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忌憚之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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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好抗議的百姓,陸漁本想入刺史府,不曾想隔離區有人飛馬來報,說李全忠快不行了,陸漁聞言,神色一變,再度折返去隔離區,很快就到了。穿過忙碌的人群,聞著濃厚的藥味,陸漁遠遠地望見床榻上那個蒼老的身影嘴巴微動,艱難地喘著氣,一副行將就木、秋後蕭瑟之狀。

陸漁在離床榻五六步的時候,腳步一緩,似有萬鈞之重難以邁開,目光一直落在李全忠蒼老的臉上。負責李全忠醫治的醫師見陸漁前來,連忙躬身見禮,凝重地說了幾句李全忠的身體情況,嘆了口氣,就閃到一邊。

“侯爺······”李全忠看見了陸漁的身影,神情有些激動,忙抬起頭,想要起床給陸漁下跪行禮,可已經奄奄一息了,哪還有一點力氣,連說句話都困難。

“李老!”陸漁一舉抬起萬鈞之重,疾步過去,坐在床榻前。

“侯爺!恕草民沒有用,不能給您跪下磕頭了!”李老艱難說著,“不曾想,草民活了一輩子,臨死還能和將士們拿起刀收復失地,也不曾想,臨死了,還能見到侯爺”。

“李老別說了,好好保重身體。建州已經在我們手中,誰也不能欺負我們!”陸漁連忙安撫他,伸出手,想將杯子給他蓋緊一些。

李全忠忽然生出很大的力氣,捉住了陸漁一隻手,老目圓瞪,大口喘氣道:“侯爺,當年南······南三州,其實我們也不想敗走啊!可惜了陸副督將,戰死沙場!今日得見侯爺,大感朝廷有福,您可要替鄉親們拿回來啊!這把刀,就交到了您手裡了······”他說完這一句,流下了兩行淚水,緩緩閉合了眼。

感受到握著自己的手垂下,陸漁一驚,連忙伏低頭呼喊李全忠,奈何已經沒有一絲迴音回應了。李全忠,這個耄耋老卒,與寧杉、薛老頭一樣,離開了這個世間,追隨左鶴溪而去了。蒼老的肉體逝去,精神永不磨滅。陸漁悲痛之餘,站起來向其行了一個禮,權當送別。

離開隔離區後,陸漁再返回刺史府,開始給朝廷寫奏摺彙報此次抵禦梁人北上以及救災情況。其實在到了建州後,開戰不久,陸漁就給朝廷發了好幾封馳報,有彙報軍情的,彙報受災及糜毒的。這次擊退梁軍,收復嘉鳴關,雖說是個勝利,但被大梁擺了一道,兵將折損甚大,連老將寧杉也陣亡,實在稱不上是光彩的勝利。還有洪災、糜毒肆掠,把勝利的微弱的一絲喜色也給沖掉了。所以此次,陸漁如實而言,表述眾將抗敵之功,也不諱言自己佈防不縝密的漏洞。雖然戰事剛發時,自己並不在建州,這個疏忽是建州兵將的事,大多是代理統籌寧杉的事,但斯人已逝,不可再妄加汙衊,否則有寒軍士赤誠之心。此外還申請免去建州兩年賦稅,以緩解民困,恢復民力。

最讓陸漁心痛的是,歷時三年打造的五萬建武軍一朝葬送。這等於證明什麼?不是他陸漁統兵之才有待商榷,便是募兵之策可行與否有待商榷。本就朝中有人彈劾陸漁窮兵黷武,這次落人口實,無疑會打擊朝廷繼續招募新軍的決心。陸漁寫完後,凝視著紙上每一個字,遲遲不肯放筆。他已經預料到,元堯看到這封最新的奏報後,會是怎樣一個心情。正躊躇間,聽見門外動靜。

寇平一人赤膊負荊而入,一入來就跪下,哭喊道:“侯爺,你就治我的罪吧!”

陸漁抬頭一望,趕緊放下筆,驚詫地問:“你這是做什麼?”

寇平雙目紅腫,哽咽答道:“建武軍,全軍覆滅,有負陛下改元‘建武’之號,有負侯爺重託!末將······愧不能言,對不住將士們,也對不住侯爺,請侯爺治我統馭不力之罪!”說著,他又重重叩了幾個響頭,悶悶作響,似要把地板磚敲碎。

提到建武軍,陸漁亦目光怔然。見寇平如此自責悔恨,他連忙起身,親自將其扶了起來,嘆道:“陳子放北上,是預有圖謀。這也不能怪你們,你們已經盡力了。再說,你這次孤軍直搗南三州,馳騁數百里,搗毀梁人無數輜重,重創其守軍,已然是大功。”

“只是寧老將軍、寧芝,還有袁行朗,他們都隨著建武軍一道戰死。末將難受!”淚水滑落他清秀的臉容。此刻的他,哪裡還有當初在徐州鎮海軍行營投軍時那個趾高氣揚的模樣,完全是一個打翻了油鹽醬醋的主內婦道人家一樣。

“大家都難受!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後面的事,總得有人來做。”陸漁拍了拍寇平的肩膀,把他背後的荊條都拔出,扔到地上,親自給他整理好衣衫,安撫道:“你先至越壘軍,協助高軼掌管越壘軍軍事。其餘的,以後再做打算吧。”

寇平雙目溼潤,後退兩步,鄭重地給陸漁行了個禮,然後轉身出了堂中。陸漁望著他遠去背影,輕嘆一口氣,轉身奏摺整理好,喚來一個偏將作為信使,讓其傳於朝上。

當信使將馳報送上帝都,已經是十日後的事了。

正德殿上,元堯正與百官朝會,期間討論到各州發生的洪災。聽著戶部一一轉上來的救治情況可知,災害並不嚴重,基本上得到遏制。正討論間,羽林衛急忙衝入,向元堯稟報建州軍情一事。元堯頓時臉色一正,吩咐羽林衛把信使傳上朝會。

信使跪下,將奏報呈上。宗海趕緊轉呈給元堯。元堯結果一看,臉色喜憂半參,忽而眼色一沉,閃過一絲異樣,再開懷大笑道:“此番大梁陳子放入寇,已經被靖軍侯擊退,建州安全無虞啊!”

階下眾臣聞言,頓時歡欣雀躍起來,有的人還以笏擊掌,宣洩其激動心情。只有少數人,沒有多大的表現,其中一個就是郭荊。元堯剛才那一絲遲疑的神情變幻並沒有逃過郭荊的雙眼,他心中不解,為何元堯會猶豫,難道是忌憚自己師弟功高震主嗎?

他目光瞥了一眼旁邊的寧松,拉了下他的衫角,竊竊道:“寧兄,你有沒有覺得什麼不對?”

寧松也正在興頭上,被郭荊突然起來說了這麼一句,驚愕道:“不對?有何不對?”

郭荊語氣低緩地道:“之前有馳報傳來,說寧杉戰死,建州、白鼓二城陷落,朝廷上下一片陰鬱。而這次,這麼大的一場勝利,陛下竟然只用了寥寥數語加以概括,這難道就沒有什麼不對嗎?”

寧松聞言,喜色漸消,朗目凝結,思索起來,“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有些不合理之處”。

郭荊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恰是此時,一人出班,向元堯而奏:“陛下,這次靖軍侯又力挽狂瀾,為我大魏建此殊榮,功高蓋世,理應獎賞。”這人左僕射元宗,與羽林衛副統領元譙同為宗族子弟。他這番話可不是為陸漁請功,而是包含著挑動之意。隨後又有一些大臣為陸漁請功,或是有心,或是無心。

元堯聞言,深思片刻,點頭道:“元譙說得對!該賞,那就賞賜虞啟金銀一萬兩吧!”

散朝之後,元堯便徑直回了御書房,可前腳剛回,後腳就聽到宗海報說元譙請見。他疑惑了一陣,便令人傳入。

元譙入內而拜。

元堯問他:“元譙,你有什麼事,為何方才不在殿上說,非要私下來求見朕?”

元譙再拜,憂心忡忡道:“請陛下治臣欺君之罪!”

元堯英目一皺,問道:“欺君之罪?什麼欺君之罪?”

“上次陛下派臣去建州監軍,臣回來後其實還有一些話,沒有跟陛下說。”

“什麼話?”

“臣惶恐,原本是不敢說,可今日見到這麼多大臣都為靖軍侯請功,臣如若再不說,如鯁在喉啊!”元譙痛心疾首的樣子,“陛下,靖軍侯一而再,再而三地建立軍功,在軍中威望水漲船高,軍中將士對他的信服簡直到了無法想象的地步。恐怕,在諸軍心中,靖軍侯的名號,比陛下的詔命,還管用啊!”

“放肆!”元堯這短短兩個字蘊含了真龍之威,震怒之聲剛退,一隻玉杯的破碎聲旋即響起。

元譙趕緊伏低,臉上也被飛濺的碎礫劃破了一道血痕。他的頭緊扣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這次他之所以會出聲,也是察覺到了元堯看到奏摺後的異樣,以及元堯對陸漁的賞賜,不封食邑,只給財物。他猜測,元堯並非對陸漁沒有一絲防備與忌憚,所以才斗膽進言。今見龍顏震怒,他求饒道:“請陛下恕罪,臣失言!臣失言!”

“你說還有什麼話沒有跟朕說?”

“上回臣奉旨去監軍,建州將士對陛下的賞賜置若罔聞,可靖軍侯一個命令,他們才收了那些金銀。這樣的令行禁止、唯命是從,怕是一般將領難以望其項背······”

元堯眉頭一沉,雙目閃過一道異樣光芒。須臾之後,擺擺手,喝退了元譙,也叫退了宗海。待御書房只剩他一人,他望著擺在案上的這份馳報,臉色風雲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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