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每代江山(1 / 1)
一封自述手絹跌落地上。這小小的一塊布,記載了大魏朝廷最為陰風詭雨的密事。原來當初宣帝派遣寧責出征後,擔心申、蔣黃鼠狼泥牆,便派了一個叫張易之的內侍去敲打兩族族長,這才有了後來的斷糧之事。這個張易之知道宣帝太多事,深知伴君如伴虎,便留了一手,將這次會面以及宣帝的籌謀仔細寫於其中,以防不測,給家族子孫留條退路。
“這······你是從哪裡所得?”元堯回過神來,緊緊瞪著她。
寧桐道:“元開謀逆失敗,他賬下有個幕僚是張易之後人,想逃去大梁,被雲麾校所獲。在他身上,搜出了這份東西。”
元堯有些惱怒,“那你為何不早拿出來!”
寧桐默然片刻,直視他道:“就算臣妾拿出來,陛下看了,會信嗎?既然不信,何必讓陛下平添煩惱?”
元堯啞然,想想也是這麼回事。他邁著闌珊步履,徑直在階上坐下,雙目比之往日失去了不少神采。一束束光線斜入殿門,只是在他眼裡,明輝漸趨灰暗。
虞府裡頭,陸漁正於稻鳴閣裡,坐於席上,手中筆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正尋思要不要給段律寫封信,告知他所謂陸氏後人的真偽。他既不想過於引人注目,也不想越陵尉在京中為非作歹。正恍惚間,忽而見葉離匆匆走入。
“阿離!”陸漁放下筆。
“出大事了!”葉離一進來就坐在他身側。
“怎麼了?”陸漁疑惑地望著她。
葉離便將街上流言大概說了一遍。
“金鼎令?”陸漁一聽,大驚失色,“袁罡是宣帝之人,他怎麼會······”
“雲麾校的人在追擊袁罡,莫非是為了滅口?”葉離猜測。
陸漁一想,扭了扭頭,“哪有光天化日之下滅口的,這不是逼著狗急跳牆?寧桐不會這麼傻,即使她要對雲隱山莊動手也會暗著來”。
葉離點點頭,覺得也是這個道理。
“等等!”陸漁又想到從鍾離御哪裡得出的線索,“原來越陵尉打得是這個主意。一舉摧毀元氏根基,在大魏朝中掀起天翻地覆”。
葉離臉色複雜,紅唇顫顫後,說道:“你說,宣帝是否真的對寧責起了猜忌之心?”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明著是說宣帝與寧責,實則在暗示元堯與陸漁。
望著葉離異樣的表情,陸漁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但默然起來,也無法說是與不是。“阿離,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可沒有亂說。”葉離不答應了,“你不知道吧,元徐壽宴,寧松和郭荊也在場。他們兩個也都親耳聽到袁罡的話。恐怕寧松心裡也不平靜了”。
聞言,陸漁臉色一變,眼神閃爍不定,繼而拍案道:“我去一趟寧府。”
寧府上,寧松回了府,撞見寧真。寧真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便問他發生了何事。寧松便將袁罡的話說出。寧真聽後,神色大變,冷汗直流。
郭荊也隨寧松來了寧府,這時欲言又止,終是沒說出口。寧真老謀,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此事的險惡之處,便勒令寧松不準提起,把住口,然後自個回房去了。但寧真離開時的臉色,複雜得很,似乎察覺到了一些什麼,但又死命把它掩蓋。
寧真的奇怪,讓郭荊察覺到了。他立時心思靈活地感到這事不簡單,怕是當年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不過他是個聰明人,萬事拂清風,藏心不在表。
“寧松!”陸漁不等管家通報,就闖了進來。
三人相見,簡單的見禮後,就入了寧松的書房,屏去了所有下人。
“袁罡的事洶洶帝都,我聽說了。”陸漁見寧松失去了往日的活力,顯得心事重重,便率先開了口,“你是怎麼想的?”
寧松默然片刻,望了眼陸漁以及郭荊,都見到二人目不眨眼地望著自己,沉聲道:“虞啟,郭兄,你們兩位都是忠義之士,我也就實話實說。先前袁罡告鍾離棄通敵,是證據確鑿啊!”他的言下之意是,上一次為真,這一次也不可能是空穴來風。這番言論非常危險,一旦傳出去,會給寧家帶來滅頂之災,也就是在陸漁和郭荊兩個知己好友面前敢說。
說到鍾離棄,陸漁便氣從心來。若是先前元堯、寧桐為了顧及眾多原因可以理解,但如今雲隱的直接承認以及越陵尉的假冒追殺,已經等於將雲麾校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任憑多種辯解都難以掩蓋,痕跡就是痕跡,一旦出現就會永遠記得。陸漁與郭荊對視一眼,借明白寧松的意思,沉吟片刻道:“此事的背後,有越陵尉的參與。田甲銷聲匿跡三年,又現身帝都,定然醞釀著比上次‘反政之亂’更大的陰謀。”
郭荊亦同意道:“我同意三師弟的話。新政關鍵之時,萬萬不可有失。”他的後半句也在安撫寧松,小心大梁的攪局。
“這關係到寧氏先人是否能夠瞑目,作為寧氏子孫定要弄清楚。”寧松深吸一口氣,向二人拱手道:“不過,二位說得對!不管真假,那都是先人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當下,我等首要之務乃是興國之政,關係到天下百姓的衣食大計,不可為任何事牽制。”
“這計毒辣萬分,真偽無從考證,而在天下人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勢必會動搖皇族之本。”郭荊凝下眸子,目光漸漸上移至寧松的臉,“所以,我建議,寧家應主動上奏,痛斥大梁用心不純,請旨闔城大索”。
陸漁雙目一亮,立即想到了其中的奇妙之處,嘆道:“好辦法!”
離開寧府,與郭荊在街口分別,陸漁即刻去了鍾離府,見到了鍾離御。鍾離御自回府之後,就住在了鍾離府。他聽到外面的風聲,正心急如焚地要出去,恰好就撞見陸漁來了。相詢之下,陸漁才得知他要去找袁罡。
陸漁於是與他一道動身去了雲隱在帝都的幾個駐點,到達後發現都已經人去樓空。幾下撲空,讓鍾離御倍感失望,但他從一個據點裡發現了痕跡。那是姜壆暗中留給他的,告訴他雲隱變故。
“莊主竟然投梁了!”當鍾離御看到竹管裡這條線索時,一臉不可思議,“喬兒也被越陵尉綁了,擄向大梁而去!”他身軀一顫。
“鍾離兄有何打算?”
“我要把喬兒追回來!”他雙目堅毅如鐵。
“單憑你一人之力難以辦到。此事還需雲麾校之力。”
鍾離御卻搖了搖頭,道:“虞兄此言差矣。我此番乃是私自回京,陛下雖然知道,但點破不說破,我也不能自己去戳破。”
“說得對啊,我也不能替你去開這個口,一條線有一條線的事。線攀得越多,是會打結的。”陸漁也要隱瞞自己找過鍾離御,否則會引起嫌隙。
“為君者,最忌群臣勾連。如今你我俱為一方督將,行事也是需要注意一些。”鍾離御也有所感慨與忌諱。
——最賢明的君主,起了風,也會泛起小小的漣漪。這無關賢明,是人最正常的情感與心理。
“不過雲隱撤走所有的人,其實也等於向雲麾校傳信。相信以寧皇后的才智,很快就想到他們要南下。”陸漁唱完白臉,就要唱紅臉。
“有道理!”鍾離御一思,點點頭。
“我立即修書一封,傳於蘅州。或許可以請我大師兄商昭助你一臂之力。”陸漁這不是意氣用事,之所以把商昭牽入其中,不單為鍾離御奪回袁喬,更是擒回袁罡以及田甲。天知道袁罡這個老傢伙還知道多少驚天動地的秘密?
回府之後,陸漁即刻修書去了。
第二日朝會,正德殿。
元堯當朝龍顏大怒,嚴斥大梁之人無中生有,中傷先帝。其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中也是非常難過。難過歸難過,違心之言總是要說的,不說則天下一片譁然,頓成土崩瓦解。
在宣帝龍威抖擻完,眾人不敢進言的時候,寧松出列了,立時吸引了群臣的注意。寧真見狀,又急又怒,但一切都晚了。原來寧松已於昨晚向父親建議,上表朝廷,挽回元氏聲譽。但寧真不知怎地,一反常態,死活不肯,硬要作壁上觀。於是乎,寧松就決定先斬後奏,自行當庭上奏。
“陛下,大梁越陵尉田甲用心叵測,挑撥離間,在我魏都興風作浪,實在可惡!臣代表寧氏,請求陛下下旨闔城大索,捉拿梁諜!”寧松說得斬釘截鐵,也代表了寧氏誓與元氏站一起,不信梁人讒言。
元堯驚喜之餘,望著寧松的目光充滿愧疚,“寧愛卿之言,甚有道理。京兆尹何在?”
京兆尹立馬出班應道
元堯令道:“令你率領京兆尹所屬差役全城搜尋,另外巡防營暫歸你調管,限期十日內將這些散播流言的梁諜捉拿歸案!”
京兆尹領命,但眉頭已經顫抖,暗吞苦水。
陸漁望著寧松,見他大義凌然,內心暗贊。有時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最放不下的,所以寧松能夠一心為公,他真的很佩服。念及此,對鍾離棄陷害自己祖父的怨恨似乎淡了些,正如寧松所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