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梁朝局(1 / 1)
大梁大理寺牢獄。
暗無天日的牢獄裡,一個年輕男子手腳被戴上枷鎖,盤膝坐在一堆乾草上,背靠大牆。這是一間獨立的牢房,要比一般的牢房要清潔、清淨。這個身穿囚衣,把頭靠在光滑青磚上的人,很難讓人相信,是那個赫赫有名,精神煥發的大梁龍驤將軍。此刻的他,閉目眼神,蓬頭蓋臉,嘴唇青紫,面有鬱色,一看就是思慮過多,急火攻心所致。
忽而穿廊上的門被開啟,一個牢頭提著一個簡陋的食盒出現,邊走邊吆喝道:“開飯啦開飯啦。”清脆的腳步聲止住,牢頭見陳子放依舊閉目養神,理也不理他,頓時火上心頭,重重地將食盒透過小閘門扔到裡面,咒罵一句“都下大獄了還裝什麼裝”,冷哼一聲轉身而去。
大門響亮地關閉,僅存的一絲燭光也都消失了。要說天底下最狗眼看人低的人,青樓一處、典當一處,牢獄也是一處。得勢之時,這些小牢子們個個逢迎,失勢之時,大半會落井下石,有時這種落井下石並不能帶來實際的好處,純屬是滿足那種把曾經高高在上的大人踩在腳下的虛榮的病態的快感而已。
陳子放依舊是不理不睬,似沒有聽到似的,一動不動,臉如鏡湖,沒有將其放在心上。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見慣不慣了,或者說這些相比于軍營裡的手段只是小兒科罷了。忽而他又覺雙目感到一些刺痛,一些白皙的光芒溜了進來,接著又聽著如敲打木魚似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慢而有序,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身邊嘎然而止。
田甲手上提著一個錦繡食盒,望了眼靜坐的陳子放後,側頭對牢頭吩咐了句開門。牢頭不敢違抗,立馬卑躬屈膝以對,態度天壤之別,迅速開啟了鎖。田甲又把其打發了出去,吩咐兩個手下在牢門外守住。做完這些,他提著食盒跨進了牢房,將其放在陳子放面前,徐徐道:“陳兄。”
陳子放睜開眼,把目光從食盒抬至田甲的臉上,眼睛中帶著些戒備,意味深長地道:“這是越陵尉所為吧?”
田甲沉默片刻,答道:“是,也不全是。”
陳子放不解道:“何意?”
“這是越陵尉在陛下旨意下所為。”田甲呼了一口氣,“這是詔命”。
“詔命?”陳子放忽而哈哈大笑起來,覺得這兩個字聽起來竟如此刺耳,嗤笑道:“詔命?是詔命!我怎麼這麼愚蠢,忘了越陵尉是陛下手中一把潛藏的匕首,是帶著毒的。怎麼可能握起之後,不會粘上,我真是天真。”
田甲眉宇抖動,徑直坐了起來,就坐在陳子放的對面,將食盒開啟,拿出一壺酒、幾碟菜,倒了兩杯,一杯遞到陳子放面前,不慌不忙地道:“陳兄,可還願意與田某對酌一杯?”
陳子放凝視片刻,將酒杯奪過,一飲而盡,慷然道:“好久沒喝過酒了!不過,這酒不純。”
田甲聞之,竟然一笑。
“說吧,今日你來看我,到底有什麼目的?”陳子放將地上的酒壺拿起,自個倒了幾杯喝了幾杯後,這才暢快淋漓、興盡而問。
“我已經······被解除了越陵尉令師之職。”田甲輕飄飄一說,似乎微不足道的樣。
陳子放手腕一滯,不禁訝然,問道:“哦?這是為何?”
“這自然與陳兄有關。”田甲似有些嗔怪地道:“陳兄竟然將陛下執掌的情報機構如臂使指,得心應手。這樣的話,陛下能不忌憚嗎?”
陳子放默然,深知田甲的話一言中的,正切中要害。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他都在反省究竟私下議和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想來驍果軍部屬斷無可能背叛自己。那麼能夠查清真相、又能讓陛下信以為真的,只有越陵尉。而現今,陛下卻讓田甲卸職,這又是為何?他問道:“話雖如此,陛下為何卸你職?既然卸了你職,又為何能夠相信越陵尉的調查?”
“身為陛下的耳目,卻與軍中大將、朝中外戚過從甚密,這能不引起陛下的猜忌?對於我的卸職,在意料之中。”田甲握起酒杯,給自己倒滿一杯,口中說著驚世駭俗的話,但口氣就像街邊閒聊一樣,“其實這是雙向的,既然陳兄蹲在了大理寺,田某自然就不能高臥官衙,飲茶寫字。至於說,為何陳兄蹲在了這裡,陛下還會相信越陵尉的調查,那自然是調查所得指向誰”。
“明白了。”陳子放點了點頭,瞬間明白,不過眉目一動,意有所指地道:“不過,田兄今日折節降膝、猥身辱聽,來至這牢獄骯髒之地,就不怕把那層偽裝掀得個破碎大白,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嗎?”
田甲輕笑道:“陳兄無需為我擔心。這裡的牢頭其實是我的人,誰也不會知道我來過這兒,與誰見過面。”
陳子放驚訝地往牢門方向望去,恍然大悟,稱讚道:“好手段,好心機。”隨後他又嗤笑起來,“似乎成王殿下得意過早了,他想聽的竟然全是田兄想讓他聽到的。”
“所以剛才陳兄問我,今日來此有何目的。田某想告訴陳兄八個字。”
“哪四個字?”
“‘稍安勿躁、苦盡甘來’!”
“稍安勿躁、苦盡甘來?”陳子放一愣,眉頭緊皺,“這是何意,難道陛下會赦免我的罪?”
田甲又搖頭道:“非也!你的罪不會由陛下赦免,當由新皇赦免!”
“新皇?”陳子放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字。
於是乎,田甲附在他耳邊耳語了一番,只見陳子放猛然色變。銀盃從他手上滑落,在地板上碰撞出清脆的鳴響,在這寂靜封閉之地清晰可聞,直擊人的心窩。一行酒水像蝌蚪一樣蜿蜒而流,直至柵木外。
“若是陛下無事,田某斷不會將陳兄與虞啟之間的秘密呈上陛下。即使陛下有疑,田某也有方法幫助陳兄把此事掩蓋過去。無奈,陛下沉迷於求仙問道,煉丹打醮,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對於皇者而言,‘人之將死,其言也狠’。如今朝中成王宗室一派,還有陳兄陳氏外戚一派分庭抗禮,相互傾扎,明爭暗鬥。陛下不能不為此做打算,而以平衡日後的朝局。”
他站了起來,信步而說:“眾所周知,陛下寵愛陳貴妃,溺愛五皇子,一直有心立其為儲。這樣的話,日後陳氏在大梁的權勢就更加鼎盛了。所以陛下才將蕭江時、劉子拓二人無罪赦放,這是留了一手,增強成王一派的勢力。陛下同樣留了一手,將你囚禁在這大理寺中,一是方便成王趁機拔除陳氏勢力,以免日後陳兄出去後翻雲覆雨。二也是等日後新皇親自下旨赦免你,讓你感念蕭氏皇室大恩,即使戀棧權位,也勿要生起異心。”
陳子放也掙扎起來,將腳下、手上鎖釦晃得咯咯作響,“原來陛下打的是這個主意。不過······要是情況並非田兄所言,又當如何?”
“哦?願聞其詳?”田甲轉過身,神情好奇。
“陛下不只有五皇子,雖說嫡出的大皇子與三皇子夭折,但排在五皇子頭上的還有二皇子與四皇子。你又怎樣知道,陛下將我下獄,不是意屬二皇子或者四皇子,從而為二者之一日後掃清道路?天家無情,君心難測,田兄未免太過自信了吧。自信與自傲之間一字之差,天差地別啊!”他言語逼迫甚緊,但雙目之中透著的滿是緊張之意。
果然田甲的反應並無讓陳子放失望。田甲自信一笑,步近他面前,目光一沉,低聲道:“陳兄困在大理寺,有所不知,陛下已經下詔讓成王過了泠水,掌管北三州軍事去了。”
聞言,陳子放身子一顫,心底壓抑不住狂湧上來的喜意,臉上也驟起悅容。倏爾臉色又變了,嘆道:“這樣的話,北三州或許就危險了。”
田甲眉目一挑,問道:“何意?”
陳子放想起蕭化潛,不由冷冷一笑,“蕭化潛,又豈是虞啟的敵手?我被下獄,相信已經傳到了大魏朝廷,傳到了虞啟的耳朵裡。怕是虞啟南下北三州的腳程已經邁開了”。
田甲又笑得意味深長,拍了拍陳子放肩膀,眯起了狹長的眼,“陳兄怎麼又健忘了?如今你困在大理寺的緣由是與虞啟私下議和。我就不信,大魏雲麾校的暗探沒有將這個訊息打探清楚。陳兄是外戚加掌軍,所以陛下忌憚。難道他虞啟這些年來連連建立軍功,功高震主,會比陳兄好過多少?”
陳子放英目閃過一道光芒,緩緩別開了頭,臉色肅然無比。隨即又嘆道:“可惜啊,上次嘉鳴關一戰,好好的局勢讓虞啟反敗為勝。如若他再來遲一些,建州早就是我的掌中之物。與這樣的人物交手,如飲烈酒,回味無窮啊!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若真的打過了建州······”
兩人相視一眼,皆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