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朝會相爭(二)(1 / 1)
兩方各執一詞,各有道理,實在難以判別。元堯稍微沉下首,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顯得很為難。忽而他的眼角朝武臣裡某個位置眨了下眼。
一個方臉闊鼻、八字鬍鬚的,穿著紅色四品朝服的人出班而奏:“啟奏陛下,說到軍費,臣有一事要稟報。”此人是兵部侍郎陳世,也是武將出身,與秦啟、薛萬仞等將交厚。
元堯問道:“陳侍郎請說?”
陳世舉笏答道:“潤寧軍督將韓童發來奏報,說已有兩年未付大軍軍餉,如若再拖下去,恐怕會生變。請朝廷撥款下發,以安軍心。”
兵部尚書王泰不禁皺緊了眉頭,因為他執掌兵部這幾年來,每年的軍餉都是由他簽發並交由中書省核實,未曾有過欠餉。
同樣抱有這個疑問的便是郭荊。因為每年都是戶部協同兵部處理軍餉之事,每個地方戍衛、人數、軍階都一一有冊可查,軍餉分發的手續程式也都一一有留案,都辦好了,並沒有擱置的,那麼拖欠軍餉從何而來?他出班提出疑問。而陳世則答衛鳴之亂後,中壘營被監視,與潤寧軍分開而發,確是幾年未曾被搭理。
中壘營遠在溪州,曾為宿衛軍一部,後來平叛之後獨立出來,駐守賀山、成川,自成一部分,既不隸屬潤寧軍也不隸屬宿衛軍。自衛鳴亂後,其主將便由衛鳴改為原副將白謙。朝廷確是對這些衛鳴舊部有所忌憚,所以元堯三年前將他們晾在了溪州,並無好的安排。其中內情,郭荊確是不知。
元宗雙目一亮,深深看了眼陳世,又深深望了眼龍椅上的帝皇。王泰、陳世這些人一直是中立派,無論士族與銳進派時期,還是現今處在銳進派與宗室勢力,都是身持中庸之道,常常在一些爭執上不發一言或是打太極。陳世說的這番話似是在陸漁與元宗環繞募軍之策可行與否而隨意提出,兩邊不相靠,但若是細細一想,便知這個時機選得極為巧妙。結合昨日的宣召,元宗敏銳地捉住了這個巧妙,對著陳世語氣不善問道:“陳侍郎,現在國庫入不敷出,還哪有什麼多餘的銀子去充軍餉?你有這份心,還不如多多安撫中壘營的主將,讓他體諒一下朝廷的處境,等他日稅收提上來了,國庫有錢了,一併發就是。”
陳世朝元宗行了一個禮,不折不撓道:“元侍中此言差矣。若是他處大軍軍餉推遲幾年再發也不礙事,可溪州中壘營不行。”
元宗語氣一冷,質問道:“哦?我倒想聽聽,哪裡不行?”
陳世正色道:“元侍中不要忘了三年前的元禧之亂,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奉詔征討,蕩平叛逆。而跟隨陛下從帝都出徵的便是中壘營。”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誰都聽的明白。元堯就是因為此戰踏入了朝堂,走入先帝眼中。中壘營也是元堯唯一一次將兵建功。可以這樣說,中壘營有從龍之功,意義是非同小可的。
元宗啞口無言,卻與一旁的元譙相視一眼,皆劃過一絲喜色。
下面爭執到此,元堯知道該輪到自己表態了。他嘆了口氣,道:“衛鳴作亂,誤入歧途,這與中壘營將士無關。他們都是功臣,朝廷自然不能拖欠他們的軍餉,畢竟每一個將士也有家室,也需要養家餬口。這樣吧,戶部先從國庫撥出一筆銀子,先把這筆賬填了。可是這樣子,再重組新軍,朝廷就無以為力了。”
王泰餘光瞄了眼跟在身側的陳世,似乎發現了些什麼,出班奏道:“臣以為元侍中與靖軍侯之言各有道理。朝廷不妨選一個折中之策,募軍之策仍繼續施行,但不必急於一時,可以過幾年之後,等朝廷財力緩和下來之後再作考慮。”
元堯尋思一會,頷首道:“兵部尚書所言,不妨為當下最佳之策。各位愛卿意下如何?”他問出的時候,主要目光是落在陸漁身上。
郭荊本想出班說話,不曾想被其父拉住了手臂。他望著郭靜警告的目光,猶豫之下,嘴唇微動,終究把身縮了回去,輕輕嘆了口氣。
陸漁臉色有些難看,因為就憑現今建州的軍力,無論如何也攻不下南三州的。還有另外一層擔心,雖然成王蕭化潛比之陳子放之才稍有不足,但兩人都是一個樣,皆是野心勃勃之輩。成王此人,心高氣傲,怎麼會容忍上次的失敗?怕是會找機會雪恥。但現今朝上宗室力量掣肘,中立派又明哲保身,寧松、郭荊即使有支援之心也沒有磐實的籌碼,實在令人感到憋屈。感受到幾乎滿朝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如若再是堅持,難免落下一個居功自傲的把柄,更甚者可能會被對手攻訐為想擁兵自重。他一下子想了許多,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帶有幾分苦澀道:“只好如此。”
元宗與元譙皆得意一笑。
元堯明臉上沒有什麼,只是心情一下子鬆緩了下來。他又道:“這第一件事總算是妥當了。接下來再與眾卿議論一下第二件事,新政施行之事。方才眾卿都提到了國庫空虛,那麼新政成效就顯得更加重要了,萬萬不可鬆懈。郭尚書,你主管戶部,你有什麼看法?”
郭荊出班道:“從各地報上來的文書看,田畝丈量已經卓有成效,二十六州已有七成的縣啟用了新的納稅地畝。自從攤丁入畝發令頒佈,土地兼併之風得到有效抑制,也減輕了百姓的負擔。另外從火耗稅銀中抽取了一半收歸國庫,另一半歸還百姓,今年已新增稅銀一百萬兩,比之去年七十萬兩,前年三十萬兩可謂是前景光明,大有可為。”
元堯點了點頭道:“不錯,漸入佳境。可是朕翻開了各地送上來的賬目,從中發現了一些不明之處。這三年來固然有的州賦稅增添,但有的州不增反減。還有,攤丁入畝,按新畝量算稅,有些縣之間明明新增的畝數差不多,而收納的稅銀卻相差懸殊。這很令人疑惑,令朕不得不懷疑下面的人辦事是不是有些不端正。所以朕想派個人作為巡查使,專門考察各地新政施行程度以及成果,眾卿意下如何?”
郭荊想了想,頷首道:“陛下聖明。臣慚愧,疏忽了這些問題。既然尚有模糊之處,那麼的確值得重視,派遣巡查使也是應該的。”
元堯笑道:“郭愛卿不必自責,新政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慢慢修正,從而達到最佳效果。那麼眾卿說說,這個巡查使,誰人擔當為好?”
元譙立時奏道:“陛下,臣以為,這個巡查使必需是熟悉新政運作的人,最好是新政發令的起草者。故而,臣舉薦刑部尚書寧大人。”
寧松臉色微瀾。
而成侯寧真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難看起來。他趕在寧松面前出班道:“左僕射此言差矣。陛下,臣以為犬子不可擔任巡查使。”
元堯不由問道:“怎麼說?”
寧真答道:“一來巡查使乃是代天巡牧,犬子年幼,資歷尚淺,未如老臣處事老辣,難肩重任。二來犬子所掌乃是刑部律令,對於新政條陳實際頒行的斟酌判定也不如具體踐行之官精熟。所以這個巡查使,犬子怕是難以勝任。”
元譙笑道:“成侯謙虛了,寧尚書青年俊傑,藏在帷布之下,豈不可惜?臣舉薦寧尚書,可是深思熟慮,一來寧尚書與郭尚書皆參與新政改革,是最為熟悉運作的人之一。二來,先帝時,寧尚書曾在蘅州做過按察使,久經磨礪,也不缺經驗,正好勝任,可謂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寧真朝元譙甩去一個氣憤的目光。他並不想寧松去做這個巡查使,也是深思熟慮的。其中一個原因,自然是寧氏與郭氏的聯姻已經達成,他正想寧松儘快成親,要是寧松此刻顧命出京,去日必定不會短,那麼就耽擱了。還有一層更深入的原因,也是他最為忌憚的地方。
寧松心中所想卻與其父背道而馳,他正想著方法擺脫與郭氏的聯姻,現今機會擺到眼前,正求之不得。立時出班道:“臣願意接下巡查使之職,考察各州新政施行之效,為陛下分憂。”他話剛出,立時遭到了寧真的怒視,就連元氏兄弟都覺得不可思議。
郭荊望了望龍椅上波瀾不驚的男人,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那種笑談憂肅張弛有道的拿捏,似乎明瞭,今日之事並不簡單。郭靜聽到寧松接下差事,也驚訝不已,正想出言附和寧真,卻被郭荊一個眼色止住。
元堯笑道:“寧愛卿主動為朝廷分憂,諄諄公心,拳拳臣義。既然如此,朕也不好拂了意。就命寧松為巡查使,三日後持節出京。不過二十六州幅員遼闊,寧愛卿一人之力,也不可能踏遍千山萬水。故而此番,稽查大州即可,其餘州縣可自行調配人手為巡查副使,代往查察。待一切優劣明瞭,立即匯冊上報中書省。”
寧松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