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北虞南陳(1 / 1)
陳子放率人趕到客店,翻身落馬,跨入門檻時又停了下來。若是陸漁真的是虞啟,或者是魏軍派入三州的奸細又該如何?於是乎他叫來了身邊的親衛統領陳平川,耳語了一番話。
客店後院裡,陸漁與葉離起來整理行裝,準備撤離山鎮。
“陸兄,你們這是?”陳子放踏進來,笑問。
“哦,陳兄。”陸漁放下包袱,拱手道:“陳兄這麼早就過來,不用忙你的軍務?”
“聽說你們要走了,我就來看看,順便也好送送你們。”陳子放笑笑。
“陳兄客氣了。”
“你們是要北上嗎?如今魏梁兩國尚處於交戰狀態,嘉鳴關不允許人員透過。陸兄回魏境,或許有些困難啊!”陳子放看似為陸漁擔憂,實則探聽陸漁底細。
陸漁耳根一動,聽得側門外有人踩水窪的聲音,知道了些什麼,佯嘆道:“是啊,嘉鳴關路不通,的確給我們走南闖北帶來了不少的麻煩。也沒辦法,只好繞道淮州旁邊的成州,就那裡翻山過去了。”
“哦,成州還有這樣的路?”
“雖說現在魏梁關係緊張,但貨物轉運關係到兩國百姓的日子。所以,兩家官府對於我們商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僅成州,據我所知,在孟州、蔡州,也有這樣的路。”
“原來這樣啊。”陳子放的確對這些不甚瞭解,又顯得傷感道:“這次一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哎,陸兄是長居帝都嗎?”
陸漁答道:“在下祖籍徐州,不過居無定所,時常奔走各地。也在帝都住過一段時間。”
“上次我護送使團去魏都,也見識了不少人物。可惜的是,沒有見到過你們大魏鼎鼎有名的靖軍侯。”陳子放似是惋惜不已,實則注意著陸漁的反應,“真想見一見,看看是怎樣的風采”。
尋常人聽見別人誇獎自己,不管怎樣都會眉眼舒展。但高手總是不露聲色,善於隱藏自己最真實的情感。陸漁便是後者,既然陳子放想演戲,他就陪著演戲,佯作心生神往道:“聽說靖軍侯低調,不好宴席酒會,也不會像別的達官貴人那樣招搖過市。所以,帝都很多人想拜會他,也常常不得門道。實不相瞞,在下也想見一見。”
“陸兄竟然也沒見過?”陳子放有些驚訝。
陸漁亦惋惜不已,搖了搖頭。
“哦對了,三州商會那些人,你真的要帶著北上?”一路不通,陳子放又起一路。
“都是些被蠱惑的人。估計陳兄也不會讓他在淮州呆下去,南下洛州,估計蕭將軍也不肯。也算是相識一場,在下向來信奉,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就順便捎上他們北上謀個活計吧。”陸漁一副無奈的樣子。
“說起來真是痛心,北三州光復都幾十年了,本地人和南人還是紛爭不斷。如果魏人乘機南下······”
“其實······”陸漁顯得忌諱不已,“哎,還是不說為好”。
陳子放心一動,“陸兄有話,不妨直說”。
陸漁貼近陳子放,低聲道:“其實三州之民如此憤懣,都是大梁成王施政不善,弄得百姓怨聲載道。所以陳兄,你現在執掌一軍,鎮守淮州。在下就斗膽,說句僭越的話,陳兄的首要之務是推翻成王的暴政,施仁德於民,這才能長久扎穩腳跟。”
這些是善言,若是敵人,則巴不得希望三州鬧得越兇越好,最後激起大的暴亂,趁亂打劫。所以陳子放對陸漁的懷疑消了幾分,莊重道:“多謝陸兄好意!”
陸漁點了點頭。這些話,身為一個魏軍將領,本是不該說的。但身為一個普通的魏人,出於對三州百姓艱難生活的同情,則是該說。兩者之間,陸漁還是選擇了後者,因為他相信,得民心者得天下。雖然表面看,民心有可能為梁人所得,但他有辦法讓民心迴歸大魏。
袁行朗一行人,還有薛遼從另一家客店出了來,正往陸漁所在客店走。過了街面,看見了驍果軍的陣仗,所有人皆一警。
薛遼拉了下袁行朗,沉聲道:“袁兄,你看!”
“看見了。”袁行朗臉色陰沉,“昨日還好好的,今日就把陸兄等人圍了起來,翻臉比翻書還快。我就說,這些梁人全都不是什麼好鳥!”
就在這時,陳平川出來,招呼圍店的驍果軍散去。緊接著,陸漁和陳子放就並排而出,跟在他們身後的是葉離一眾人。
袁行朗和薛遼迎了上去,齊齊拱手道:“陸兄。我們來了。”原來昨晚陸漁已經問過袁行朗要不要與自己一道回魏境,袁行朗同意了。薛遼醒後,又與袁行朗談了一晚,都是在談陸漁,最後達成一致意見。
“二位,今日我們就啟程,轉道成州,借山路北上。”陸漁朝他們點點頭。
“好,都聽陸兄吩咐。”二人應道。
陸漁轉身,對陳子放辭別:“陳兄,一路叨擾,我們也該告辭了。”
陳子放有幾分感慨,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在此別過!”
分別在即,兩人互相防備是真,惺惺相惜也是真。一人雖然滿腹狐疑,但消不去對對方的佩服。另一人雖知對方是今後之敵,但依舊敬重對方。
今日一別,來日即是沙場之敵。
陸漁翻身上馬,深深吸了一口氣,側頭望了眼相送的陳子放,只見他微微一笑。陸漁也回以一笑。
“軍務繁忙,竟沒有好好坐下來,與陸兄喝一壺酒,真是遺憾啊!”陳子放嘆息。
“來日方長,你我他日再聚!”陸漁一笑,握著殺魚劍,拱手道:“告辭!”
陳子放眼睛落在殺魚劍上停了一下,眼簾一縮,如萬箭穿胸,精神為之一振。當初在金瓜渡擦肩而過的一瞥,那把劍與陸漁的殺魚劍是一樣的劍。遮遮掩掩,豈是商人所為?驍果軍副督將陳驍送來情報說,虞啟身邊時常跟著一女子。他醍醐灌頂,一下都闊然了,陸悠就是虞啟。
他心中糾結萬分,似有兩個絕世武林高手在決鬥。當場拿下陸漁,對於大梁來說,利益是無法想象的。但又想起陸漁給出的治三州之策,他又猶豫了,他覆在劍柄的手握緊又鬆開。沉默片刻後,亦拱手一禮。
陸漁點點頭,收回目光,駕馭駿馬,揮鞭而去。一行二三十人,騎了駿馬,離開了山鎮。
陳子放望著陸漁漸行漸遠的背影,與紅楓渡那個飲馬泠水的戰將重合一起。他那雙眼睛複雜無比,暗暗自語:“陸悠?我知道是你,大魏靖軍侯,虞啟!”
忽地,他朝著那個背影高聲大喊:“成州路遠,陸兄還是從嘉鳴關過吧。那關城,難你不得!恩怨了,泠水分!”
“籲!”這句話讓陸漁遽然色變,一下拉緊了馬韁。原來他都知道了,那為何無動於衷?他在報恩嗎?陸漁沉了口氣,無言以對,眼裡滿是複雜,再一拉韁繩,策馬而去。
陳子放放聲大笑。他此刻的內心竟有了一些釋然,也生出了一絲戰意。為將者,大抵渴望建功立業。他陳子放也不免俗,但也不是個嫉賢妒能之人,既然世人將他們二人並稱為“北虞南陳”,如若從此錯過,沒有交上手豈不是一生大憾?他也很想知,究竟是英將技高一籌,還是秀將棋高一著。
陳平川詫異問道:“少將軍,你怎麼了?”
陳子放的目光一直沒有移動過,意味深遠地道:“我看到了戰旗在飄動!”
眾人不解。
陳子放輕輕一翹嘴角,轉身而去。大魏靖軍侯暗中入三州之地,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心中有數。他也有預感,未來魏梁兩國,定會有比建州之戰更為龐大的戰役。他不懼怕,即使魏人不南下,他也會北上,他始終信奉統一天下才能為芸芸大眾謀取最長遠的安定。
山路春意盎然,百草眾生。
駿馬昂著頭,似乎在為奔跑而興奮,但陸漁始終臉色沉著。
一邊的葉離見狀,有些擔心地問:“怎麼了,見你一直悶悶不樂的。”
陸漁側頭,凝重道:“陳子放野心不小,以後我們得防著點。”
葉離愕然半晌。
馬蹄聲迭迭,陣風呼嘯而過。
滄海桑田,那座山一直都在,變的是登山的人。每個人都對山的那邊充滿遐想,都想站到山頂看一看,去“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很多力有不濟的人累倒路上,但登上山頂的人,所看到的是否真是自己想見到的呢?其實晴與雨本無好壞,只看時令。
百年前的大秦,本是一個封國朝代,各國有比較獨立的自治。今既然一條泠水分南北,大魏與大梁相安無事,各自使治下百姓安居樂業,繁榮富裕,何樂而不為?只要帝皇心懷蒼生,賢明勤勉,朝廷卑宮之治便可。這就是陸漁的看法。但南三州,屬於祖宗之地,關係到南部防線,自是不可相提並論,力爭是自然的。這與止戈和睦並無衝突,畢竟事有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