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道心為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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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虞府前停下,陸漁先跳下了馬車,扶了郭荊一把。郭荊下車之後就吩咐跟來的隨從先把馬車停在虞府前,等待他的傳喚。

整了整朝服上的皺褶,郭荊即隨陸漁跨入臺階,邊走邊說道:“師弟,你現在不僅為驃騎大將軍,還兼任刺史。陛下有沒有告訴你,讓你什麼時候離京。”

陸漁搖了搖頭,答道:“還沒有。接風宴上,與陛下彙報了建州情況,本想趁著機會斟酌重募新軍的事,又拖到了朝議,如今朝議又把這事給按下了。即使是離京,我也不甘心。”

郭荊俏眉一沉,在檻邊停下腳步,臉有凝色,說道:“二師弟,我給你一個建議,這事順其自然,不要逼迫陛下太急,否則清的都攪成黃的。而且,我還聽說······”話到最後,郭荊朝門外瞧了瞧,神情肅然,謹慎萬分。

見其諱莫如深之狀,陸漁不禁問道:“聽說什麼?”

郭荊將頭附在陸漁近前,細聲道:“有的臣工私下傳言,建武軍全軍覆沒,是你在剪除陛下的心腹,排除異己!”

聞言,陸漁頓時臉色煞白,猛地睜目,駭然道:“誰說的?”他此刻的心跳得砰砰作響,這句話的殺傷力無疑與一箭穿心,直擊要害。建州戰局打成這樣,建武軍全軍覆沒,從中郎將至參將無一倖存是鐵打的事實,無可辯駁。這個時候,即使說什麼排程是否得當,後勤是否充足都是蒼白的。“靖軍侯”這個名號,從這麼多次大戰以來無往不勝,已成赫赫威名。但正是這個赫赫威名,也會引來殺機,更容易引發人的懷疑。一個常敗將軍勝了一陣不會讓人覺得萬分詫異,而一個常勝將軍敗了一陣絕對是一片譁然,甚至給人大作文章的話柄。

郭荊目露精光,撇開頭,似是想到了什麼,沉沉而答:“雖然我不確定,但也能猜得七八分。”

陸漁緊緊望著郭荊俊逸的側臉,也猜到了所指何人。他現在只浮現一個問題,那就是龍椅上那個人究竟會不會相信?這時他又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元堯的拿捏已經漸漸脫離了掌控,那個信心以及那份淡定都在不知不覺中搖搖欲墜起來。深吸一口氣,回憶著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搭上元堯的戰船,是什麼原因接受了元堯的招攬,或者說是當初那個默默無聞的二皇子是怎樣子打動了自己。他就這樣肅立原地,腦子裡浮現出池溪那個烏雲蔽月的夜晚;左鶴溪墓碑前那句自言自語的志向;徐州胄錦樓與寧桐之間的談話;歐陽烈書房中那番興國之談;以及最後那一次,平亂之後的交心······

感覺到身後的寂靜,郭荊不由轉過身,見到陸漁的沉默,心下了然自己的師弟已經生起了幾分理智。雖然師弟不知,但自己卻心知肚明,這幾年以來,元堯幾乎無條件的支援與信任已經把師弟原本具有的冷靜思維,對世事的那份穿透力消磨了。重情是優點,但又是缺點,特別對於表上冷漠警惕,實際特別渴求同道的人來說,更是殺傷力巨大。

府外又響起轆轤車輪聲,車伕一聲叫喝,將馬車停在了郭荊的馬車之後。寧松掀開簾子,探出頭,望見陸漁以及寧松都站在門匾下、石獅旁,尤其是看見郭荊郭荊的身影,不由滯住了身體,臉上閃過尷尬之色,之後跳出馬車,“原來郭兄也在”。

陸漁回過神來,見到寧松,愣了下,驚訝地問:“寧松,你剛領了差事,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寧松瞅了眼郭荊,見其臉色淡然,沒有一絲不忿,雖說不知其是否看出自己攬差的用意,但總算了鬆了口氣,便調侃道:“郭兄都被你拐走了,我不來你這兒,還能去哪?”

陸漁望了下郭荊,心想自己與郭荊走時並沒有知會寧松,他定不是為尋郭荊而來,更何況朝上攬差等同於拒婚,又怎麼會立刻來跟郭荊見面,自尋尷尬?怕是躲成侯吧。心是這樣想,既然大家都不想戳破那層不愉快的事,便嘴上恍然道:“也對,這事你確實需要跟戶部溝通協作。也好,既然都齊了,我們就不要在門口吹冷風了,進去喝口熱茶再聊。”

悠子廬,梨花已經凋零,化作滿地敗草,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那股芳香。灰暗的天色,從窗欞外飄入一兩片,更添了幾分慘白。正所謂一枝暮雪初乾,幾回惆悵東闌,料得和香入夢,翠衾夜夜生寒。

葉離身穿宮緞素雪絹裙,外披素絨繡花襖,一頭青絲紮成纈子髻,薄施丹鉛,盤膝於軟墊之上,雙手拿著一卷信紙,垂目凝視,露出憂鬱之色。慕容子由立在她面前,靜候吩咐。這信是青巖縣傳來的,寫信的人是陸瀟。原來慕容子由上次到青巖之後,便留下了人手,方便兩邊交流,隨時瞭解陸漁一家的安危。這次正是那邊的人手將信件傳了過來,慕容子由收到之後,見陸漁上朝去了,便將其交給了葉離。

“這事拖不得,得立刻讓虞啟知道。”葉離喃喃自語。

“上次我去青巖探望侯爺父親,陸老身子骨看上去還硬朗著,拉著我喝了幾杯,興高采烈地問著侯爺的安,怎麼這就病倒了?”慕容子由不解道。

“陸老畢竟上了年紀,而且又有舊疾。這寒冬季節,一個寒氣入體,自然就抵擋不住。”葉離嘆了口氣。

忽而紫羅從外面走入,稟報道:“姑娘,侯爺回來了?”

葉離聽後,不由直起身,正欲往外走,道:“走,去找他。”

紫羅答道:“姑娘等等,郭荊、寧松兩位公子也來了,侯爺和他們在書房敘話。”

葉離停下腳步,想了想,轉回了身。

稻鳴閣,書房老梅寒蹇,低枝入窗,芳草縟苔,周於徹下。屋內香爐燃著燻煙,火爐上燃著火炭,以兩面竹簾格擋煙氣。

三人分三角坐下,圍著一茶几相談。

“虞啟,那個萬民書是什麼回事?”寧松不由問道。

“梁之平說我插手滄州內政,私下懲辦髒官,這不假。但我並不後悔,自從我入朝為官以來,就沒打算要明哲保身。只是,我應該在事後上書吏部報告的,這一點我是忽視了。”

“要是我遇見,也定然和你一樣挺身而出。”寧松讚賞地望著陸漁,“可惜這傢伙自殺了”。

陸漁冷笑道:“自殺?我看未必,怕是滅口吧。”

寧松與郭荊皆驚異,問道:“滅口?”

陸漁便將在前後兩次在宮縣的經過一一說出,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宮縣縣令貪汙賑災糧的事,滄州刺史必然早已知曉並且脫不了關係。只是元宗與鄭孚的私下相見有些耐人尋味。

郭荊聽完之後,整理其中細節,猜測道:“那道萬民書來得也非常蹊蹺,既然鄭孚與元宗私下見過面,那麼幕後出主意的人······”

寧松愣了愣,脫口而出問:“郭兄,你是說元宗?那他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新政已成定局,即使他想死灰復燃,也沒這麼容易。”

郭荊笑道:“寧兄,你對刑律之事精通,但對於權術就······我奉勸一句,無論做什麼事,都留個心,留一線。”他也不解釋,點到為止。

寧松不以為然道:“郭兄此言差矣!律令是準繩,無論誰跨出這條線,斷沒有留情的道理。只要行得正,站得直,堅不可摧,任何陰謀詭計都無用武之地。”

郭荊駁道:“難道你忘了?大梁越陵尉用一千副鎧甲,便讓我們師兄弟三人陷入泥棹之中。”

寧松反駁道:“可最後真相大白,陛下已經為你們洗清了嫌疑。即使不法之徒勝得了一時,也勝不了一世。”

“別忘了,這根繩子一直掌握在誰人手中?是偏的是正的,有時往往與事實無關。”郭荊意味深長地說道。室內的氣氛有些凝重,就如外面的沉靄天色一樣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他而又覺得自己說得太過露骨了,便掩飾道:“哈哈······也許是我多慮了。寧兄寧折不彎,這份心性值得敬佩。”

寧松臉色一凜,拱手道:“人活一世,總得有所執念,不然又有何趣?”其實郭荊說的話,他都知道,他只是不願意沾上黑暗,只為向仰光明。刑部尚書這個職位,應該是見證黑暗最多的,而見得多了,就麻木了,就懷疑了,最難得就是堅守本心。也許正是不擅長權術,無所畏懼的人,才能真正駕馭它,而非反被它所駕馭吧。

陸漁讚賞望著寧松道:“寧松,我知道嗎?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無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都能把鬱氣化為朝氣,就像天上的月亮,永遠在發光,並照耀在穹頂之下的人。”

寧松像望見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樣,直直瞪著陸漁,“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的傢伙,能聽你一句誇張,真不容易,還真的讓我受寵若驚啊!”

陸漁氣得一鼓,一手推向寧松的肩膀,佯怒道:“去你的!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了是吧?”

寧松急忙閃身,站起來,後退幾步,反問道:“你有三分顏色嗎?頂多一分,還是褪色的。”

陸漁緊緊瞪著眼睛,然後飛快地爬起來,拿起案上的一盛裝顏料的畫硯以及毛筆,追向寧松,笑罵道:“一分顏色不夠是吧?那就七彩!七彩夠不夠······”

笑鬧聲掃去了方才的抑頓,聽著背後的兩人的追逐,郭荊搖了搖頭,秀目洋溢位一抹笑意。化愁何須尊罍?投之以木瓜,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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