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舉杯推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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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的秋風秋雨,帶來了清涼的氣息,滿堂落葉,連驛館頂上的瓦片也翻動了,有些被吹落地上摔得個支離破碎。一大早就有驛站侍員在清麗亂狀,但都手腳輕飄飄的,不敢打攪屋子裡頭的貴人。

陸漁很早就醒來了,她整理好衣衫及儀容,束好衣冠,便領著丁思等人出門。剛推開門就看見了葉離一身冬衣覆身,手挽孤葉劍正要敲門,在她之後是手拿包袱的侍女紫羅。

元宗等人已經起身,幾乎同一時間開啟門,只是稍稍略了眼堂中亂蓬蓬,便向廊下的陸漁見禮。互相禮畢,在謙讓之下,元宗率先走出驛館,嘴角帶著些陰冷的笑意。

駿馬輕踏泥濘,旄節迎風,軺車軲動。

從滄州至帝都耗時半月,當一行人駛入南城門的時候,受到了無數人的歡迎。南大街站滿了百姓,連兩邊樓宇的闌邊也爬滿了人,個個興高采烈,絲毫不顧寒冷之氣,披著厚衣就在等候歡呼。本來元堯宣陸漁回京下的是密詔,只有幾個大臣知道,而陸漁等人回京的確切日期也是保密的。尋常百姓根本不會知道陸漁會回來,更不會知道何時抵達。耐人尋味的是就在一天前忽然傳出了靖軍侯擊退梁軍凱旋班師的流言,一眾仰慕陸漁軍功的百姓便自發迎候。

元堯這幾日並非在皇宮,而是到了郊外寒山寺設壇祈福,撫籍亡靈。此一舉亦同先前寒山醮魂一樣,得到了臣民的交相稱讚。輕騎下山,元堯乘坐輅車從東城門進了帝都。一路上望見不斷有百姓交口相傳陸漁回都訊息,並且喚兄拉弟地向南城門蜂擁而去。那個陣勢,好像是有錢撿一樣,眼睛裡那種敬仰的神情,那種擁戴的程度,讓不少近侍心中吃驚。

宗海嚥了口口水,往車上望去,看到了輿內那個頭戴冠冕的英俊男子刀削冷峻的側面。這個男人,越來越沉默,處事越來越老辣,有時連自己也不知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記得有一次,有位大臣以為琢磨到了元堯的心思,上書元堯痛陳戶部的疏漏,並將矛頭直指郭荊。最後的結果出乎意外,郭荊只是受到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口頭訓斥,而那個上書的大臣卻被隨便一個理由外放到苦寒之地任職。自此一些宗室大臣又陷入了迷惘之中,不知這個帝皇是否真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從旁的秦啟不禁問道:“陛下,靖軍侯隨特使回都,您看是要到正陽門迎接,還是到開明殿?”

許久之後,車駕裡頭飄出一句不冷不熱的,有著一種撼動人心的話語,“回宮。命令內侍們擺好宴席”。

秦啟又問:“那是否需要大臣隨侍?”

那把聲音又隔了片刻才出現,“不必了”。

輅車輪子轆轆,在一個十字路口轉向而去。

南大街上,陸漁由於是以驃騎大將軍的身份回朝,所以身上穿著明光瀲灩的襦鎧。手上並沒有持槍,而是懸了把劍在腰,雙手合在韁繩上,與葉離並轡而行。至於葉離,也穿著了一身淡黃色的軟甲,同樣將劍束在革帶上,冷如冰霜的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引得不少男子側目。幾次公開露面,世人早已知道在靖軍侯身邊存在著一個紅顏知己,更是傳頌這對沙場伴侶。

旌旗捲動,撲起陣陣氣流打在她的頭上,明暗光影交接。望著周遭百姓的夾道相迎,她的眉目間劃過一道憂色。

一旁的陸漁時不時高展手臂,對狂熱的百姓回應,臉上從始至終掛著淡淡的笑容,但為人所不察覺的是,瞳孔與葉離是一樣的。

“阿離,你先回府,我隨特使進宮。”

“好。”

後面軺車上,一個手掌挑起了幕布,張眼一望,眼神複雜至極,暗喜之餘,抬頭前顧,望著駿馬背上的人,不禁沉下目光。

宿衛軍將士隨行四周,井然有序入城。開威正好騎馬緊緊貼近車駕右側,見元宗探出頭來,便問道:“侍中大人可有吩咐?”

元宗神情恍惚,似聽見又似沒聽見,喃喃道:“好動聽的聲音……”

開威懵懂,不解其意,問道:“大人,什麼聲音?”

元宗泛喜,冷冽道:“殺氣的聲音。”話畢,對著那個背影冷冷一笑,便放下了幕布。

到了正陽門,陸漁下了馬,回頭看元宗下了車,相互謙讓一番,並肩入宮。在第二進宮門的地方,宗海等待多時,見到陸漁等人到了,他笑吟吟地傳達了元堯的口諭,即在前帶路,到了開明殿,將人迎進來便退到一邊。

“臣拜見陛下!”陸漁和元宗雙雙行了個禮。

元堯身穿玄色暗花細絲褶緞裙,坐於主位上,面對陸漁二人的拜見,微微一笑,輕抬手掌道:“二位愛卿免禮。二位愛卿從建州回來,旅途勞頓。朕特地在開明殿設下宴席,以為接風洗塵。請落座。”

陸漁其時正位於右側,望了一眼右首位置,便走了過去屈膝坐下。而元宗亦同時落座,正好將目光投至對面。陸漁與之對視,點頭示意,換來對方的微微一笑。

“這第一杯酒,朕要敬的就是靖軍侯。靖軍侯此次南下,一舉粉碎陳子放的進犯,保我建州無虞,有大功於社稷。”元堯目光熱切,舉杯朝陸漁示意,邀飲道:“來!靖軍侯,滿飲此杯。”

陸漁舉杯站起,不卑不亢地朝元堯揖一禮,謙讓道:“陛下過譽了,此次南下,臣正要向陛下請罪。”

“哦?何罪之有?”

“建武新軍喪失殆盡,老將寧杉,以及寧芝、袁行朗等將罹難,嘉鳴關及建州、白鼓二城相繼陷落,建州全境差點被敵所佔,另鎮海、越壘、橫野三軍折損甚多。陛下說臣有功,臣愧不敢當。”陸漁盡揭短處,不著一功,力求表現自己平淡無奇。

“將士們沙場裹屍,朕也痛心疾首。”元堯輕嘆。晃了晃杯,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過此戰,靖軍侯之功瑕不掩瑜,無需自責。滿飲!”

陸漁不再推辭,亦一飲而盡,緩緩坐下。

元堯微微嘆息,眼眉兒一挑,又問道:“對了,建州災後情形如何了?”

陸漁拱手答道:“洪水消退,糜毒消解,百業元氣大損,正待復興。”

元宗放下酒杯,朝元堯一禮,左手指了指陸漁,笑道:“陛下,說到此事,臣正要向陛下稟報。侯爺真是一心為公,兩袖清風啊。”

元堯望向元宗,被勾起了心蛔蟲,不禁問道:“哦?侍中說說。”

元宗拱手而答:“陛下所賞賜的一萬兩黃金,侯爺宴席裡杯酒間便將其盡數捐入庫府,充為大軍撫卹,毫不貪戀。這份視錢財如糞土的氣度堪為臣等楷模。臣奉旨南下,與侯爺一道巡視了鎮海、越壘、橫野三軍,所到之處,振臂吶喊,軍心凝收,盡感其士氣高漲。”

在元宗說的時候,陸漁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其上。聞此錦繡其外鐵甲其內之言,陸漁臉色一凜,頓感兇險。為何在建州時,元宗這麼好心,捐出一千兩歸公?原來元宗做的是這手文章。當時已經提防起來,懷疑是引出自己的一萬兩,讓自己落個收買軍心的嫌疑。

言入他人之耳,或許就是另一層意思了。元堯眸子暗了下,又很快明亮起來,他哈哈笑道:“虞啟不愧是我大魏名將,與士同甘共苦,乃是大將風範。大軍士氣高漲,這是好事,希望能夠震懾梁軍,使其再也不敢隨便進犯。”

陸漁立馬拱手道:“說到此,臣正要感謝元侍中。若非元侍中捐出一千兩黃金,臣也想不到可以用積蓄彌補庫府這個法子。”

元宗眉眼間的笑意漸漸凝滯,因為他已經感受到元堯探來的目光。

陸漁繼續說道:“其實說到底,是陛下賜予了將士們恩澤,臣只不過是借花獻佛。將士們也非常感念陛下與朝廷的厚恩。哦、差點忘了。陛下,這是眾將聯名上書,叩謝陛下撫卹之恩。”說完,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冊,從席上站起,向元堯提交。

宗海連忙下階,接過名冊,轉呈元堯。元堯開啟一看,這是一份鎮海、越壘、橫野三軍將佐代表全營軍士的謝恩表。裡述所言,言辭真切,並舉有例項,給足了元堯臉子。

元堯看完之後,臉色柔和得像天邊的一朵雲,將其小心放在案角,言辭平緩而感嘆道:“區區一萬兩,難以表達朕對三軍將士的感激之情。再說,這是虞啟仗義慷慨,將士們錯愛朕了。”

元宗陰鬱起來,哪還有方才的得意洋洋。他默然在席,只好不斷拿杯品酒以掩飾尷尬與慌亂。他為什麼慌亂?因為陸漁早對他有所防範。這下他就等於自個現形於陸漁面前,也等於今後將會站在郭荊與寧松的敵對面。本來上次為陸漁請功,做得是合情合理,話也沒有挑得太明,並不會引起郭荊、寧松等人的猜疑,今者他是自個爆石頭砸自己的腳。此刻他真的後悔自己太過冒進與急躁了。不過想到滄州刺史鄭孚的那個招數,他又安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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