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赤子之心(1 / 1)
已經許多日了,陸漁仍在關下襬陣,而陳子放反倒成了宿頭烏龜,無論魏軍如何叫罵都沒有反應。陳子放自從得知二將派出斥候向南後,就一直心神不寧,覺得朝廷或許會有大變故。果不其然,等陳貴妃的信使入了嘉鳴關的時候,他才得知原來是被人揹後捅了一刀。陳子放很憤怒,氣得拔劍而出,但沒有行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他氣惱完,知道不可擅殺大將,否則難以向朝廷交代,於是乎擺擺手讓信使回去了。現今成王蕭化潛再度被梁帝起用,用以駐防泠南。他深知這是一個預兆,一個梁帝對他的警告,一旦攻魏有所不順,蕭化潛隨時可過江接替他成為大軍主將。若是如此,那真是十二萬梁軍的噩夢。
“陳平川。”陳子放大喊一聲。
陳平川立馬從門外衝入,抱拳而問:“少將軍何事?”
陳子放眼睛深沉,沉吟一會,問道:“蕭江時與劉子拓二人在哪裡?”
陳平川答道:“都在各自營帳裡,說來也奇怪,他們二人最近在聚攏將士,收拾行裝,似要隨時行軍的模樣。”
陳子放冷笑,“他們打得什麼鬼主意,我還不知道?可是恐怕要讓他們失望了,朝廷並無下令撤換我主帥職位,也沒下令讓我撤軍!”
“還有一事。”陳平川一聽,就知道方才的信使可能與蕭、劉二將有關,不過不該問的他也沒問,便道:“今日關下的魏軍沒有擺陣!”
“哦?”陳子放一聽,有些驚訝,連忙出了府衙。代他穿過軍營,走上城關朝下望,一看果然如此,立時喜道:“或許是魏軍糧草耗盡。又見我等不肯出關,虞啟就不白費功夫,儲存力氣為上。”
“那照這麼來說,我們只要稍微再堅持一下,就可以獲得這場大戰的勝利?”陳白暘驚呆呆望住陳子放,而後者只是微微一笑,信心一下子拔高了,掃去了幾分剛才的不愉快。
魏軍大營。中軍帳。
陸漁召了展嵩、陳曦行、薛遼等將來議事。議事的主題只有一個,軍糧之事。方才督糧官心急如焚地來稟報說全軍只剩下五日之糧了,若不早定,連撤回建州城的路上餘糧都沒有。
“我們只剩五日之糧了,你們說說,有什麼對策?”陸漁問道。
眾將一聽,頓時大驚,竊竊私語。
陳曦行率先說話道:“附近的軍屯已經搬空,無餘糧可調。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
陸漁眼睛一亮,不禁問道:“什麼辦法?”
陳曦行沉吟片刻,才說出了這個辦法,“齊麟山附近地勢高聳,並無受到建州洪災的影響。那裡種植了大片稻穀,而今又是深夏,正是收割之時。我們可遣軍前往收割······不過,並非是搶百姓口糧,而是以官府的名義收買,給予金錢。”最後,他連忙補上了句,免得陸漁以為他想做強盜勾當。
陸漁期待的神情逐漸散去,徘徊案前思索,腳步停下時決定也就出來了。他搖頭道:“不行!”
陳曦行不解問道:“為何不行?官府給多一些錢,把價格提到市價兩倍,這總算不薄了。”
“建州洪災之後,建州最缺的就是糧草。全境少糧,糧價早已飛漲。你即使給百姓再多的錢,也不濟事。在災年,真金白銀,可比不上香噴噴的稻米。”
聞言,眾將深以為然,盡皆點了點頭。
在議論過後,中軍帳內一片默然,眾將都眉頭緊蹙,而對當下困局無以為計。陸漁望著他們的樣子,便知最後還得靠自己來想,本想招招手,把他們都屏退下去。不曾想,一個守營牙將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稟報說營寨外有百姓求見,還載著許多糧車。
“你沒看錯,真是糧車?”陸漁急忙步至這名牙將身前,語氣非常急切。
牙將嚥了口口水,確定道:“稟侯爺,末將沒看錯,肯用人頭擔保,就是糧車。”
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漁轉頭對眾將道:“快,隨我出迎!”
一行人出了中軍帳,迅速步至北寨,果然見到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隊在寨門外。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老翁,身後推車的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
那牙將先陸漁一步,快速跑回寨門,跟老翁道:“這是我們將軍,朝廷御封的靖軍侯。”
那老翁一聽,慌忙挽起衣袍,當頭下跪,虔誠道:“哦哦······草民拜見侯爺!”
陸漁快一步,連忙扶住了他,懇切道:“老人家不必如此,俗話說‘長者為尊’,你這樣,我可受不起啊,快快起來。”
“草民多謝侯爺!”老翁被陸漁攙扶起,眉開眼笑地道:“草民早就聽說,大魏靖軍侯平易近人,愛民如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啊!”
陸漁笑道:“老人家過獎了,這是本分。”
老翁也笑笑,然後想起正事,連忙側了側身,張手指了指身後的百車,“差點把正事耽擱了。這些車上裝的都是糧米。近來咱們看軍士們在齊麟山的軍屯走走出出,把存糧都搬盡了,大夥就猜想是大軍軍糧不夠用。這是咱們建州百姓收割稻田後,打來的糧,送來支援大軍。”
陸漁越過老者,望了望眼前百車糧草,摸了摸為首一駕,捻著還沾著稻枝、穀殼的布袋,瞧著一眾衣衫襤褸的百姓跋山涉水的疲憊模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起來。他連忙轉身,鄭重地朝老翁行了一個大禮,再轉身向押車的幾百百姓行了一個大禮,謝道:“多謝建州百姓們的好意,你們辛苦了。這些糧,我們不能要!”
老翁和百姓們正被陸漁的大禮驚得連忙還禮,不曾想陸漁竟不要他們的糧,頓時就急道:“這些都是鄉親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稻米,都是實實在在長在建州這片土地裡的。侯爺為何不要啊?”
“正因為這是鄉親們在建州這片土地上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所以我們才不要。”陸漁噙回淚水,眼眶溼潤地道:“建州洪災,我知道大家都吃不飽肚子。看看你們,個個衣衫襤褸,臉色黃瘦,個個疲憊不堪。我作為建州刺史,未能使大家安居樂業,本是我的失職,我又怎麼忍心再奪去你們僅剩的一些口糧?我······於心不安啊!”
“侯爺······”老翁頓時老淚縱橫,低聲哽咽道:“侯爺真是宅心仁厚啊!草民這麼多年了,從未見過這樣一個關心鄉親的刺史······這是我們大夥心甘情願的,侯爺你就拿去吧!”
一眾鄉親也都紛紛叫陸漁拿去。
陸漁還是搖了搖頭,道:“我們拿去了,你們吃什麼?”
老翁強行擠出的笑容,更讓陸漁心痛。他逃過兵災,葉離也逃過兵災,知道在災年活下來是多麼艱難,是靠吃穀糠、野菜,甚至吃樹皮。
老翁又見陸漁遲遲不語,頓時一急,徑直跪下,哭喊道:“實不相瞞,草民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手拿過刀的老卒。而他們的父輩也是老卒,跟著草民走出農田,也曾與眾位軍士一樣,披著甲,在洛州跟梁寇們捨命搏鬥!這本來是陳年舊事,草民本不想提,免得讓人以為倚老賣老。可是今日侯爺不收下軍糧,草民死不瞑目啊!在忻州我們敗走了;在洛州,我們也敗走了;在淮州、在嘉鳴關,我們同樣敗走了。如今,草民我已年過古稀,走不動了,也不想走了。這是我們魏人的建州,是我們祖輩紮根的地方。即使草民拼上這條老命,也絕不能讓梁人給奪了去!”說到最後,老翁激動得身軀顫抖,柺杖直拍地。
數百青壯同樣跪下,齊聲高呼:“絕不能讓梁人奪去!絕不能讓梁人奪去······”
聽到這番話,陸漁心中隱隱作痛。原來這天下間,還剩著這麼多老卒默默無聞,卻無時無刻不懷有至死不渝的報國之心。戰時他們敢拼命,戰後甘願做田舍一老翁。不為功名利祿來,惟為腳下土地去,聖人云赤子之心,莫過如此。陸漁已然忍不住雙目溢位的淚水,連忙扶起老翁,肅然道:“老人家起來,這些糧草,我決定收下了。”
老翁喜不自禁,站起來後抹了抹淚,笑了起來,雖然臉上丘壑橫生,但這個笑容給人感覺很真誠、很淳樸,很讓人感動,絕對見過一次,永遠也忘不了。
陸漁很想知道這位老卒的名字,便問他:“老人家,可否告知你的名字。”
老翁擺了擺手,笑道:“侯爺叫我李老頭就可。”
“全名呢?”
“全名······”老翁渾濁的雙目遊離在外,清明瞭些,彷彿回到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代,忽而肅穆道:“牧寧軍左軍刀盾營什長,李全忠!”
陸漁拱手,以軍士之禮禮之,肅然道:“若此番擊退梁人,乃鎮海、越壘、橫野、建武四軍,以及牧寧軍左軍刀盾營什長李全忠與其陣亡屬下並肩而戰之功!”
聞言,李全忠再度激動起來,熱淚盈眶。他身後的幾百青壯亦壯懷激烈,高呼“魏軍萬歲”,幾百人喊聲極其嘹亮。與陸漁一道出迎的眾將以及魏軍紛紛被他們的赤誠所感染,亦都振臂高呼“魏軍萬歲”。一時之間,整個軍營皆呼萬歲,吶喊之聲盪漾在軍營上空,震驚飛鳥,亦震動著嘉鳴關上樑軍的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