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陸氏後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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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山雲臺寺,喬木小院。

一座新墳被重新樹立起,一個男子依靠在墓碑前,把酒自飲,獨愴然而涕下。亂鬢垂兩耳,衣帶漸寬,人憔悴如秋後黃花。一口一口烈酒入嘴,夾雜著眼淚,味道是苦澀的。鍾離御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苦澀的味道,亦或是人間百味已食不甘味,只是麻木地飲一口,喘一氣。

將最後幾滴酒倒入嘴裡,一罈酒已經被他喝光。他將酒罈子一扔,側身趴在墓碑上,伸出手環抱著,就好像在環抱那個靈動的女子。“喬兒······喬兒······”鍾離御雙目迷醉,臉色潮紅,低聲吟歎、抽泣。不管怎麼呼喚,佳人已不復生,為伊消得人憔悴。

雲臺寺的靜臺道人前來相勸:“袁姑娘已過奈何橋,人鬼殊途。還望施主節哀!”

鍾離御緩緩抬起頭,身軀一抽一搐,疲憊地望向靜臺道人,悲道:“人鬼殊途······”

靜臺道人一揮鶴氅,輕嘆一聲,轉身走了。

兩棵喬木沙沙搖曳,枝葉相擁。鍾離御轉過頭望著它們,生起懷念之色,繼而慘淡一笑,踉蹌站起身,深深望了眼袁喬的墓碑,“不,你沒有走,你在看著我”。儘管不捨,還是決絕地轉身而去,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誰都沒有料到,鍾離御回京之後做了一件震驚帝都的大事。他要成親,新娘子不是哪家貴女,而是一個亡故的女子。沒錯,他要冥婚,他要娶袁喬作為自己的妻子。這一舉動驚世駭俗,把鍾離老夫人氣得昏過去。而鍾離御出奇地沒有理會鍾離老夫人的意見,一切都顯得冷漠而不容抗拒。

這一門與眾不同的親事,沒有鳴鑼打鼓,沒有嗩吶禮炮,只是簡略佈置了一下紅幔,貼上了紅喜。鍾離御沒有發出任何的請柬,也沒有擺酒宴。京中的達官貴人也忌諱袁喬的身份而無人拜會,沒有賀禮,只有元堯派內侍送來了一車禮物。

捧著袁喬的靈位,在家祠拜過天地之後,就將令牌恭入祠堂裡。他望著靈位,享受著屬於兩個人的時刻,多了一絲滿足,喃喃道:“喬兒,我們成親了。現在,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後來向朝廷遞交了辭官的文書。元堯經過考慮之下,也不好強人所難,加上有言官上奏彈劾鍾離御違背孝道,娶逆賊之女,是逆賊黨羽,於是就答應了。從此,江湖多了個行秋客,弄得大梁江湖翻天覆地。

與此同時,元堯突然將陸漁召入開明殿。陸漁見禮後,便問元堯是何事。

“虞啟,那日獵場春獵,朕見你氣色紅潤,縱馬馳騁。怎樣,身體好些了嗎?”元堯突然問起了陸漁身體狀況。

陸漁愣了一愣,回答:“多謝陛下掛懷,臣已經無恙。”

“那就好!”元堯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道:“有一件事朕始終縈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想請你來為朕解解惑。”

陸漁不知他頭腦裡賣什麼關子,便拱手道:“陛下請講。”

“朕很好奇你是怎樣和歐陽烈相識的。”

陸漁臉色微瀾,終於明白元堯把自己叫進宮是幹什麼了,原來是打探自己身份。於是平靜地答道:“臣行走江湖時曾在泗水從河盜手上救下歐陽小姐,因而有緣結識歐陽大人。不知陛下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元堯眼珠子一轉,笑道:“人都說三十而立。我們都快三十的年華,你還沒有成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朕把你累著。朕想,歐陽小姐是大家閨秀,也是功臣之後,與你相配剛好合適。”

“陛下,不可!”陸漁臉色一變。他對歐陽梓並沒有那種感情。

“為何不可啊?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道你的父母,就不想抱孫子?”元堯故作嗔怒。

陸漁心頭非常之平靜。他懂,這也是元堯在試探自己身份,“俗話也說‘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臣有意中人,陛下您是知道的”。

“你說的是葉離姑娘吧。”元堯讚道:“那也是個不錯的姑娘。這樣吧,既然你們心心相印,朕給你們兩個賜婚。”

陸漁眼珠子一轉,答道:“其實臣已經私定終身,只是沒有大張旗鼓罷了。臣喜歡節儉,不喜歡奢華,故而沒有宴請四方賓客,還望陛下見諒。”

“朕是否出席倒無妨。只是成親乃是人生大事,你的雙親焉能缺席啊?”元堯想陸漁不在建州,就是在帝都,肯定不會請雙親來見證的。他也是藉此來摸陸漁的底。

陸漁沉吟良久,悲傷盈臉,“臣跟陛下說過。臣的雙親,已不在人世”。

“不在人世?”元堯勾起意味深遠之色,隨即又想起什麼,“沒錯,你是跟朕說過。但是……虞啟,你本名陸漁。朕一直有個奇怪的想法,感覺你就是陸氏後人”。從陸漁千里迢迢跑回帝都,到明敲側擊要辦鍾離棄,到尋鍾離御,他得出一個猜測。這很重要,一個朝廷掌控二十五萬兵馬的大將,若是朝廷連他的出身都不知道,那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陸漁身軀一震,心想終於來了,承認道:“臣就是陸氏後人。”

這倒讓元氏愣了,驚問:“你承認了?”

“臣本身姓陸,自然是陸氏後人。這陛下您是知道的。”陸漁跟他玩起了文字遊戲。

元堯有些氣餒,轉身在殿中走著,“陸家父子,俱為國捐軀,一門忠烈。朕想著,若是陸家有後,朕定然重恤,讓他們看看,朕是怎樣幫他們雪恥的”。

陸漁眉目顫動,嘆道:“為國捐軀的何止陸氏一門,還有很多沒有留下名字的,死去的,活著的,都盼望著朝廷雪恥那一天。他們姓什麼,已經不重要,他們只有一個名字,牧寧軍!”在南境三州時,遇到的李劍與薛老頭浮現在腦海裡。這兩個花甲老卒,一將一卒,都盼望從他們手上失去的,哪一天能夠奪回來。雖然他們力不足,但心有餘。他們是大魏的軍士,軍士有軍士的榮耀,那就是守護。

“虞啟,看來你是頗有所感!”元堯轉過身,對陸漁臉上的真情流露,感到詫異。

“不瞞陛下,臣曾經暗查了一趟南三州。看見了兩個老人,他們都曾是牧寧軍的將士,如今是兩耳鬢白。一個名叫李劍,一個名叫薛老頭,一個是將,一個是卒。儘管他們老了,連菜刀都握不起,但他們一腔報國之志,不曾改變。所以,臣認為,不止要給陸氏雪恥,也要給李氏雪恥,給薛氏雪恥,給千千萬萬的老卒們雪恥。”陸漁這番話發自肺腑,一臉誠摯,說完之後,眼眶已經水潤。

元堯英目亦噙著淚光,彷彿這兩個老卒就在眼前。須臾之後,他望著陸漁,只說了一句話:“卿不負國,國定不負卿”

陸漁點點頭,拱手辭道:“若沒有別的事,臣就告退了。”

元堯沒有留人,頷首道:“去吧!”

陸漁轉身而去。

元堯望著陸漁的身影,其實已經猜出了,陸漁就是陸氏後人。既然他不想說破,也不想以陸氏後人的身份重現朝堂,那就尊重他的選擇。有的人,沽名釣譽,以名換利,但卻被名利戴上了一把金燦燦的枷鎖,最後事事薄情,心有恐懼,割捨不下。而有的人,可以不計較名利,只為兢兢業業做事,這樣反而沒有那層束縛,可以行得更遠,站得更高,正如俗話詠蟬先天資質之美,“實淡泊而寡慾兮,獨怡樂而長鳴。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

其時,寧桐正於屏風之後煮茶。她以熟練的手法煮好,在一個玉杯上倒滿,然後捻起茶杯,款款而出,“虞啟,已經答了他的話”。

元堯轉身,望著寧桐扶搖身姿,將茶杯接過,一飲而盡,輕嘆道:“朕已經聽出來了。”

“有時候,畫龍不必點晴。大家都知道這是一條龍,又不會擔心它會飛走。”寧桐將茶杯接回,朱唇方閉。

“他要給牧寧軍雪恥,而非陸氏一門雪恥。他說得對!”元堯讚賞一句,又眼睛沉毅,“他已經答了他的話,接下來他就要看朕如何去實現這個承諾”。

陸漁出宮之後,回到侯府,回到稻鳴閣。他坐在席上,眼神遊離。剛剛在宮中的交談,真的勾起了他的思親之情。想想已經三年沒有回青巖,也不知家中二老如何,也不知陸老的病好些沒有,也不知黃氏因搓衣而患上的腰痛有沒有改善,也不知陸瀟這個小丫頭有沒有長高。想著想著,輕嘆一句:“但願家中一切都好!”

當晚,因為離愁,他喝了很多酒。酒量很差的他,喝著喝著就醉了。迷迷糊糊裡,感覺有隻溫軟的手覆上了自己面頰,他用力一扯,將這個手的人扯上了榻,任憑人兒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天明之後,睜開眼,側頭一望,一個清麗面容映入眼簾。

葉離的睡顏很安寧,不見俠女的崢嶸,完全是一個賢良的小女人。

陸漁露出個甜甜的笑意,輕輕地再度把她擁在自己項間,聽著她淺顯而均勻的呼吸,繼續閉合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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