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壯兮悲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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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人說:“秋高氣爽。”但站於嘉鳴關城頭上的陸漁心情是悲涼的。自此一戰,大梁五萬新募之建武軍全軍覆沒,最有資歷的寧杉戰死,其餘三軍陣亡將士相加也有六萬之眾,一共傷亡魏軍十一萬人,比之抵抗蕭化潛還要嚴重得多。反觀大梁方面,驍果軍實力未損,梁軍撤退時還有十七萬人馬,一共傷亡五萬人馬,尚不及魏軍的一半。這一場大戰,搬空了建州府庫,加上洪災、糜毒肆掠,留下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建州。

“九萬餘將士魂歸建州······”陸漁聽著拿著文牘的行軍司馬一字一句地彙報情況,心情沉甸甸,想到自己擅離建州而給了陳子放可乘之機,又生出了自責之心。當聽完後,輕輕一揮手,把行軍司馬喚了下去。他靜靜穿行於城關之上,撫摸著染著鮮血的青磚,嗅著到處瀰漫著刺鼻氣息的空氣,望著戰後的破壁殘垣,眼睛裡是說不出的低落。誰說大將者是意氣風發的?那都是人前威風,戰後都是在添傷口。

身後葉離靜靜跟著,她腳步很輕柔,輕柔得像不存在一樣,像一片葉子,只要稍微一陣風兒,就能隨便捲走。又像一面鏡子,境內呈現出的是一片荒漠,那是面前這個男子的映照。忽而前面男子腳步停下,她也隨之停下來。

“阿離!”陸漁輕喚了下。

“嗯!”她也低吟回答一下。

“你說,要是我不回帝都,不擅離職守,一直留守建州,是不是不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陸漁說得有些哽咽。他深知慈不掌兵,但正如葉離所言,他本身就是一個傷春懷秋的人。

“這世上的事本來就難料!”葉離搖搖頭,輕啟朱唇,走到他身側,輕嘆道:“誰會知道建州會迎來罕見的洪災,又誰會知道陳子放的真正目的是以嘉鳴關為餌,而取道泠水。即使你當時沒有走,也阻止不了人心滋生而出的野心。”

“但我能夠斷定,陳子放是趁我不在,才發動的襲擊。”陸漁嘆了口氣。

“那又如何?”葉離語氣撥高,轉身凝視著陸漁,“你是一個人,不是一堵牆。牆屹立無數年,也總有崩塌的那一日。人呢,不能事事周到,也是脆弱的,也會有風燭殘年那一日。再說,你並非是無緣離開,你是想知道陸家的真相,是經過朝廷恩准的,這怎麼算是擅離職守呢?”

雖然知道葉離安慰自己,但心中總算好受了些,將手覆上了她的肩上,溫柔地望著她。

葉離又道:“而且······”

陸漁問道:“而且什麼?”

葉離眼色迷離道:“而且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南境三州還在大梁的手裡,你還要把他收回來。我還記得你說過的一句話,‘喪命可以,喪地不成’。”

“是啊······”陸漁把頭望向了南面,望見一座城頭依稀在雲霧裡。那是廬陵城,是大魏未收之土。這個時候,當初的二皇子,如今的魏帝所說的話又浮上心頭,“祖宗之地若不全,國人乃無顏面,雖安生於屋簷,與立足於危牆之下無異也。失土不可不收,脊樑不可不挺!”

“失土不可不收,脊樑不可不挺!”葉離重複著這句氣節浩然的話,鳳目熠熠生輝,慨然道:“是啊,這才是一個魏人應該做的事。我只想你無愧於心,不求你建功立業,光宗耀祖了······”

陸漁轉回頭,聽到她的話,輕笑道:“怎麼,改變想法了?我還是至今還記得,那時的你,最是崇尚建功立業的男兒,最是反對碌碌無為的庸才。那時的你,情冷如霜,活脫脫是一隻高傲的白鶴。”

“那時的我,只不過是披著枷鎖在行走罷了!”回憶起為了給師傅、給曾經那個他報仇血痕而不顧一切的日子,就像是一剎那,只剩下滿心的仇恨。眼睛裡波光流轉,蘊含著萬千景色,嘴裡是數般滋味。

陸漁見她神遊天外,輕輕將其攬入懷中,嗅著她身上散發的清香,清晰地感到她的存在,頓時掃去了心底的顧及。只是雙眸裡泛起了複雜之色,既是為建州而憂,亦是為青巖的家而憂。本來他是想親自回一趟徐州,然後在轉道南下回建州。哪裡知道,中途出了這麼一出,回家之日更是緣緣無期。不過又想到長眠這片土地下的將士們,是永遠回不了家了,那麼自己那點兒遊子之愁也算得上什麼?他此刻深深地感受到陳子放那一句話“盔甲的意義本就是沉重”,這份沉重不在身上,而在心頭。一旦戴上了,就永遠卸不下,軍士的天職,他活著的意義,是守護。

接下來的時間裡,陸漁都在整飭戰後建州的敗局,將戰死的九萬將士遺骸焚燒了,親領眾將披孝,為所有死難者在嘉鳴關前設醮祭奠。離開之際,再次將陳曦行放在了嘉鳴關,留下了六萬將士。離開關城之後,先回到了建州城。建州城糜毒橫行,陸漁一早就給高軼傳了軍令,讓其四處招募一些醫術出眾者到建州、白鼓,開藥消毒。同時陸漁也命人傳信於滄州刺史,讓其密切注意境內患病的百姓,加以救援,防止蔓延。

建州城內,一些患病的百姓被移到了隔離的區域,由戴著面罩的醫師們加以醫治。在建州全境,陸漁發出告示,令建州之民收拾路上、水上漂浮之屍骸,以火焚燒,徹底去除疫病源頭。幾日之後,陸漁處理完手頭上忙不過來的善後之事,這才騰出手攜葉離至隔離區,察看醫治情況。本來陸漁是萬分不想帶葉離去的,怕她有危險,可她卻說自己沒那麼金貴,行走江湖時見的死亡比這還嚴重的多,無奈之下便答應了。

戴上白布,捂住口鼻,陸漁帶著葉離以及丁思為首的十六親衛,來至隔離區。醫師們個個在忙碌,給躺在臨時搭建的床鋪上的患者們探脈、喂藥。在院落中庭,堆滿了木柴,架上了三個大鍋,皆蒸煮著滾燙的藥水,散發著獨特的氣味。

見陸漁來到,負責抬運傷員與屍體的軍士紛紛停下,給陸漁行了個禮。那些醫師聽著,才驚知是建州刺史親自駕臨,紛紛對著陸漁拱手稱禮。至於躺著的百姓,能夠活動身子的也都想掙扎起來。陸漁一一給他們還禮,讓他們不必侷促,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等各人各司其事的時候,他餘光一瞥,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臉孔,在一個床榻上躺著的一人竟然是幾日前才隨自己一道回到建州城的老卒李全忠。

陸漁連忙過去,望了眼昏迷的李全忠,便問從旁侍候的醫師:“”大夫,他怎樣了?”

醫師嘆了口氣,搖頭道:“這位患者年事已高,怕是挺不過這一關。”

陸漁一聽,驚異地望了一眼這位兩耳鬢白的老人,油然生出蒼涼之感,懇切道:“大夫,你能不能儲存他的性命?”

醫師答道:“在下盡力而為。”

見醫師轉身忙綠,陸漁凝視片刻後,才抽回神思。恰在此時,斥候飛奔而入,找到陸漁,跪下報道:“報!稟侯爺,有大批百姓聚集在刺史府前抗議!”

聞言,陸漁神色一變,猛地轉身而出,走出隔離區,跨上馬飛奔向刺史府。葉離等人緊隨其後,也紛紛上馬而去。回到了刺史府衙前,果然看見已經聚集了近千人,手上都拿了些鋤頭、木棍之類的,在反對官府提出的焚燒逝者屍體的發令。要不是個個只是動嘴巴,沒有做什麼過激的事,真讓人以為這是一群綠林起義軍。

從大老遠陸漁就聽到了百姓們在吶喊,下了馬後,疾步至府衙門前,拱手道:“我是建州刺史虞啟,各位鄉親有何指教,不妨一個個慢慢說。”

百姓們見到陸漁出現,這才消停下來,許久都沒有人出聲。一個漢子見狀,挺身而出,躬身一禮,道:“虞刺史,你是一個好刺史,我們擁戴你。這次我們來不是來反對你,而是來反對官府貼出的焚燒屍骸告示。”

“多謝各位鄉親的愛戴。”陸漁躬身一禮,將目光投到這個漢子身上,問道:“請問你的理由是什麼?”

漢子答道:“這次洪災,我們家中都有親人死去,有淹死的,有餓死的。我們是窮,或許連口棺材都買不下,但我們就算是窮也不會把自己親人的遺骸燒掉,就算是用破席包裹著,也要讓他們入土為安!”說著說著,他淚水就流了下來,一個健碩的漢子,當眾忍不住淚如雨下,可想而知失去親人的痛苦。在他的感染下,越來越多的人都抽泣起來,來這裡的百姓都是家中慘遭災禍的。

陸漁默然,心中甚為同情。片刻後,肅穆道:“鄉親們,我理解你們的喪親之痛。但你們想過沒有,糜毒橫行,只會讓更多的人患病、死去,從而讓更多的人像你們現在這樣痛苦。鄉親們忍心嗎?”

“這個道理我們也懂,只是我爹······我身為人子,怎麼忍心······”漢子蹲坐在地,抽泣起來。

一個老嫗也嚎啕大哭道:“虞刺史啊!我二兒也像你一樣大。可他年紀輕輕就走了,孩子他爹都哭暈了······”

聽著一個個百姓傾述著自己的喪親之痛,或子女、或父母,陸漁心裡也不好受。但是,為了更多的人能夠活下去,必須有所捨棄。他陡然高聲喝道:“你們有誰知道,這次梁人入寇,我大魏將士陣亡多少人?”

頓時抽泣聲漸熄,沒有一個百姓回答得上。

“九萬!九萬個男兒為了建州不被梁人奪去,從此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大家知道,他們的遺骸都是怎樣處理的嗎?”見百姓個個靜聽,也沒人答得上,陸漁繼續顫慄道:“全都被火化成了灰,寸體不留。國難時期,一切非常處置。他們大多不是建州人,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他們家人也會傷心欲絕。若是能夠,我也想讓每一個戰死的將士,能有一副棺槨,入土為安。可是鄉親們知道嗎,就算把齊麟山上的樹都砍光了,都不夠做魏軍將士們的棺材!”說到情深處,陸漁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心如刀割。

上天似乎同悲,降下了悲傷的淚水。

眾人羞愧地低下了頭,默然無聲。不知過了多久,在那個漢子的表態下,眾人紛紛表示堅決擁護官府告示,盡皆向站在刺史府門前的陸漁叩首一禮,再轉身向躺在刺史側廳的傷兵叩首一禮,然後紛紛轉身而去,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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