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君心難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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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堯一回到開明殿,就雷霆大怒,發起火來,將案上的文房四寶全都掃下,越想越氣憤,乾脆就在階上做下,雙目靜靜凝視著地板,嘴角一蠕一蠕的喘著氣。宗海從旁相勸幾次,都被他氣在頭上的話罵了回來,今見他已經漸漸平息,有轉身望見踏入殿門的身影,便對他好心提醒。

“幹什麼?”元堯不耐煩地應了句。

“皇后娘娘到了!”宗海說完,就迅速閃退一邊,躬身一禮。

元堯愕然,抬起頭看見寧桐的面容、雍容的身段。於是將臉上的怒氣消去幾分,嘴角微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一樣,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你來了?”

寧桐左右環視了一眼遍地狼狽,眉頭一皺,相勸道:“陛下這次,為何發這麼大的火?”

元堯氣又湧上心頭,想起那些咄咄逼人的大臣,罵道:“他們欺人太甚,屢屢干預朕的家事不說,還說師妹你······”

寧桐臉色微瀾,旋即露出個笑意,不知悲喜,“說我善妒是吧?”

元堯艱難地點了點頭。寧桐徑直在他身邊坐下,挽起他的一條手臂,將頭輕靠在他的肩上,哀憐地道:“這也怪臣妾,這麼久了,肚子還沒有動靜。要不然,師兄也不會在前朝與眾臣們鬧得不可開交。”

元堯側過頭,握起她的溫軟的雙手,把頭靠在她的額間,萬千怒火化作一聲輕嘆,道:“子嗣之事人力不可違,得看天命,這並非師妹的錯。就算一年不成,朕就等兩年,就算兩年不成,朕就等三年,直到有子嗣為止。”

“要是永遠也沒有子嗣呢?”寧桐抬起頭,凝視著他。

元堯一愣,呆然地迎上她窺探的眉目,“那······”

寧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失望。她好像自己深愛的男人不管自己會不會生育,都會義無反顧地寵溺著自己,這是女人天性,但出於社稷考慮,她又痛恨自己,能夠理解元堯。實則這個問題,不管元堯該如何去答,她都生不起怨恨的底氣。“今早,臣妾已經拜過觀音娘娘,希望她大慈大悲,能夠賜予我們一個孩子。”

“但願觀音娘娘,能夠看到師妹的誠心吧······”元堯想了想,嘴角開了又合,終究還是開了口,“這些日,我在想,是否是師妹執掌雲麾校損耗了過多的精力。因此,我想······從現在起,你最重要的任務是養精蓄銳,好好調理身子,以便生一個孩子。”

寧桐眉頭一愣,知道元堯言下之意是想收回雲麾校的指揮之權,美目閃了幾下,明瞭又暗,終究還是明亮起來,問道:“那師兄,可找著誰來執掌?”

元堯沉默片刻,鏗然而答:“秦啟。他自幼跟在我身邊,如今是禁衛統領,如若再執掌情報,這樣對他的禁衛工作,也是一種幫助。”

“秦啟?”寧桐眸子深邃起來。

“怎麼?師妹覺得秦啟不妥?”元堯見狀,眉宇覆上鬱色。

“非也!”寧桐搖搖頭,“情報工作至關重要,甚至決定著戰事的成敗。關於執掌雲麾校的人,忠心與才幹俱備自然是最好的。如若在忠心與才幹之間選一個,寧可要忠心,舍掉才幹。秦啟對師兄忠心不二,這已然是最佳人選”。

元堯眸中盡是讚賞之色。他除了喜歡寧桐的氣質淡然若仙之外,還十分欣賞她的通透智慧。“師妹所言極是。”

“不過,說到雲麾校,臣妾還有一事稟報。”

“師妹請說。”

“袁罡之女紅顏隕落,鍾離御把怒氣都灑到了越陵尉身上,灑到了大梁身上。他是個人才,自幼行走於江湖,可堪當大任!”原來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派遣段律去聯絡鍾離御,並說動了鍾離御,準備密派他去大梁實施一個計劃。

“他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元堯對鍾離御的看法與寧桐是一致的,但又問:“師妹打算怎麼用他?”

“派他去大梁!”

“哦?”

“如今梁帝又重新啟用了成王,撤去了陳子放所謂的北三州行軍大都督之職,而把這個權力交到了蕭化潛的手上。據云麾校調查,這個陳子放與田甲交情不菲,已成一派。在大梁朝局,蕭氏宗室與陳氏世家黨爭已經隱隱露出端倪,而兩者之間的不和,我們可以加以利用,從中取利。”

“你的意思是?讓鍾離御暗中潛伏到其中一方,為大魏傳遞訊息?”元堯神情一動,也顯得極有興趣。

寧桐輕笑,算是預設了。

“那師妹是選蕭化潛還是陳子放?”

寧桐更是笑得更燦爛了,徐徐答道:“誰更笨就選誰。”

元堯也想通其中訣竅,亦大笑起來,一掃胸中悶氣,接著忍不住將寧桐擁入了懷中,像是要把她融合自己身體裡一樣。神色迷醉,忽而又清醒起來,眸子似乎墜入黑夜之中,把剛剛升起的繁星隱沒,輕聲而低沉地道:“師妹,建州的戰事已經落幕。虞啟又擊退了梁人,建立大功。可是,寧杉戰死,建武軍······全軍覆沒!”

寧桐嘴角上的笑意慢慢消去,從他懷抱中掙出來,嘆道:“臣妾已經聽說了。”

元堯神情一冷,把宗海、清荷、紫鴦等人都屏退了。把頭貼近她,雙目緊緊凝視住她的臉,神秘兮兮地道:“不知師妹有沒有聽說過一事。”

見元堯神情諱莫如深的樣子,寧桐心下一沉,問道:“何事?”

元堯凝噎片刻,說出了石破天驚之語,“有人風言風語,說虞啟的將令比我的君令還好用。也有人以為,虞啟看似擊退了梁人,實則包含禍心,借梁人之手除掉了資歷老的寧杉,以及由朕的心腹充任骨幹的建武軍!”

聞之戰慄之言,寧桐渾身一震,見元堯煞有其事,不似玩笑,頓時心入寒冬,涼意覆蓋全身。她驚懼道:“師兄,這是誰說的?這是在挑動靖軍侯與師兄之間的君臣關係!”

“我也不知是誰說的,不過就是傳到了我的耳朵裡。”元堯確是不知,只是察覺到群臣之中,竟然有些膽大包天在私下裡議論這件事。“照這樣看來,師妹認為虞啟是沒問題的?”

“臣妾當初在徐州胄錦樓之時,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略懂觀人之術。而據臣妾看來,靖軍侯這個人不像是權慾薰心之輩。”

“哈哈······師妹不必緊張,既然師妹這麼看,我自然也是這麼看。”元堯呵呵一笑,化解了氣氛的凜然,溫柔道:“好了,群臣那裡,我自會應付,師妹不用擔心。聽說你連續三日三夜抄寫佛經,你看你,滿眼疲倦之色,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寧桐臉色猶是蒼白,一半是為子嗣以及前朝爭吵而擔憂,一半是被元堯方才那番話給嚇的。她也不推辭,點點頭,便轉身而去。

三日之後,秦啟已經從寧府接受了雲麾校的一切,而他第一日密掌雲麾校,便聽到了段律傳來的一個訊息。他覺得這個訊息,或許有些不同尋常,把立即進宮,向元堯稟報。

開明殿內,秦啟隔著一扇屏風,拱手道:“陛下,雲麾校得到訊息,說兩日前中書令郭靜郭大人去了拜訪御史中丞梁之平,行蹤隱秘,似有密謀。”

須臾之後,屏風內才傳出了一把低沉的聲音,如秋風一樣蕭瑟,給人籠罩上一股涼意。“行蹤隱秘?似有密謀?”

秦啟如履薄冰,沒有了以往做事那般輕鬆,不知是隨著權力的增大隨之而來的職責任重之故,還是元堯要求越加嚴厲,且性情捉摸不定之故。他嚥了口口水,再應道:“是!”

“他們兩個,私下相見,究竟說了些什麼,一定要探清楚!”

秦啟應令而去。待其走後,元堯才慢步出了屏風,望著空蕩的殿門,眼神陰晴不定。

左僕射府上,密室之中,又有兩人在竊竊私語,時不時想起碰盞之聲。

“來,再飲!”元譙舉盞,與對面的元宗暢飲美酒。一杯落肚,雙雙意猶未盡的樣子。

“想不到,郭靜這個人竟然這麼沉不住氣,跑去找了梁之平。這可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元宗越想越開心。

“離梁之平直諫陛下納妃不過兩日,郭靜就心急火燎地與他見面。你說陛下會怎麼想?”元譙自說自答:“陛下會想,郭氏是否與梁之平私下竄通,是否也想把自家的女兒送進宮裡去,當貴妃啊?”

“郭靜為中書令,寧真為尚書令。二人之子,郭荊為戶部尚書,寧松為刑部尚書,皆與虞啟交厚。這股勢力扭合起來,也未免太過可怕。你說陛下,還能不能保持一顆心,平如鏡湖?”元譙笑完之後,說起虞啟幾人,旋即心有餘悸。

“是啊!一個深得軍心,兵權在握,敢私見敵國將領而不彙報。一家執掌六部之權、財源之權。另一家,執掌政令所出,訟獄法令。這能讓人安心嗎?照這樣下去,這天下,還是不是我元氏的天下?!”元宗也隱去笑意,既是嗤笑,也是忌憚。

——小老虎未長大之時,會懂得聳聳柔軟的皮毛,是親近待人,且受人歡喜的。一旦成長為叢林之王,齁聲如雷!所謂伴君如伴虎。虎者,皇者也!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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