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何為英雄（1 / 1）
當晚，自遇見了這對建武軍將士遺留下來的兄妹，見到孩子流落街頭，陸漁便感到心一陣一陣攪動，頓時失去了繼續逛下去的興趣。再繼續深入交流得知，小男孩名叫衛詢，小女孩名叫衛慧。之後陸漁便出言想將二人帶回刺史府，遭到了衛詢的反問，究竟和葉離是何人，迫不得已之下，只得說同為行伍之人。
衛詢與衛慧兄妹聽了之後大喜，連連捉住陸漁的手詢問是否認識自己父親、知不知道建武軍營地在哪，屢屢相求陸漁帶他們去尋找父親。陸漁不忍心在大街上就將殘酷的事實告知，便扯開這個話題，先引誘孩子們去他家吃頓飯，然後邊吃邊說。衛詢兄妹點頭答應了。於是乎，陸漁與葉離，一人抱起一個，便將其帶了回來。
衛詢是個要強的孩子，不讓陸漁抱，一直要求自己行走本在意料之中。不曾想的是，衛慧這個剛到大腿的小丫頭也嚷嚷著要自己行走，還說自己是大人了，這讓陸漁和葉離哭笑不得。也不跟孩子辯什麼嘴，抱著就回來了。街上的行人，差點以為陸漁兩個是人販子呢。
刺史府一間收拾好的廂房裡頭，四個人圍坐一起。陸漁叫差役收拾好了房間，並命庖房煮了很多好吃的。此刻的案上端滿了熱氣騰騰的雞湯、肉饃、米飯、魚肉。衛詢和衛慧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已饞得流口水了，可即管如此，還是忍住了，誰也沒有握筷，這讓陸漁二人覺得稱奇，不禁讚歎孩子的禮節真是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
“來先試試這雞湯，潤潤嗓子。”葉離幫衛詢兄妹盛起了雞湯。
“趁熱吃吧，不然涼了可要鬧肚子。”陸漁微笑以待。
衛詢兄妹相望一眼，再也忍不住，便捉起碗大快朵頤起來，似囫圇吞棗，喝得咕嚕咕嚕。不一會，就飲完了一碗湯。葉離本想再幫孩子們盛的，但衛詢手快，搶先奪下了湯勺。不過他先是幫自己妹妹盛滿之後，再給自己盛，這又讓陸漁二人再度青眼相看。
“別隻管著喝湯啊，也嚐嚐米飯，不然肚子空溜溜的，一會就餓了。。”葉離在一邊勸說，連忙拿起另外的碗給孩子們盛滿了米飯，再夾了雞翅雞腿，“來來來，這是雞翅、雞腿，這是鯽魚的魚腹，都是很好吃的地方，來嚐嚐”。
陸漁也跟著給孩子盛飯，再另一對雞翅、雞腿夾給了衛詢。“香不香？”
衛詢兄妹把頭抵到碗裡，細細嗅了一股氣，重重點頭說香，然後就又開始吃起來。也難怪兩個孩子如此狼吞虎嚥，在接下來的交談中才得知，原來他們兩個每天都過著捱餓的生活，露宿街頭巷尾，能吃的東西無非是殘羹便飯，好的時候有個饅頭，至於說肉想都不敢想。
聽到此，陸漁與葉離都心痛無比。這可是為大魏抵禦梁人入侵而陣亡的將士的孩子，竟然過著這樣悽慘的生活，傳出去讓將士們心寒！即使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值得人同情，因為孩子才是社稷的未來，朝廷根本，苦誰也不可苦了孩子。
期間兄妹二人吃得差不多，注意力也就不那麼集中在飯菜上。衛慧眨著漂亮的大眼睛，對葉離道：“葉姐姐，這位大哥哥是個大官吧？竟然可以帶我們來官府吃飯！”
葉離一愣，與陸漁相視一眼後，笑問：“怎樣，吃得飽嗎？不飽我再叫人煮點。”
衛慧連忙點頭道：“飽了飽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飽飯過了。”小女孩摸了摸大鼓的肚子，顯得很滿足。
衛詢明亮雙目泛起睿智之色，捉著機會問道：“虞大哥，你肯定是個大官，那麼你應該知道建武軍在哪裡吧？能不能告訴我們？”
“這······”陸漁喉嚨一哽，不知該如何答。若是直言相告，擔心孩子們弱小的心靈承受不住殘酷的事實，若是瞞著對孩子而言並不公平。兩相權衡之下，陸漁還是決定瞞著，日後徐圖告之，也不讓刺激一下子過重。他笑道：“建武軍啊，他們有事要辦，暫時已經離開了建州城。”
聞言，衛詢眸子光明黯下來，又燃起一絲希望，再問道：“那麼，大軍什麼時候回來呢？”
陸漁答道：“梁人進犯我們建州，等梁人什麼時候被打退了，他們自然就回來了。”
葉離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寵溺道：“所以啊，這段時間你們兩個小不點就住在這裡，有什麼事隨時跟哥哥姐姐說。哥哥姐姐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的。”
陸漁給了葉離一個眼色，藉故上廚房拿點心，然後雙雙出了廂房。兩人一邊行在廊下，一邊說著該如何瞞下去。
“這兩個孩子真是可憐，還這麼小，就沒了爹孃。”葉離風目裡哀愁頓生，想到了孩童時期的自己，也是這樣流浪。不過她沒有衛慧的福氣，身邊有個好哥哥相伴。
“是啊！他們臉黃肌瘦的，一看就知道是吃了不少苦。他們父親戰死沙場，為國盡忠，而他們卻流落街頭，這是朝廷對不起將士們。”陸漁臉色有些沉重。
腳步聲迴盪著，風兒吹得更大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葉離問道。
“孩子們苦心尋父，肯定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個打擊。”陸漁嘆道：“先瞞著，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葉離頷首道：“目前，也只好如此了。”
說著說著，已經過了穿廊，快到庖房去了。可誰也不知道，有個嬌小的身影一直跟在二人的身後，默默將一切都收入耳中。那個身影躲在紅柱背後，聽到殘酷事實，如蒙電擊，身軀一下子抖擻起來，抽泣著跑回廂房。廂房裡衛慧正坐在案邊喝著剩餘的湯水，望見衛詢哭泣跑回來，不禁問：“哥哥，你怎麼了？”
衛詢一下子將自己妹妹抱住，哭泣道：“妹妹，父親死了！父親死了！”
衛慧手上的湯勺瞬間落下。她不可思議地問：“哥哥，你······你說什麼？”
衛詢泣道：“剛剛我跟在他們身後，這是我親耳聽他們說的。”
衛慧一聽，也忍不住，眼眶紅腫，大聲抽泣起來。
廂房的門被推開，陸漁和葉離各自託著一個托盤進入，不曾想見到兄妹二人如此模樣，頓時心下借一緊。葉離趕緊快步過去，將托盤上的點心放下，抱住衛詢、衛慧問道：“阿詢、阿慧，你們怎麼啦？怎麼都哭起來啦？”
衛詢用力甩開葉離的手，怒容叱道：“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陸漁臉色微瀾，強撐道：“我們哪裡騙你了？”
衛詢指著陸漁，神情激動道：“你們別想騙我，我都知道了，建武軍早就全軍覆沒，父親已經不在了，嗚嗚······”
至此，陸漁終於裝不下去了，只好與他們實話實說：“你都知道了？好吧。原本想徐徐告訴你們，讓你們有個準備。現在，也只好長痛不如短痛。你的父親，的確與大軍一道戰死了！”
衛慧哭得更加大聲了，抱著衛詢涕泗橫流。衛詢抱著衛慧，也是眼淚一滴滴往下掉。
陸漁本想還說些安慰之語，卻被葉離拉住，就這樣靜靜呆在一邊，看著兄妹哭泣，嘴唇微動卻不知從何說起。因為傷痛還得自己咬碎了往肚子裡咽，遲早要自己消化，任何人都幫助不得。現在正是二人人生的關鍵時候，是從此沉淪、意志喪失還是奮發圖強，在此一役。
待二人哭得差不多了，雙眼紅腫，葉離才用手帕拭了拭兄妹眉眼邊上的眼淚，溫聲勸說：“好了······好了，沒事了。現在可以聽哥哥姐姐跟你們講一講，你們父親是怎麼走的嗎？”
衛詢兄妹還是臉色如死水，只是稍微點了點頭，便不想多說，情緒正處於極度低迷之中。
“建州洪災你們聽過嗎？雨水連日連夜的下，把大家的房子都衝沒了，也把大家的糧食沖走了。所以啊，很多像你們一樣大的孩子喪失了父母，流落街頭，餓著肚子。餓肚子的感覺不好受吧？你們也試過。但可不僅僅你們哦，很多孩子也一樣餓著肚子。本來我們魏人已經夠慘了，不曾想南邊那些兔崽子們乘火打劫，竟然趁我們落難，打過來欺負我們，真是不可原諒！那怎麼辦呢？沒辦法，只好打回去！所以，你們的父親就與很多孩子們的父親一起，打南邊的兔崽子去了。可是呢，打架是會受傷、死亡的，你們的父親，還有千千萬萬個和你們差不多大的孩子的父親就不幸，永遠離開了自己的孩子。”葉離以極其低柔的語氣，述說著這個煎熬人心的濺著血的道理。
衛詢、衛慧聽著，眼淚又嘩啦啦地下，傷心難以抑制。
葉離雖然不忍心，但還是繼續說：“你們的父親與千千萬萬個父親一樣，是為了保護咱們魏人的土地，為了捍衛魏人的尊嚴而走，都是了不起的英雄。所以呢，你們身為英雄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個頂天立地的鼎立男兒、巾幗女俠呢？”
這番話算是說到兄妹心坎去了。平時他們一向以父親為榮，以父親為榜樣，視父親為天底下最厲害的英雄。這下他們都停止了哭泣，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也不是孬種。
“很好，果然虎父無犬子！既然身為英雄的孩子，就應該擦乾眼淚，勇敢地走下去！你們還小，以後的路長著，你們的父母都希望你們過得開開心心，這樣他們才會在天下開開心心的。知道嗎？”葉離繼續擦著兄妹臉上的眼淚，把頭埋在孩子們的中間。這番話，是對兄妹說的，只是不知為何她自己的眼眸裡，也隱隱散發著水珠氤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