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朝會相爭(一)(1 / 1)
元宗收到聖旨,在疑慮之中隨秦啟入宮,過正陽門,在開明殿拜見元堯。當他行了行禮,便要詢問元堯喚他何事。元堯此次只是問了問東境的事宜。元宗等人雖然也是宗室,也出身東境,但與謀逆的元開不同,應該說見元開等人謀逆失敗之後開始夾著尾巴做人,對朝廷的律令唯唯諾諾起來,毫無反抗之力。
“元愛卿,此次朕喚你來,就想問問東境數州新政了?”元堯輕輕一笑,笑的那麼和藹照人,彷彿只是真的關心新政。
“這個······自從元開謀逆被鎮壓之後,地方豪強聞風喪膽。據臣所知,各州縣令施政有為,深切落實陛下的律令,新政還是卓有成效的。而且稅收也隨著增添了好幾倍,由此可見陛下高瞻遠矚,聖明燭照。”元宗伏低頭,說得非常真摯誠懇,最後還不忘記拍個彩虹屁。
“是嗎?”元堯微微一笑,眸中光芒一閃而逝,帶有深意地問:“可朕怎麼聽說,元侍中以前在芝州的時候,對新政也有些抱怨,似乎不太理解啊?”原來元宗在元開謀逆之前,是個閒居芝州的封侯,只是他與元譙都鼻子靈活,見宗室已經無回天之力,新政施行已勢在必行,便在最後一戰的時候,舉義兵或發檄文明確支援朝廷,故而平叛之後青雲直上,一路官至高位。
元宗只感覺背後涼颼颼的,連忙跪下辯白道:“陛下,臣······臣絕對沒有,臣一直覺得陛下是個明君,明君臨朝,自然也會有所聖行。”
元堯又勾起那個笑容,不禁問道:“哦?那你如此說,是不是先帝就不聖明瞭呢?”
此刻上面那位臉上的微笑在元宗看來是那麼的可怖。他連忙叩首,急呼道:“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臣不敢罔議先帝。臣的意思是說,上古賢君由堯及舜,再由舜及禹,莫不是賢明如日,令出驕陽。”
元堯眉眼之間劃過一道滿意的之色,輕抬手道:“朕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快起來吧。”
“謝陛下!”元宗連忙叩首拜謝,再抬起頭時額間已經大汗淋漓。
“哎,朕還有自知之明,不敢與上古賢君並肩。只是戶部報上來的款項有些模糊之處,朕怕地方屬官為了諂媚上意,弄虛作假,不實欺瞞。故而有所擔心,元侍中對此有何建議?”
元宗臉色一肅,並沒有立即回答。仔細想想元堯話中意思,一會之後,他只好中規中矩答道:“臣以為需要特派人查明戶部之帳,列出清樣。”
元堯臉色一凝,似乎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忽而他眉眼一挑,輕微說道:“你說的也是個辦法,但是恐怕治標不治本。下面交想勾連,你我相互,若是不分開,只從賬面上下功夫,怕是無濟於事。”
“若是不分開?若是不分開······”元宗心裡一下子捉住了這句話,臉上陰晴變幻,忽而雙目一睜,似乎發現了什麼,神態之間有些亢奮,拱手道:“陛下言之有理。故而臣還覺得,除此之外,還需派員為特使,出京巡查。而且這個人,必須要對新政極為熟悉,最後是律令參與制作者······”
“哎!”元堯制止了元宗接下來的話,道:“明日朝會,你上個摺子,舉薦一個人。現在就不必同朕說,這是正大光明之事。”
元宗接令道:“是!”
話說到這裡,聰明人已經心知肚明,元宗拜別之後,走出開明殿,深深吸了口氣,立時神色狂喜,疾步出宮。他並沒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左僕射元譙府上。
左僕射府上靜室。
“陛下這真的是這麼跟你說的?”元譙聽到元宗詳述了方才的經過,不由一喜。
“這怎麼還能有假?我剛剛才從開明殿出來!言入我耳,確切無疑!”元宗言之鑿鑿的樣子。
“若是不分開?”元譙喃喃琢磨,雙目一亮,“我聽聞成侯已經上郭府提親,而郭靜已經收下了彩禮。如無意外,郭氏寧氏聯姻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如此說來,陛下跟你說的話,暗示的就是這個意思了”。
“譙兄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元宗臉露奸詐之色,頷首道:“陛下不願意說破,但我觀察,他言下之意,這個出京巡查的人,就是寧松!”
元譙撫須一思,也點了點頭。
“還有啊,這次陛下將虞啟調回京中,並且對募軍之策改變了態度。這個也值得我們琢磨。聖旨中說是有要事相商。可陛下在接風宴裡只是問了一下建州災後的恢復情況,並無再說什麼要事。”
“譙兄的意思是,陛下已經開始對虞啟對手了?”
元譙一思,卻搖了搖頭,道:“動手倒不至於,他不會不顧及軍心。只是將軍卸權,單馬入京,明升暗降這樣的事,或者還有可能。”
現今元氏兄弟在討論這個事情,虞府內的陸漁何曾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虞府之內,書房之中,窗欞之前,書案之旁,陸漁負手而立,望著外面的譙心亭,望著冒著水氣的河池,臉有思色。他正在思索元堯接風宴上的舉動。以往元堯對於募軍之事,都是獨斷專行,從不詢問中書省的意思,而今次竟然要下問群臣再議,確是破天荒。
究竟是元堯對募軍之策不再信任,還是因為建州大戰戰果不如意,元堯顧忌群臣意見,所以慎重起來。這兩者之間,陸漁還沒有得出結論。至於今次調回來京中,略問災情,並無下文,也值得琢磨起來。不過有先例,將軍戰後回朝,刺史回京述事,也在情理之中。至於功高震主,他不是沒有想過。若是沒有想過,便不會有那封謝恩表。只是他現今又想起元宗的舉動,怕又是宗室對自己不滿,將會有波瀾起,此刻他的心,不由地心煩意亂起來。
剪不斷理還亂,他乾脆不想了,且看明日朝會再說。
第二日朝暉之上,百官入朝叩拜。
元堯身穿玄衣,威視階下群臣,中氣十足地道:“朕召靖軍侯回京,是想詢問建州災後情形。幸好建州已經穩定下來,百姓脫離苦難,朕也感到欣慰。另外,今日朝會,主要議論兩件事,一件事募軍之事,而另一件是新政施行之事。”
陸漁身穿朝服,站於右下首,眉目一動,出班奏道:“啟奏陛下,梁人入寇,我軍損失甚大。為了建州安危計議,應儘快重組建武軍,嚴防大梁野心不死。”
聞此言,元譙望了上首的元堯一眼,眼珠子一轉,立馬踏出奏道:“啟奏陛下,臣覺得,建州之戰,建武軍並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由此可見,募軍之策也並非靖軍侯以前說得那麼神乎其神。歷代以來,朝廷就施行府兵制,平時躬耕,戰時披甲,生糧抗敵兩不誤,這是最有效且最有利的辦法,既不怎麼損耗朝廷錢糧,又能置兵御防。”
陸漁側頭望了元譙一眼,不慌不忙,辯道:“左僕射此言差矣。建州之戰,主要是兵法上有所瑕疵,而並非募軍之策有什麼不合理之處。至於府兵之制,雖然節省朝廷錢糧,卻也降低了大軍戰力。何為大軍,久經磨礪,枕戈待旦為常備是也。不戰時便務農,久而久之,軍紀稀疏,防備鬆懈,兵弱將怠,於大魏安危而言,並無益處。”
“呵呵······”元譙輕輕一笑,閃過一絲冷色,“靖軍侯方才說兵法上有所瑕疵。那麼我倒想問問,究竟是誰的兵法上有些瑕疵?陳子放入寇之時,侯爺不在邊境前線,反而回到了京中,這就是侯爺所說的枕戈待旦嗎?”
這個的確是陸漁的死穴。陸漁一直為此而內疚。他望了上首的元堯一眼,正好元堯的目光也向他投遞過來。元堯並無責怪之意,反而有些歉意,但也是稍縱即逝。
“既然如此,臣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陸漁一下子跪下,但堂正道:“不過臣還要問問左僕射。建武軍每一位將士皆奮不顧身,戰至最後一刻,沒有一人臨陣退縮,全部捐軀。難道這還不證明建武軍的壯烈?難道還不證明募軍練兵之策的效用?”
元譙嘴一閉,啞口無言。
但元宗就出來接話道:“且不說募軍之策是否英明,有一件事是確確切切,此戰耗費錢糧無數,給國庫帶來嚴重負擔。如若再重組,又是一筆巨大款項。而且,洪災剛過,不僅僅是建州,還有東境二州,南境四州,這另外的六個州都需要國庫撥款修繕河道,恢復百業民生。本來就已經捉衿見肘,還要招募大軍,這是窮兵黷武!”不得不說,這番話也說得頗有道理,國庫賑災確實用了不少銀兩。
陸漁的千言萬語一下子噎住,頓時又不知如何反駁。昨日跟郭荊二人閒聊,也確實聽到郭荊說目前國庫支出巨大。他沒有再說話,將目光投向元堯,看其如何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