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金川舊案(1 / 1)
幾日後,帝都內一家雲隱山莊的秘密據點遭到了越陵尉的襲擊,殺了兩人,留下了一人。剩下的那人連忙向俞佲稟報。俞佲帶人趕到了時候,襲擊之人已經撤離,不過卻在案上發現了一個錦囊。案上還有一行筆墨寫成的字“雲隱山莊莊主袁罡親啟”。
小鎮上,雲隱據點暗室。
袁罡接過俞佲遞來的錦囊,翻出了一卷紙條。他攤開一看,雙目瞪得渾圓,渾身僵直,滿臉不可置信之色。那一場戰爭的結局又呈現在他眼前,滿城大火,破損的牧寧軍戰旗在燃燒,將士的屍體堆滿了城牆。當所有殘酷景象從眼中消逝,繼而冷涔涔的汗滑落項間,恐懼覆蓋了他的雙眼,又一閃而過。他連忙將這張紙條放到燈燭前,將其燒成灰燼。
到底紙條上寫了什麼讓他如此忌憚?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袁罡什麼也沒有說,只見他叫所有人都出了去,自己一個人坐於主位上,深吸了一口氣。當晚,他孤身一人上了韶山。而在雲臺寺喬木小院裡,早已有人在等他。
“何方高人想見我袁罡,還不快現身!”袁罡跨入空溜溜的院子,對著四周大喊一聲。紙條上約他今晚來雲臺寺相見,不許帶人,只他孤身一人,也不許耍小手段,否則將會殺掉袁喬。袁罡極其擔心女兒安危,又對自身實力自信,便依紙條上所說,一人赴會。
“你來了?”田甲戴著黑色狻猊面具,從屋簷裡躍落,輕飄飄落到地上,像一個夜裡的幽靈,悄無聲息。
袁罡深深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黑衣人,見他可以瞞過自己,不由閃過忌憚之色。“你是雲麾校的人?”
田甲笑道:“正是!”
袁罡眉目一沉,又質問:“喬兒在你手中?”
田甲依舊笑答:“正是!”
“看來雲麾校也不過如此,什麼為大魏朝廷對抗大梁,說得是信誓旦旦,底下還不是為了自己!”袁罡嗤笑起來,即使自家女兒在人家手上,他也忍不住。
“袁莊主似乎忘記了,你的女兒還在我手中。說話可得客氣點。”田甲笑意嘎然而止。一直把玩著一根木簫,猛然將其震成碎屑,沙沙而下。
袁罡心一緊,臉色變了變,忽地轉身一揚衣袍。一把鋒銳的三角飛鏢破空而出,直朝田甲飛去。這種程度的暗器,對於田甲來說,自然不值一提,輕輕一躲就躲了過去。
袁罡年輕時行走江湖,人稱鐵索刀。先前他一直沒有攜帶兵器,是把兵器藏在了自己雙袖裡。只見他從兩個袖子裡滑出都滑出一把匕首大小的特製鋼刀,分左右刀,刀身與刀刃黑白分明,分別連著鋼索,伸展自如。他先甩出一刀,幾乎是緊跟三角鏢,刀風獵獵,蕩起簌簌落葉滿空。
田甲將背後的兵器取出,將包裹的布扯下,露出了雪白的刀。進城的時候,他覺得雪花斬馬刀太過惹眼,就用布包裹,偽裝成琴絃背在背上。面對凌厲而來的鐵索右刀,田甲不敢大意,雙足一壓,鼓力躍上屋頂。鐵索右刀掃過他剛才所站立之處,將兩根簡陋的木柱斬開一條平削深塹。
一刀不中,袁罡左手也不慢著,鐵索左刀揮出。田甲被逼到遠處,不斷以精湛的輕功躲過一刀又一刀的攻勢。鐵索雙刀擊打如狂風,風馳電擊,瞬息之間將屋頂瓦蓋翻了起來,砸得個破碎。最後一擊難以閃過,田甲以斬馬刀護身,不曾想鎖鏈死死將刀身纏繞住。袁罡用力一拉,想要將其扯落來。田甲內力強勁,奈何腳下瓦片軟弱無力,禁不住兩人的角力,紛紛化為齏粉,他也從屋簷上被扯了下來。
袁罡見纏住田甲,立馬丟擲左刀,直割田甲咽喉。田甲手疾眼快,一把手捉住掃來的鎖鏈。就這樣,各自武器都被對方纏著,這刻成了內力的比拼。
兩人身上氣流翻滾,風越吹越狂烈,落葉滿天飛。那兩棵喬木,彷彿成了雨中浮萍,時而擺東,時而擺西。兩根鎖鏈在咯咯顫動,像被彈奏的琴絃。忽地,兩人都氣血翻滾,一陣更強烈的氣流在中間爆開。兩人繃緊的身體都一鬆,互相鬆開了對方的武器,身體往後傾斜。
田甲眼目一寒,很快就穩住身體,夾起雙指一甩,一個暗器在滿天落葉中穿過,射入了袁罡的腹部。袁罡低沉一哼,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狀,又以強大的毅力忍了下去,最後穩定住身體的時候,終是忍不住佝僂了腰背,吐出一口血。
“鐵索刀,你已經老了。”田甲調整好自己的氣息,步步逼向大口喘著粗氣的袁罡。雪花斬馬刀的寒光隨著田甲的步伐,把清冷月光反射到袁罡臉上。
袁罡手捂腹部,驚異地望著田甲,“雲麾校竟然有你這樣的高手,真讓我始料未及啊!”
“我們雲麾校乃是天子座下,高手如雲。雲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田甲煞有其事地說,似乎自己真成了雲隱之人。
“我的女兒,究竟怎樣了?”袁罡只擔心自己女兒,幾乎咬著牙說出。
“太平六年,牧寧軍督將左鶴溪隨宣帝西征,留下副督將陸平鎮守南三州。大梁徵北軍統帥陳嬰率軍渡過泠水,直取金瓜渡、山陽渡,進而攻下南三州。”田甲突然講起了五十幾年前的一段歷史,讓後者頗為不解。他繼續道:“世人只知道這場大戰的結果,卻不知影響這場大戰的其實還有一個人物。”
袁罡心中一沉,似乎是想起了些什麼,但很好被他隱瞞了。
“這個人,名叫鍾離棄,已故許侯鍾離牧之父!”
袁罡終還是忍不住了,赫然變色,厲言質問:“你到底是誰?”
田甲對他這樣的反應很滿意,勾起了嘴角,自顧自說:“鍾離棄身為牧寧軍中郎將,在與大梁交戰中戰敗被俘。為了活下去,他與梁人勾結,作為內應,出賣了駐守金川城的陸平,致使金川城破,陸平身死,淮州淪陷。而這一切,袁莊主你是知情的。你之所以為鍾離棄隱瞞,是因為你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中。”
“你到底是誰?”袁罡怒指著田甲,眼睛裡盡是恐懼之色,沒走幾步扭動腹部的強烈痛感令他頭腦一陣眩暈,“你是怎麼知道這些?”
“我是怎麼知道?”田甲臉色轉冷,“你與鍾離棄兩個匹夫,害死我的祖父。我要是不知道,有何臉目見九泉之下的陸家先輩!”
袁罡猛然變色,嘴唇顫動,“你是······你是陸家後人?”
“正是!”田甲越說越似真的,義憤填膺地道:“你肯定以為,你與鍾離棄的勾當,會隨著鍾離棄的死而永埋黃土。沒想到吧,過了幾十年了,還能被人,被我翻出來!你也是害死我祖父的兇手!”最後一聲,他是暴喝。
“你到底想怎樣?!”袁罡只能以憤怒來掩飾內心的恐懼。
“這是鍾離棄當年與梁人簽訂的契約,是梁人用來制約鍾離棄的把柄。”田甲從袖中拿出一面黃娟,“你將這份契約上呈刑部!”
“什麼?上呈刑部?”袁罡大驚,繼而冷笑問:“鍾離棄都死了,陳芝麻爛穀子誰會知道?我憑什麼聽你!”
“雖然你為鍾離棄隱瞞他叛國,這已經不能指證你,但你到底有何把柄在他手上,我可是一清二楚。”田甲胸有成竹,威脅道:“還有,你女兒的性命還捏在我手上。就憑這兩樣,你沒得拒絕!”
袁罡渾身如觸電,感覺力氣頓時散去,幾乎站不穩。
見袁罡這個樣,田甲暗喜,已至事成在即。於是乎,他以退為進,將黃娟扔到袁罡面前,繼續威脅道:“這份契約,就交由給你。你可以選擇將它給毀了,但我也保證,你女兒將會陳屍朱雀大街!”說完,他施展輕功,轉身而去,飛上屋簷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當一樣東西,失去才知珍貴,再度獲得更加難以割捨。或許這就是田甲的目的。
袁罡對著四周的漆黑,高聲而問:“你叫什麼?”回應他的是“陸雲”二字,還有無邊的黑暗,死一般的空寂,戲過遠處樹林的夜風。他撿起地上的黃娟,攤開一看。上面還已故鍾離棄的簽名、手印和將印,鐵證如山。他的眼睛從每一個字掠過,被塵封的記憶再次開啟,既熟悉而抗拒。看完後,他雙手死死攥緊了黃娟,閉上雙目經過一番痛苦的糾結,再睜開時,已經作出了決定。
即使將契約上呈刑部,他完全可以憑調查所得的藉口,將自己和雲隱、袁氏一脈撇清,損害的僅是如今富貴在懷的鐘離氏。即使鍾離御是自己無名有實的徒弟,也比不過袁喬,兩者之間的選擇僅在一瞬間,該捨棄時就捨棄。他的確是一個自私的人,但對於自己的女兒,卻是最無私的人。
他還是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大的挫敗感。當回到小鎮時,那種失神的表情讓姜壆、俞佲暗驚不已,因為他們從未見過,那個寵辱不驚的莊主曾有過這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