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零落成泥(1 / 1)
寧松離開虞府,回寧府之後也第一時間被寧真叫到了書房。這些日他怎麼不知道自己父親一直在採購彩禮,現今一猜便知是說婚事。他懷揣著鬱悶的心情走到寧真面前,心不甘情不願地行了個禮,叫了聲父親。
由於說好了婚事,從郭府回來之後,寧真心情一直不錯,眉頭大松,見到寧松回來,便笑道:“松兒,今日叫你來,是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寧松聳拉著臉,搶話道:“父親要說什麼好訊息?要是與郭家的婚事,請恕孩兒不孝,不能答應。”
寧真臉上的笑容漸漸凝滯,蓋上了一團烏雲,聲音也冷了幾分道:“松兒,你已經老大不小了,怎麼還如此任性?”
寧松毫不退讓,挺直腰桿問道:“如何就任性?”
寧真責罵道:“那個餘霜屏是什麼人?是罪人之女,即使她被先帝特赦,她也是洗不掉這個身份。什麼人家的姑娘不好娶,偏偏要喜歡她?你是怎麼在楊慎那裡學法的?”
寧松臉不改色,辯道:“既然父親說到法,那我就問問什麼是法?”
寧真一愣,這個他一時真的答不上來。
寧鬆解釋道:“法者,規矩也。它的意義絕非懲治,而是震懾,最終的意義是寬恕。”
寧真不屑一顧,搖頭道:“法就是要用來懲治那些不法之徒。古有定義,大罪者親族連坐,要不是先帝仁慈,她已經為奴為婢,或者流放不毛了。”
寧松捉住破綻,再辯道:“父親說得好,既然先帝都敬仰餘姑娘能夠挺身而出,大義滅親,選擇仁慈寬恕,那麼父親為何還放不下芥蒂?我寧氏先祖本來出身寒門,而被世家所排擠,怎麼到了今日,反而忘了本,竟像那些迂腐之人一樣有板有眼學起門戶之見了?”
寧真氣得轉過身,雙背一顫一顫的。片刻之後,以不可抗拒的語氣道:“不管你怎麼狡辯!反正這門婚事你結也得結,不想結也得結!”
寧松就這樣被趕了出來。他第一時間出了府,乘坐馬車到了信業坊的某間院子門前。這是一處隱秘的院子,周圍顯得很清淨,遠離的喧囂。他下車之後,一手提著一箱禮物,一手上前敲響了門環。一會兒之後,有個身穿緋紅色衣服的美麗女子開啟了門,見到是來人的臉容之後,立時喜色洋溢,親密地叫了聲“寧郎”。
寧松跨了進去,命令隨從在外等候,便挽起她的手入了堂中,將手上禮物交與她道:“霜兒,這是懷翠堂的玉珍參,敖湯喝了補血益氣,對你的身體大有好處。”
餘霜屏咳嗽了幾下,臉色有些蒼白。她身上有些隱疾,但並非先天所致,是後天所致。當初寧松在蘅州當按察使,糾查錯案,得罪了不少強人,遭到了豪強大族的暗殺,若非餘霜屏從中相救並一路保護,恐怕此刻已成了一把黃土。也正是由於此,寧松逐漸愛上了這個掘強而真誠的女子。她並不是很美,但絕對有著一股平常女子所沒有的正氣。
餘霜屏接過幾盒禮物,將其放在案几上,也沒有說話,而是彎腰給寧松沏茶。寧松就在軟墊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細細品了口,聽見她又咳嗽了幾聲,身上只穿著薄薄的衣衫,不禁皺了皺眉頭,責怪道:“這麼冷的天,怎穿得如此少?你的身子不好,應該多注意保養。”
餘霜屏停下了手上的活計,在寧松身邊坐下,露出一抹病態的微笑,道:“我沒事,倒是常讓你過來看我,來來去去,添了不少麻煩。”
寧松不滿道:“你說的是哪裡話,這是應該的。”
餘霜屏眼眸裡柔情一閃而逝,而後又明晰起來,道:“大夫說,我的病······”話到一半,她凝住了,眸中閃過一絲異樣之色。
寧鬆緊張起來,一下子拉起她的手,追問:“大夫怎麼說?你的病什麼時候會好?”
餘霜屏眼神有些閃躲,而後虛虛地直視他,答道:“大夫說還需靜養一個月,但已經無大礙了。只是不能吃性寒的東西。”
聞此,寧松頓時鬆了口氣,眉眼之間的憂鬱也鬆了許多。他一把將餘霜屏擁抱入懷,嗅著髮絲間、軟體間傳來的獨特的淡香,他享受閉上了眼睛,陶醉道:“霜兒,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
餘霜屏被他擁入懷時已經軟了身子,聽到他的話更是渾身一震,而後雙眸之間有淚光閃動。她飛快地眨了眨睫毛,將那些溢位的光珠消散了,嚶嚀道:“遇見你,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無論何處。”
聽到這份真誠的流露,寧松的手擁得更加緊密了,將頭放在了她的香肩上,傻傻的笑得很開心,甜蜜告白道:“霜兒,我想娶你為妻。”只是他不知道,懷中的人兒,聽到這句話,差點淚流滿臉了。
幸福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白馬過隙。寧松在這裡與餘霜屏一直相處到傍晚,兩人不是做些讀書寫字閒情逸致的事,而是一直在廚房做菜。就像在蘅州時一樣,兩人常常在外奔波,在野露宿,常常是自己捉魚、捕兔來解決肚子問題。有一次,兩人從官衙出發,到某個鎮子去查一件案子,回來的途中,遭遇了雷鳴大雨。那場大雨下了一日一夜,把路都浸成了澤國。二人在一座荒廢的古廟躲避,在寒冷交加之際,餓得不得了,就靠一鍋野草湯度過了三日。
臨別之時,餘霜屏將寧松送出了門,與他相擁在一起,就像想將他的味道永遠記住,將他刻進自己身體裡一般。寧松有些驚訝她今日的熱情,便也緊緊抱住,溫柔地問:“怎麼啦?霜兒。”
餘霜屏輕微道:“再讓我感受一下這種感覺。”
寧松噗呲地笑起來,打趣道:“霜兒,你怎麼像個小女孩似的。我現在感覺······”
餘霜屏抬起頭,凝視著他,問道:“感覺什麼?”
寧松使勁忍住不想笑,“感覺自己是你爹”。可是他說完,就已經忍不住開懷大笑。
餘霜屏被他這句氣得無言以對,蒼白的臉紅漲起來,一頓小錘錘拍擊在他的胸膛上。“誰是我爹?哦不是,誰要你做我爹!”
寧松笑得更加盛了,就喜歡這樣子逗逗她。笑得差不多了,拉起她的手,把頭靠在她耳根邊,輕柔地道:“那句話,我說的是真的。”
餘霜屏身子再一震,眼皮顫抖,波光流轉,深深地望著臉前這個英俊的臉孔,努力地記住每一處輪廓,要把他完完全全刻畫在自己腦海上。寧松見她呆呆的,忍不住再度將其擁入懷。兩個人就在灰沉的天色下,互相溫存。而那些隨從,識趣地到拐彎處的小巷散佈去了。
不知過了許久,兩人才鬆開彼此身體。
“真不知,下次再見到你,是什麼時候?”餘霜屏臉色悵然,又帶著一絲悲哀。
“等我不忙了,一有時間,立即來看你。”寧鬆緊緊握著她的手。
“或許······”
“或許什麼?”
“沒事······”餘霜屏淡淡一笑,側身指了指院子裡頭幾株花苞含蓄的梅花,說道:“梅花開的時候,你就會見到我了。”
寧松目光也投向幾株梅花,似懂非懂。“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下次我來,再見到你咳嗽,小心我罰你!”
“嗯!”餘霜屏乖巧地點了點頭。
寧松上了馬車,再回頭深深望了眼。車伕一揮馬鞭,車輪轆轆而走。寧松掀起簾子,探出頭來,對她露出了個作別的微笑,笑得很燦爛,似乎在寧府的不快完全沒有存在過一樣。可他看不見那個婀娜身影后,放下簾子,收回來的卻是一個苦澀的神情。
餘霜屏合住雙手,一直眺望馬車離開,消失在巷子的盡頭。忍了這麼久的眼淚,終於開閘了似的狂湧而下,化作一滴滴晶瑩的珍珠穿過寒冷的空氣,落在地上的塵埃裡。
而開明殿上,元堯在一個亭臺上負手而立,身穿鎧甲的秦啟向他彙報。彙報的內容是寧松、郭荊雙雙到陸漁府上拜訪的事。
“好了,我知道了,關於虞啟、郭荊與寧松的動向,你要繼續留意。”聽聞彙報,元堯臉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陛下,除此之外,今日還有一事。”
“何事?”
“尚書令、成侯寧真攜彩禮至中書令郭靜府上提親,想為其子寧松迎娶郭家大小姐郭芸。”
“哦?還有這事?”元堯古木無波的臉孔終於起了些波瀾。冬風拂過亭臺,遠處的海棠、不秋草搖曳作響,簷牙下吊著的打著結的流蘇也左右搖擺,好似風鈴。他的唇也在冷溫下顯得涼薄了許多,喃喃道:“郭氏、寧氏說親······”
秦啟靜靜立在背後,不發一語。
“秦啟,你去傳一道口諭給元宗,就說朕有要事與他相商,要他立即進宮。”
秦啟應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