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無嗣之禍(1 / 1)
帝都左僕射府中。
密室裡頭,兩個人影相對而坐,把酒相談,竊竊私語。一人正是侍中元宗,一人正是左僕射元譙。二人都一身便服,臉色有些肅然,似乎是不想被人發覺。
“陛下把你呵斥了出來?”元宗臉色一凜,驚問:“難道是我們會錯意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元譙哪裡還有在宮裡頭的驚慌模樣,侃侃道:“陛下一直寵信虞啟,哪是三言兩語能夠動搖他們之間的信任?”
“我已經按你的意思去做了。可惜這次是徒勞而返咯。”元宗有些猶疑起來,話鋒一轉,又問:“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這次幾州發生洪災,受牽扯的面極為廣闊。這裡······或許能夠做些文章。”元譙雙眼閃過一道冷光。
“什麼文章?”
“陛下專情,年近三十,後宮惟皇后一人,無一子嗣。或許我們能夠送個人進去,也好及時知道宮中動向,不至於兩耳聾聾、雙眼黑黑。”
“有道理。”元宗一聽,頷首道:“皇后專寵,沒有敵人,不會站在我們這邊,且屢有為虞啟進善言,怕是他們之間已成一派。惟有我們自己送些人進宮,才好方便。一旦在皇后之前誕下子嗣,到那時······或者還有更大的文章可做。”元宗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元譙也輕輕一笑,低聲道:“況且人選我已經物色好”。
元宗眉頭一動,向前俯首,好奇問道:“哦?何人?”
“歐陽梓!”
“歐陽梓?”元宗把背仰回去,喃喃道:“歐陽梓······是忠毅侯之女,大理寺卿歐陽顧之妹······這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可我有一事擔心,虞啟乃是歐陽烈向先帝推薦,歐陽顧會站在我們這邊,從而捨棄與虞啟的親密關係?”
“宗兄無需擔心。歐陽顧此人,有宦途大志,不甘於只做一個四品大理寺卿。登臺入閣,成為皇親國戚,這個錦繡前程,這份誘惑,我想他會有這興趣!”
二人在密室中計定,把酒言歡,甚是痛快。
兩日後的朝會,依舊議論著陸漁擊退梁人之後,對於魏梁關係的議定,以及建州賑災的事宜。這兩件事,郭荊與寧松在這段時間已經私下相議過,亦達成了共識,便在今日說話。
“陛下,糜毒橫行,對於建州而言,無疑是第二次滅頂之災。民心沸騰自不必說,建州乃是邊境重鎮,一旦殃及軍營,保不齊梁人會不會捲土重來。因而,臣建議,朝廷應撥出銀兩,儘快救濟災民,免其釀成叛亂,清除疫病,還邊境安寧。”郭荊身為戶部尚書,率先發話。
“臣附議,紓禍皞濟,正合王者之道。”寧鬆緊隨出言。
這些都是正事,句句合理,朝臣們盡皆啞然,無人去反對郭荊的話。元堯問了問,見眾臣皆無異議,便下旨敲定,勒令戶部負責此事。
元譙與元宗相視一眼,互相會意。而後,衛譙側目向御史臺群臣方向望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施了個眼色。
接下來,司天監監正出班道:“陛下,臣有事啟奏。”
元堯雙眼眯了眯,威嚴道:“司天監,你有何事要奏?”這個部門說到底,就是平日裡夜觀天象,查察人間預兆,承天意以監廟堂,一般在朝議中是個擺設一樣。今日,竟然破天荒要說話了,著實讓元堯有些驚訝,也有些好奇。
司天監監正揖禮,道:“自三月前,各州洪災而來,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臣就有所警惕,日夜不敢懈怠,沐浴以問上天。更有傳言,有單鳳落於梧桐樹上,震翅而落淚。更有鴛鴦不成雙,墜落而死。”
元堯聽得一頭霧水,便問:“那這······又說明什麼?”
“臣昨夜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式微,星圖不成陣。這是由於陛下子嗣不誕的緣故,也正合單鳳淚下、鴛鴦墜死之預兆。”他這番話說得神乎其神,把朝上群臣聽得糊里糊塗。
御史中丞梁之平一聽,連連頷首,出班奏道:“臣以為司天監監正之言不可忽視。陛下已二十有九,先帝在此之時,已育有包括陛下在內的皇子四名,公主兩名。反觀陛下,後宮惟皇后一人,並無其他嬪妃,且無一子嗣。雖然稱得上情深,但不足道也。”
這是個正確的提議,因而並沒有什麼大臣出面反對。群臣盡皆竊竊私語,皆連連稱道。那些個宗室出身的大臣,先前已經進言過,皆被元堯駁了回來。這次借司天監天象之勢,更兼梁之平空前嚴厲的諫言,也打蛇隨棍上,紛紛向元堯進言,選妃充盈後宮,為元氏開枝散葉。
元堯不悅道:“這是朕的家事,你們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吧!”
梁之平絲毫不懼,咄咄逼道:“天子無家事,萬事皆國事。陛下遲遲不肯納眾臣之言,遲遲不肯延選嬪妃,不肯為元氏儲君計。天下人知道的是陛下伉儷情深,不知道的是皇后善妒,容不得人,想獨霸帝恩!”
元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放肆!”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如雷霆破天,驚濤拍浪。眾臣盡皆伏倒,有的膽子小的臣子渾身發抖,噤若寒蟬。就連從旁伺候的內侍以及宮人,正德殿外的羽林侍衛、金瓜武士亦都或俯拜或單膝而跪。
元堯怒視階下,冷哼一聲,拂袖而出側殿,甩下眾臣,獨自回了開明殿。宗海與一眾內侍、宮女連忙緊跟,但誰也不敢出身,免得在元堯盛怒之時惹禍上身。
鳳儀殿裡,寧桐正跪在送子觀音神祗前,發不插釵,衣不披豔,一身素衣,比著往時少了幾分蓉榮華貴之美,多了幾分清新出塵之質。她對著神袛拜,把皎潔的額頭都扣出了一些泛紅,目光虔誠地道:“信女寧氏齋戒十日,沐浴修身,向觀音菩薩虔誠叩拜。信女入宮以來,幸得君王恩寵,但所慮者嗣無所出,恐有負元氏恩澤,愧對大魏江山,特來向娘娘求恩,請賜信女一子。信女定日夜焚香叩拜,感念娘娘大恩大仁!”說吧,她再三叩首,把幾日抄寫的佛經親手一份接一份捧於火爐上焚燒。
女官清荷關切地攙扶著寧桐的手,焦急地道:“娘娘,您已經連續三日三夜抄寫佛經,很勞累了。叩過就好,觀音娘娘會知道您的摯誠之心的。還是趕快回去歇息吧,這兒交給奴婢。”
寧桐鬆開了清荷的手,搖頭道:“不親自祭拜焚燒,怎麼說得上是摯誠呢?好了,你們就不用擔心,等祭拜晚了,本宮自會歇息。”
清荷拗不過,只好靜靜陪侍於一側。不一會兒,另一女官紫鴦焦急地跑入殿門。清荷眼兒勁尖,遠遠就望見了,瞥了眼寧桐,猶豫之下還是起身,將其攔了下來,詢問:“皇后在虔誠叩拜觀音娘娘。紫鴦,你心急火燎地,小心打攪了娘娘。”
紫鴦辯白道:“清荷姐姐,我也不想啊,可是真的有大事,必須要通知皇后娘娘。”說完就要走,卻被清荷拉住了手臂。
清荷攔在紫鴦近前,往後望了眼,低聲道:“什麼大事?不能等娘娘一會出來再說?”
兩個女官還在糾纏,寧桐已經從屏風背後輾轉出來,見二人在私語,便問道:“清荷、紫鴦,你們兩個在細細碎碎的,說些什麼呢?”
清荷轉身,和紫鴦一道向寧桐欠身一禮,答道:“紫鴦有事找娘娘,方才娘娘在內堂虔誠叩拜觀音菩薩,奴婢不敢讓紫鴦打攪,就先攔了下來。”
“原來如此。”寧桐點點頭,問向紫鴦:“紫鴦,到底有什麼事啊?”
“娘娘,奴婢打聽得知,陛下從正德殿盛怒而回,把群臣都晾在了前朝。”
“哦?有這事?”寧桐美目一沉,覺得頗為驚詫,又問:“可知陛下為了何事大怒?”
“是······是大臣們進諫,要陛下······選妃,繁衍子嗣······”紫鴦吞吞吐吐,不敢望寧桐的表情。清荷更是狠狠颳了她一眼。
寧桐臉色一凝,雙手緊扣在一雙寬鬆的袖子裡,把十指捏的發白。她入宮以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大臣勸諫元堯選妃了。元堯一直顧念著她,怎麼也不肯鬆口。這固然讓她覺得頗為感動,但實際上她一直憂心忡忡,希望能夠為元堯誕下一子,既抵擋前朝逼迫之勢,又可成全自己為人母的祈求。奈何天命不眷顧,肚子遲遲沒有動靜。她雖然奢求,希望與元堯一生一世一雙人,但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永久無出,以後這江山該交到何人手上!
“娘娘?娘娘?”清荷見寧桐神遊天外,便喊了幾句。
寧桐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心緒,使之平靜下來,輕啟朱唇道:“走,去開明殿。”於是乎,眾女官以及侍女擺駕出鳳儀,迎著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