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生敵手(1 / 1)
蕭不疑不甘心,下令道:“弓箭手準備!”在他一聲令下,他的麾下一百餘士兵嚴陣以待,弓箭手搭弓上箭,就要松弦。
一把刀破空而出,咻咻穿過五十步,直朝蕭不疑臉門而去。蕭不疑大驚,連忙閃脖子躲避,能感覺到寒風颳過。刀鋒疾速過後,將遠處一杆手腕粗的旗杆劈斷。蕭不疑回頭望了眼轟然倒塌的旗幟,手摸上了脖子,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轉頭望見那個人,眼裡盡是驚駭之色。
陳子放從盾牌中間走出,一步一步踏向前,銳利的眼神掃過成片的太吾軍,最後落至騎馬的蕭不疑身上,如從冰山出來的雪豹,讓人不敢直視,直打寒顫。
“陳······”蕭不疑不禁脫口而出,又意識到什麼,迅速閉上嘴巴。
“太吾軍右軍中郎將蕭不疑!你是想造反嗎?”陳子放目生雙刀,似乎要將蕭不疑立斬馬下。
“你是······龍驤將軍?原來龍驤將軍沒死!”蕭不疑裝不下去了,佯作驚訝。
“你很希望我死了?”陳子放臉無表情。
“龍驤將軍說的哪裡話?”蕭不疑賠笑道:“蕭督將擔心龍驤將軍安危,怕您被三州商會那些逆賊害了,所以才命令末將來救援。幸虧龍驤將軍吉人天相,平安無事,末將也鬆了口氣。”
陳子放冷冷一笑。
蕭不疑颳了眼盾牌後那幾個三州商會高手,眼珠子溜溜,怪氣地道:“但龍驤將軍身後的這些人,是三州商會的逆賊吧?龍驤將軍怎麼會與他們混在一起?”他特別把“混”字說得特別重。
陸漁對上蕭不疑投過來的,飽含殺意的目光,不由凝合了眸子,手掌握緊了殺魚劍。葉離等人也是銳目冒冷,準備接下來的或將發生的廝殺。眾人的目光不由投向了陳子放的後背,心下皆一凜,擔心陳子放會嫉恨三州商會的刺殺而乘機報仇或者置之不理。
陳子放臉色沉著,“他們,不是三州商會的人,而是來救援我的人。三州商會的刺客,已經全部被殲滅在賀山樓”。
“他們方才主動攻殺我太吾軍軍士,就是三州商會反賊。既然龍驤將軍與他們不是一夥的,那定是被他們所挾持了。”蕭不疑嗤笑一番,然後殺意頓起,喝令:“左右,把這些殺我同袍的逆賊全部就地剿滅!”
陸漁臉色一寒,猛地躍出盾牌,橫眉冷對。
陳子放側首望了眼如臨大敵的陸漁,又向前踏出兩步,壓抑而隱怒道:“蕭將軍,我說過,他們不是三州商會逆賊。你們太吾軍不分青紅皂白,隨意擊殺百姓,是何道理!”
“百姓?恕末將沒有見過拿著刀劍,飛簷走壁的百姓!”蕭不疑咬死不放。“再說,我太吾軍不顧安危來救龍驤將軍,死傷慘重。龍驤將軍不僅不感恩,還與殺我軍士的賊人攪在一起,又是何道理?”
陳子放舉起了綠澧,望著上面亮透得能看到人睫毛的劍刃,再問一遍:“那蕭將軍,是打算不放過他們了?”他的聲音低沉,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威懾力。
蕭不疑喉嚨一動,不由地嚥下了一口口水。但他不服氣,強撐道:“逆賊當然不能放過。”
陳子放厲然一喝:“驍果軍聽令!”
周幽慨然高聲應道:“末將在!”
陳子放目光鎖定蕭不疑,抬出了腳步,喝道:“前進!”他提劍一馬當先,鎧甲鋃鋃有聲,滿身英雄氣概向前。五百驍果軍將士盡皆下了馬,提刀緊跟身後,腳步踏地有聲,一雙雙眼目盡是視死如歸。
陸漁回身望了眼這夥驍果軍壯士,暗暗吃驚。這個眼神,只要主將一聲令下無往不前的氣勢,他也曾在大魏軍隊看到過,在鎮海軍和平策軍的軍士身上看到過。驍果軍,不可小視!陸漁腦袋中迴盪著這一個念頭。
一百餘太吾軍在陳子放的威懾下,步步後退。蕭不疑也被嚇著了,因為他深知不論單打獨鬥還是排兵佈陣都絕非陳子放對手。他跨下的駿馬也感到了不安,扭頭嘶鳴一聲,把他驚醒。他賠笑道:“龍驤將軍何必動怒。既然龍驤將軍覺得他們不是逆賊,那就不是吧。”說完,下令撤兵,調轉馬頭,一百餘太吾軍也跟著離去,但並非氣暈八素,而是有序撤退。
賀山樓外還煙幕迷離,籠罩了兩邊瓦舍。
見太吾軍已穿過煙幕去了,陸漁心情有些複雜。他也曾擔心陳子放會記恨三州商會而袖手旁觀,待陳子放決定護下所有人時,他又竟生起一絲希冀,想驍果軍與太吾軍打一場,加深嫌隙。從私人角度來說,他有些佩服陳子放,能夠對試圖殺自己的敵人網開一面,所以並不希望他陷入廝殺。但從家國來說,又不得不勢利。
陳子放回過頭,見陸漁眼睛遊離,拱手謝曰:“這次又多虧義士出手相救。”
陸漁從呆然中回過神,亦拱手,道:“陳將軍客氣了。”
陳子放露出一抹微笑,問道:“敢問義士姓名?”
陸漁沉吟半晌,答道:“陸悠。”
“原來是陸公子。”陳子放拱手一禮。
“既然如今無事,我等就先告辭了。”陸漁不想多作停留,免得露出破綻,轉身就走。
“陸公子且慢!”陳子放轉身喊道。
“陳將軍還有何事?”陸漁停下腳步。
“不知陸公子要去往何處?”
“在下是來三州之地經商,今已達成交易,不日即北上回魏。”
“原來陸公子要北上。”陳子放點點頭,隨即提出邀請:“看來我們是同路。不妨一同北上。”
陸漁一愣,懸了一口氣,望向了薛遼等人,不知是否陳子放察覺到什麼,又或者以為自己是三州商會的人,故而不放心。
陳子放也朝薛遼等人望去,猜中了陸漁一半心思,笑道:“三州商會受了用心不軌的人蠱惑,這才做了錯誤的事。陸公子放心,我不會對他們怎樣。只是陸公子琨瑤之才,在下有心結交,不知肯否賞眼?況且,我怕太吾軍還會對陸公子等人不利,在下隨行,也可出份力,寥作報恩。”
盛情難卻,況一想,確有太吾軍報復的可能,陸漁心中勉為其難,但還是笑著接受了不想要的好意,道:“那就勞煩了。”
蕭不疑率軍回去駐點,將周幽來援的訊息告知蕭江時。蕭江時大怒之餘,派人叫回了在主幹大街與周雲仙對峙的蕭鋌。蕭鋌得令,連忙率軍撤了。周雲仙連忙率軍衝過大街,心急如焚,待趕到賀山樓街區,見到了平安無事的陳子放,這才鬆了口氣。
驍果軍離開了淮、洛邊境,只一天就上了淮州。幾日時間,行進在官道上,路過了幾座縣城。
黑夜中跳動著近百堆篝火,在火光映照下,隱隱可以看到人影和營帳的輪廓。
葉離和慕容子由、丁思等親衛,與薛遼、袁行朗這八個三州商會的人坐在一堆篝火前,吃著乾糧。
在離篝火二十步的一片山坳上,兩個修長的人影倒立在地。星星火焰,在兩人靜水無波的眼眸裡跳動。一個藍衣飄飄,腰懸葫蘆。一個銀甲煉月,玉兔迷醉。俠士不自揚,清風拂山崗。
“陸公子在看什麼?”陳子放凝著昏暗的山野,似是隨意一問。
“山的那邊。”陸漁淡淡一答。
“山的那邊?”陳子放眉頭一挑,覺得這個回答很別緻,“山的那邊,目不能及”。
“正因目不能及,才顯得神秘。”陸漁感懷地道:“有的時候,山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綠野。或許是敷著淡妝、綰著青絲女子在浣衣,挽起衣袖在泥田插秧的村民。也或許是荒無人煙的死地。”
“那座山名為夾背山,秦末亂世時,是一個戰場。一百多年過去,一具具健碩的屍骨早已化作泥土,而成千上萬的草木茁壯成長。”陳子放追思前塵往事,輕輕一提,不見喜悲。
“每一個金光閃閃的榮耀背後,都是萬千戶人家在舔舐傷口。”陸漁嘆道:“身為一軍統帥,一念之間便可決定無數人的命運,不可謂不沉重。”
“盔甲的意義本就是沉重。煌煌青史證明,只要大地上還有裂土割據,流血就不會止。這百年來,泠水上流的血還少嗎?榮耀的確是由傷口鑄造,同時也是治癒傷口的良藥。”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是自家之山,登之無益。”陸漁所指的“山”為國土。
“有益無益,登過再說。”陳子放眼睛凝著遠處那座高山,心往神馳。他心中的“山”,是功名大業。“尤其是早已有一座山矗在那,你若不努力往上爬,站在它的頂端,太陽就永遠照不到你。”
“天色已深,陳兄,在下先行告退。”陸漁心情複雜地望了眼陳子放,就要告退而去。他兩人就像是天生的對手,肩上皆承託著先輩的旗幟,又有著截然不同的道。
“等一下!”陳子放回過神來,問道:“陸兄,我很好奇,以你的武藝,怎麼會甘心做一個商人?你的氣度風範,也不像個商人。”
背對著他的陸漁,臉色一凝。正欲掩飾時,遠處出現了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