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朝會相爭(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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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事都有了著落,元堯也不由心情舒暢。瞄了眼階下,便問:“好了,今日就議到此,如果眾卿沒什麼事,就散了吧。”

御史臺那邊出來一個人,正是監察御史梁之平。他從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奏道:“微臣還有事要說。”

元堯一望,見是這個老頑固,不由地眉頭皺了皺,問道:“梁御史還有什麼事?”

梁之平奉文而答:“御史臺接到了滄州刺史鄭孚快馬遞來的一份萬民書,請陛下一閱。”

元堯眉頭一挑,對宗海甩了個眼色。宗海會意,立馬將萬民書傳遞上來。元堯翻開一看,臉色凝了下來,忽而又鬆開了眉頭,開懷大笑道:“眾卿猜猜,這萬民書上說了什麼?”

下面群臣大皆不明所以,你我相顧。唯有元宗、元譙露出了個寒冷的笑意,一閃而逝。陸漁臉色複雜起來,他一下子想起在滄州驛館時那個晚上。丁思派出的兩個親兵一路監視鄭孚,但沒有發現有何不妥之處。那晚鄭孚在那個院落裡面過了一夜,然後才乘車出了宮縣,往滄州城方向而去。兩個親兵回來報告,陸漁不知道鄭孚和元宗耍什麼把戲,也漸漸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見眾臣沒有人出聲,元堯將目光投向了下面靜默的陸漁身上,以不知悲喜的語氣說道:“鄭孚送來的這份萬民書,是宮縣百姓為了感謝靖軍侯賑災之恩所寫。”

陸漁心下一沉,猛地朝元宗方向朝去,見後者與自己對視一眼,毫無掩飾躲閃,還投以微微一笑。

元堯提高了音調,將萬民書遞給宗海,“你給大家朗讀出來,也讓眾卿聽聽靖軍侯的勞苦功高”。

宗海連忙接過,目光一掃而過,朗曰:“陛下昭明立聆,瞰察萬邦。宮縣草民三萬餘人,有言上奏,耽聖繁幾之碌時,罪該萬死,乞勿懣置。天公不美,不憐下凡,洪水肆掠,生靈塗炭,更兼有饕吏作祟,鯨吞朝資,使陛下恩澤濾分,不全於民。幸得靖軍侯明察秋毫,懲辦奸邪,大公無私,以朗朗明月之心,掃蔽萬戶之狼煙,降恩義於滄民,可謂青天下神,德昭環宇。草藁卑微,向仰侯爺風采,感念朝廷大恩、陛下仁慈,特以書寄鴻願。此萬民之書,凝滄州萬民之心,集謝靖軍侯。”

眾臣一聽,盡皆膛目結舌,個個朝陸漁望去。朝臣收到萬民書並非沒有先例,但都是一縣或者一州百姓聯名上傳縣府或者州府,這次以州刺史之手正寄朝廷,寄到正德殿,公佈在朝議之上,入滿堂公卿之耳,還是首次。陸漁更是身軀僵直,好似石化於地。對於深得百姓擁戴是好事,但如此一來嶄露頭角,過於高調,對置身朝廷的自己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他立馬抬頭朝龍椅上望去,只見元堯恰好也向自己望來。這雙目光飽含笑意,但在陸漁眼中,猶如熊熊灼炎,刺痛著自己雙目。

這還是他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感覺。即使在宣帝殺將詭波之中,面對著元堯的各般拉攏,他都只當是君王暗表心跡的表現,也未曾多往“猜忌”這兩個字靠攏。而這番,這兩個字在腦海裡頭是多麼的明晰,一直在嗡嗡作響,敲擊著他。

陸漁只是遲緩了片刻,便立馬道:“這萬民書所言太過,臣萬不敢當。”

元宗眉頭一挑,連忙出言道:“這萬民書往往代表民心。靖軍侯能夠受百姓擁戴至此,臣羨慕不已。只是臣不知,靖軍侯乃是建州刺史,為何收到的確是滄州的萬民書?”

這一下,朝臣們又竊竊私語起來。元堯也凝神不語,正想聽聽陸漁如何解釋。

陸漁側頭再望向元宗,望見後者步步逼近的冷冽之光,以磐堅以對,答道:“諸州洪災,建州最重。建州之民背井離鄉,大舉避入滄州。臣顧命南下,路過滄州,見治下之民拖家帶口、長途跋涉,個個臉黃肌瘦,安能不起惻隱之心,又安能忍心袖手旁觀而不盡微薄之力?”

元宗恍然道:“原來如此,侯爺宅心仁厚,本官深感佩服。”

梁之平這時又發話道:“臣為鄭孚遞萬民書,不為靖軍侯歌功頌德。靖軍侯能夠體察民情,這是一方刺史之責,也足以為治建之政績。但是,滄州畢竟不是建州,滄州官吏即有瀆職不法,也自有滄州刺史府檢發,御史臺監察,而非侯爺所能輕易處置。這樣亂了朝廷法度,不足取也。而且,災發之時,侯爺不在州府,反而養病京中,也難免有失職之嫌。”

這一番言語下來,陸漁無言以對,只好向元堯跪道:“梁御史說得是,確是臣考慮不周,請陛下治罪。”

郭荊眉目一動,拱手道:“伊尹奉湯君,百里奚佐穆公,此謂賢臣合良主,風雲際會。此番萬民書入朝,正顯朝廷頤賢有方,陛下納揆目明,化草昧為經綸,民心向魏。”他輕輕一句,就將功績全都歸納為元堯識人之明、朝廷浩然正氣上,儘量撇清陸漁的功勞,化解了此刻的尷尬,給了元堯以及陸漁一個臺階下來。

果不其然,元堯聽了之後鬱結鬆了不少,深深望了眼低著頭的陸漁,大笑道:“郭愛卿言之有理。這還是我朝開國以來第一次有百姓送萬民書至朝廷,哪有不獎賞反而治罪的道理?這樣豈不顯得朕氣量狹隘?靖軍侯不用如此,快快請起。”

陸漁心中不由感激郭荊,感嘆在政事上還是二師兄比自己聰慧起身,謝道:“謝陛下!”

萬民書風波過後,這個朝議也到了結束的時候。眾官都沒想到,這個早朝上的爭論來得如此激烈,如此複雜。

不但募軍之策得到掣肘,就連自己也被人擺了一道,陸漁現今的心情極其鬱悶。他找到了郭荊,滿懷感激地叫了聲:“二師兄。”

都是師兄弟,郭荊只是點了點頭,正想出言,不曾想被一把聲音打斷。

“靖軍侯,本官向你道喜了。”元譙笑嘻嘻地向陸漁走近。

陸漁轉過身,見是元宗,臉色的感謝之色立時消失了,繼而換上了一些漠然,“左僕射此言差矣,你不該向我道喜,該向朝廷道喜,該向陛下道喜”。

元譙正想辯白,又被陸漁截了話,伸手止道:“哎,莫非左僕射對於陛下的聖明有什麼懷疑?”

元譙儘管有千言萬語,但全都啞在了肚子裡。待回過神來時,陸漁已經和郭荊走遠了,他不由讀出了個冷色。而一邊的寧真本想跟郭靜解釋,卻受到了郭靜一個冷臉,在惱怒之下,只好把火氣灑到寧松身上,怒視寧松一眼,也跟著拂袖而去。寧松不由擺出了個哭臉,哀嘆一聲,也走出正德殿。

出了正陽門,陸漁便與郭荊一直行至馬車處。

“二師兄,你要回府嗎?”陸漁問道。

“不了,到你府上坐坐。現在回去,還不是聽父親灑氣。”郭荊搖頭苦笑,“雖然氣不會灑在我身上,但我也不想耳朵受那份苦。一個不好,殃及池魚就冤了”。

陸漁知道郭荊所指為何,也嘆息一聲,道:“上我的馬車吧。”

郭荊點點了頭,讓自己的隨從駕車跟隨。

“二師兄,中壘營怎麼回事,戶部真的沒有分發軍餉嗎?”陸漁不禁問。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因為兵部報上來就是這個數。”郭荊搖了搖頭,“你也知道,中壘營的存在非常尷尬,它既是陛下首徵隨行之軍,而它曾經的主將又是叛臣。朝廷一度將其劃歸為潤寧軍管轄,又將其分了出來作為駐紮溪州的府軍。府軍自給自足,我朝律令,軍餉除了朝廷分發,所在州的庫府也要承擔一部分,但是具體承擔的比例,並沒有明確規定,這就造成了模糊不清。”

“今日我請奏陛下,想再組建武軍,以為他日南下之軍,卻受到元宗、元譙這些人的掣肘。真是不甘心!”陸漁臉色不好看。

“他們在掣肘你,其實也是在掣肘新政。”郭荊冷冷一笑,“你、我還有寧松,在他們眼中早就是一個結黨”。

陸漁擔憂道:“他們怎麼蹦躂都還好,只是陛下這次選擇了妥協。”

郭荊深深凝望著陸漁,意有所指地道:“師弟,還記得在三年前,大皇子走後,我來帝都祭拜,跟你在古亭說過那些話嗎?”

陸漁想了想,頓時眼皮一動,顫顫地望著郭荊,心境就如在顛簸的馬車一樣。

“元宗、元譙因反對元開謀逆,起義軍接應朝廷大軍而崛起,逐步登堂入室。其實他們的舉動已經把他們自己自絕於其餘宗室之門,主動攀上陛下的戰車,一旦不被陛下寵信,就與雨中浮萍沒什麼兩樣。剛才我說他們掣肘新政,也不太正確,應該說他們在掣肘主持新政下的寧松和我,以及掌軍的你。他們為了不使自己成為雨中的浮萍,最終死於濤浪之中,就只能不斷施加阻礙,甘願為棋。棋局,分黑白,既然有了黑棋,自然有白棋,而下棋的人,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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