和魏人結盟,真是懦弱得像只綿羊,哪裡有我草原男兒的嗜血勇猛。”一個披著狐裘、虎背熊腰的壯年男人蹲在火坑邊,正在搖動著串連在鐵叉,在坑上炙烤的一隻兔子。他抬了下頭,望了下赫連城,繼續搖動,說道:“我叫你帶人沿途行刺,你為什麼沒有去?”

赫連城立在火坑前,面無表情地道:“恕我直言,刺殺使團並不明智。”

這人手一頓,站了起來,死死瞪著赫連城,詰問道:“怎麼就不明智了?”

赫連城並不懼怕,望著被炙烤的兔子,徐徐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若是獅子粗心大意,忘記了兔子也有牙齒,也會齜咬。那麼遲早有一天它會死在狼群的圍攻之下。”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聯合其他六匹惡狼,圍剿風瑤部這頭獅子。”這人恍然大悟,然後冷冷地說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赫連城輕輕一笑,讚道:“慕容汗王所言極是。”

原來此人是大滄八大部落之一,姬轅部的汗王慕容辭。姬轅部落實力強橫,僅次於大汗唐拓蟾所在的風遙部,其餘信奚、弦盧、蓋寅、易詁、岡譚、廣庚六部則遜之。故而,八部之中以風瑤部為尊,但這是明面上的,暗地裡大家都在較勁。

慕容辭蹲下,將烤好的兔子取下,用刀割下一塊油香兔肉遞到赫連城面前,笑道:“來!嘗一下。”

“好香的肉!”赫連城接過匕首,聞了一下香味洋溢的炙肉,遞迴給慕容辭,“這塊肉最終應該由汗王所食”。

慕容辭愕然片刻,將其接回,仰天一笑。

出了大帳,赫連城慢步在雪地上,穿過一頂又一頂帳篷,聽著裡面或歡聲笑語或低淺眠音,望著篷外圍在篝火前嘗炙肉,喝羊奶酒的滄人,他神容平靜,心生悵然。行走在異國他鄉,即飲蜜汁,喉嚨也是苦澀的。對於無家可歸,或漂泊在外的旅人、遊子而言,杯盞上盛的是何物並不重要,飲的從來不是味道,而是那一份情。

獨自穿過姬轅部的營地,出了柵寨轅門,他依舊不停腳步,一直在走,踏出了長長兩行深塹腳印,又隨即被彯彯的風雪填滿。

他登上了這座名叫草堂山的山頂,坐在一塊早已斑白的平石上,放下墨劍,輕喘一口氣,凝神片刻,轉頭望向山下星羅棋佈的大營。一盞盞燭光在他眸子裡搖曳,如煥炳繁星。

他解下腰間的酒葫蘆,輕酌一口羊奶酒。側首向西南,不見高圍,單見蒼茫原野,野中有山跨跱入雲,嗟嘆道:“候雁銜蘆而南,旅人何歸?”

殊不知泠水以南,大梁境內亦有人不顧寒冬,身披錦裘,登高臺,眺目盤桓大江兩岸的南雁,深邃北望,念天地之悠悠,喟嘆道:“好美的江山,雄奇壯闊。好戰場啊!”陳子放忽然興致大發,將身上暖裘捉起一拋,猛然拔出腰間之劍,於臺上吟詩起舞,斬風裂雪,斷金削石,打出劍影三十八。

“大風起兮雲飛揚,射獵北國兮煥八荒,擎毫作賦兮墨千行!”

詩完劍停,收劍於鞘。

緋紅盈臉,胸膛似起一簇火,蔓延至全身,他輕吟一聲,好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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