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滄州危牆(1 / 1)
元堯給的旨意是接旨後的十日之內啟程,這是一個緩衝,既給了陸漁準備的時間,又給了元宗巡視建州軍政的機會。在這十日的前六日內,陸漁陪同元宗巡查了鎮海、越壘和橫野軍軍營,檢閱了大軍,也到了白鼓城檢視受災情況。在元宗心裡,這本就是一個過場,卻事事親躬、殷殷關切,給出朝廷很是關切的感覺。
第十日裡,陸漁陪同元宗離開白鼓城,一道踏上北上的道路。建州的軍政一如既往交給寇平、展嵩、高軼等人主持。一開始,陸漁還能與元宗聊聊天,扯東扯西,但話有盡時,談著談著就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不是一類人,刻意也是走不到一起去的。後來元宗都呆在車駕上,少有下來。陸漁與葉離騎馬亦走在車架的前面,儘量避開元宗,也方便說些悄悄話。兩撥人雖然走在一起,但根本融合不到一起,盡是尷尬之狀。
三日時間,到了滄建邊境之地。相比上次來時,災民已經不見了,滄州古瀾道上盡是商販。滄州洪災雖然不那麼嚴重,但災害剛過,物資短缺,奇貨可居,此時正是貨物填補需求的時候。這些商販的目的無非是賣個好價錢,從而大賺一筆。只是陸漁望著他們的身影,眉頭不由沉下。在建州之時便是如此,一些鉅富乘機囤積貨物,到了兵災剛剛的時候,高價出售,大筆大筆攫取財富。一般的東西便算了,但有些東西不能忍受。例如糧食,糧食在荒年是能吃的黃金,能就很多人的命,無論何時何地都是第一戰略物資。還有藥物,在糜毒橫行的時候,一些無德醫師賺取血汗錢,壟斷藥材,枉顧人命,這就觸犯了陸漁的底線。對於此二者,陸漁採取了一些強硬的手段,強迫他們將物資以平價售賣於官府,然後官府再降低賣於百姓,這便是庫府一直入不敷出的原因。
至於食鹽也是一種重要物資,若是人們長期得不到補充,便會四肢無力。軍營裡頭更是短缺不得,試問軍士個個軟綿綿的,誰去守護大魏?建州雖然接近泠水,但終究是內河之地,鹽鹼性不高,且沒有多少鹽湖,在洪災過後,也摧毀了製鹽基地,境內的鹽商也學著乘機哄抬鹽價,一度造成食鹽短缺。陸漁採取的方法是引入附近數州的鹽商,增加流通,減低鹽價。同時請旨從東境頻海數州調鹽,化解危機。這也是一個不得不收回南三州的原因。南三州接近外海,製鹽量高、鹽稅收入高不說,單是交通便利一項就足以稱道。若是東境之鹽走水路繞道南三州,過嘉鳴關抵達建州,比走陸路,穿山脈快捷得多。
本以為這些商販是帶著取小利之心來的,可越往古瀾道上走發現有的商販竟然掉頭了,這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陸漁叫住了一個商販問了問,方才得知滄州刺史府以防止糜毒傳染為由,禁止別州商人入州境做生意。本來這也是無可厚非,但陸漁卻從中嗅出了一些異樣的味道。如此多的商販被阻攔在外,那麼滄州之內的物資短缺該是到了怎樣一個地步?僅僅為了防役而造成內政生計一塌糊塗,豈不是捨本逐末?
路過宮縣的時候,因糧食和水源不足,再度入城歇息,元宗的車駕也轉入了宮縣驛館之中。這宮縣的狀況,相比來時好不了多少,街上都靜悄悄的,少有行人。
“一路奔波,旅途勞頓,元侍中就在驛館好好歇息。虞某去知會宮縣縣令,讓其好生接待。”陸漁在驛館裡頭安置好元宗,拱手作別。
“那就有勞了。”元宗也不客氣。
宮縣官衙之前去過,記得路。陸漁帶著葉離一行人來至官衙門口。守門的官差認得陸漁,見狀大驚,連忙俯首見禮。陸漁吩咐他們入內通報。
須臾之後,一個三四十歲的縣令出來迎接,並非先前那個剋扣賑災糧食的王縣令。這個縣令看見陸漁,神色便有些慌張,連忙小跑至陸漁身前道:“下官拜見靖軍侯。”
陸漁眉頭一蹙,便問:“你叫什麼名字?是朝廷新任命的宮縣縣令?”
“下官······下官陸何,正是······宮縣縣令。”這個名叫陸何的男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陸何?”陸漁細細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雙肩微微發抖,額頭間也泛著汗珠,不由心頭大惑,“我有事要吩咐你”。
“不知靖軍侯說的是何事?”陸何問道。
“難道陸大人就想讓我在官衙門口把話說完?”陸漁有些不滿。
陸何這才連忙將陸漁迎入官衙裡頭。陸漁正坐主位,掃了一眼眼前的陸何,見其伏下腰,毫無氣勢,更像是個跑腿的。“我從建州北上,踏入滄州之地,一直至宮縣。我且問你,為何路上設卡阻攔商販入境?”
“這個······這個是州里傳來的命令。”陸何身軀一顫。
“州里傳來的命令?”陸漁目光一沉,追問:“州里為何會下達這樣的命令?”
“這個······下官位卑言輕,如何知道州里處置?”
“那你宮縣之內家家閉戶,冷清之致,又是為何?”
“這······這······”陸何結巴起來,不知如何作答。
“這什麼?你是怎麼當上宮縣父母官的?”陸漁臉色一肅,嚴厲地望著陸何,令後者顫顫地後退了一步。陸漁隨手翻開案上一卷文牘,看到了上面批閱的名字,不由眼色一凝。他將文牘取起,指著它喝問:“為什麼這份文書裡面落款的宮縣縣令不是你,而是王大富?”
陸何神色大變,辯道:“這······這是前任縣令留下的文書,只是下官忘記把它歸檔。”
“你說謊!”陸漁冷言一喝,“簽署的日期分明是今日,難道今日也是王大富在當宮縣縣令嗎每次問你,你都一問三不知,結結巴巴,難不成你是假冒的?”
陸何連忙跪地求饒道:“侯爺饒命,侯爺饒命!”
陸漁喝道:“王大富在哪?叫他出來!”
陸何一直在求饒,待站起來後,戰戰兢兢走向一件側室前,但叫了許多聲都沒人應答,推門進入發現已經人去樓空。原來王大富在陸何露餡的那一刻,已經從後門溜了。
陸漁找不到王大富,又再度詰問,終於從縣丞口中得知了設卡的原因,與在路上攔下的那個商販說的別無二致。問起宮縣冷清原因,答道是食鹽不足,百姓多有患病,故而足不出戶。陸漁得知緣由,心中氣憤不已,本想處置這個縣丞,再處置那個王縣令,可轉念一思,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權利,就暫且忍下怒火,想回京之後再將此事稟告吏部,於是令縣丞好生照拂驛館。
回到驛館的時候,正好撞見元宗。
“侯爺回來了。”元宗笑臉相迎。
陸漁拱手一禮。
“怎麼?侯爺的臉色如此難看?”元宗詫異不已。
“受了些風寒,有些涼了。”陸漁以手掩了掩嘴角。
“原來如此。那侯爺可要注意身體,陛下還有要事與您相商,侯爺可萬萬不能欠安。”元宗語重心長地告誡了一句,然後在隨從的侍候下回了住處。
第二日,補充了水囊、食物之後,車駕啟程,離開宮縣,沿古瀾官道而上。在快要離開滄州,踏入蘅州的時候,再度在一個驛館裡頭歇息了一晚。而這一晚,註定是不同尋常的一晚。
元宗剛剛洗了個澡,回到驛館廂房,躺下榻上正要歇息,不曾想開威敲響了門。
“開威?這麼夜裡,你來是有何事?”元宗開了門,見是開威,狐疑萬分。
開威左右望了眼,特別望陸漁一行人所在的東廂房放心深深觀察一眼,然後附在元宗耳邊細聲嘀咕了一些話。只見元宗聽後一掃惺忪睡意,立馬精神飛勁,令道:“你快吧他帶進來。”
開威應令而去,又被元宗叫回。元宗亦深深望了眼東廂房的放心,警惕道:“記住,不要讓虞啟察覺,偷偷帶到我的房間。去吧。”
不一會後,開威帶著一個便服男人靜悄悄地入了元宗所在的西廂房。
這個男人身穿黑色斗篷,蓋住了身上的華服,翻下頭罩下,立馬朝元宗拜道:“下官滄州刺史鄭孚拜見元侍中大人。”
元宗坐於主位上,擺擺手道:“鄭刺史請起。不知鄭刺史深夜來訪,是有什麼要事?”
鄭孚回頭望了眼開威以及一些元宗的隨從,欲言又止。元宗見其樣子,輕笑道:“這些是可信之人,你但說無妨。”
鄭孚猶豫了一下,露出了堅定的表情,向前幾步,細聲地道:“下官無彈劾之權,但想彈劾一個人。”
元宗目光一沉,又悠哉喝了一口隨從遞上來的茶,問道:“鄭刺史要彈劾誰,可去御史臺上書,為何要來本官?”
鄭孚意味深長地道:“因為,下官想彈劾的這個人,是靖軍侯虞啟。”
聞言,元宗目閃精光,手上的茶盞也停在了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