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不虞之隙(1 / 1)
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在元堯腦海之中揮之不去,想是被工匠的刻刀牢牢篆下一樣。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努力平復下自己的情緒,壓抑自己的悸動,一會兒之後卓有成效。他的呼吸逐漸平息,砰砰心跳減輕,揮袖擦去自己額頭上的汗水,轉頭望向秦啟,不答反問道:“秦啟?是你啊。”
秦啟擔憂道:“哦,陛下您沒事吧?是不是又做噩夢了?我去傳太醫!”話畢,他直起身,就要朝後大踏步而去,張口便大喊“太醫”,只是被身後的元堯叫停,下面的話想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落。
元堯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朕沒事,不需要傳太醫!”
秦啟轉回身體,目光落在慵懶而隨意地躺在榻上的身影,便一時忘記了來時的原因,竟呆呆立在原地,而心中一直在想元堯究竟夢見了什麼以至於此,臉上就油然有幾分探視之色。
元堯熬過了情緒的波動,一掃憔悴,思維開始拾回明澈。他忽而想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帶著幾分寒意的眼睛直直凝著秦啟,低沉道:“朕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無需大驚小怪。你記住,朕龍體安康!”
秦啟對上那雙凌厲的眼睛,只覺後背一陣發寒,連忙拱手應道:“遵旨!”
元堯這才滿意地移開了目光,從榻上動了動雙腿,坐正了坐姿,問道:“你來是有何事?”
秦啟這才醒起,於是便將撞見清荷的詳細經過一一說出。只見元堯聽後,臉色狐疑,思忖道:“師妹讓綠屏攜玉出宮?攜什麼玉?去見誰?”他自言自語,接連丟擲三個問。
秦啟答道:“清荷也沒有明說。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就立馬住口了。”
元堯眼睛閃爍不定,雙手搭在膝蓋上,把衣袍捉起了一團,繼而松下,對秦啟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這事你不要再跟第三個人說起。”
秦啟應令而退。
待秦啟走後,元堯越想越覺得疑惑,很多事情在腦海中一掠而過。比如那個道士說的話以及那日做法時出現的異像······他喃喃道:“玉?玉······”他自說兩次後,眼睛瞪大了幾分,想起了自己曾在鳳儀殿見過一塊玉。那塊玉之所以入他法眼,是因為其紋理雕刻實在過於粗狂雄武,不太像是女子佩戴之玉,更像是男子的。
本來一潭靜水,一圈漣漪在不斷放大,放大再延伸繼而又掀起了新的漣漪,再也止不住。他眼神數度變幻後,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拿起放在榻邊的外袍自個束帶穿好,喚了一聲外面的宗海,便擺駕去鳳儀殿。
鳳儀殿裡頭,寧桐自送走了綠屏,便坐在案邊看書,正看得入神時,清荷回來了,叫了她一聲。她從書本中移開目光,對著手提空箱的綠屏微微頷首,吩咐她先下去歇息。清荷正欲退下,轉身見紫鴦疾步而入,向寧桐施了一禮,急色道:“娘娘,陛下來了!”
寧桐有些愕然。
清荷抱怨幾聲道:“娘娘,這參湯才放回御膳房,陛下這就來了。這時間真不巧!”
寧桐放下書本,姿態淡定,輕道:“無妨,下次再送便是。”她端著婀娜的身子,輕抬蓮步出殿相迎,長長的宮裝拖在地上,熠熠生輝的金絲褶皺顯得如鳳凰那般華貴。
“陛下駕到!”
元堯帶著宗海以及幾個近侍踏入正德殿門,正好撞見出迎的寧桐,望見她絕美的仙姿,一步一移之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不由得心神盪漾。
“拜見陛下!”寧桐至他臉前,彎腰一拜。
“師妹快快請起!”元堯連忙扶住了她。
“謝陛下!”寧桐再低頭致謝,然後問道:“陛下今日不用忙政事嗎?您看臣妾什麼都沒有準備。”
元堯笑道:“無需準備,你這個人就是最好的準備。”
寧桐臉上閃過幾分羞色,臉頰不由熱了熱,心頭撲撲跳動,平復了窘態之後,展開手臂迎道:“師兄請進!”
元堯點了點頭,拉起寧桐的手入殿而去,雙雙在內室榻上坐下。宮女們開始忙碌起來,該上點心的上點心,該上酒的上酒,一道道鮮豔的身影穿梭在大門小門之間。往常也都是如此,她們也做得輕車熟路,使得清冷的宮殿熱鬧起來。
淺嘗幾口酒,吃了幾塊糕點,元堯與寧桐聊了一些輕飄飄的話,時不時笑起來。寧桐親自給他倒酒,元堯也給她喂送糕點,可謂是郎情妾意。寧桐在外人面前冰冷如霜,可她的內心是女孩兒心性,但這份心性只會向自己所愛的人敞露。元堯的到來,她顯得很是高興,因為這幾日她又在抄寫佛經,用自己私款請高手匠人給宮殿裡的送子觀音渡了金身,並且給自己卜了個卦,而卦象顯示求子終有到時。
念及此,一些臉紅的事浮上心頭,她也隨之臉紅起來,紅唇微啟又合。一個女子,不好主動投懷送抱,那些話藏在心頭上想說而不能說的感覺不好受。而元堯顯然沒有察覺到自己皇后此時的女兒心思,他自從入殿開始一直在觀摩鳳儀殿的四周,眼光找遍了每一個宮女,沒有找到綠屏的身影,眼睛顯得有些暗淡。
說到佛經菩薩,元堯小酌一口,便順著話題而下,隨意一問:“師妹,關於上次那個大化道人,你怎麼看?”
聽到再提那個道人,寧桐萬般柔腸都煙消雲散,綿綿情意蕩然無存。她不屑地道:“江湖術士的話,信之則有,不信則無。”本來她想說是純屬無稽之談,可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在求觀音菩薩保佑嗎?於是改了這個口,免得自打嘴巴。
元堯聞言,頷首道:“我也是這麼認為。”而後又故作醒悟道:“哎,不對。”
“不對?”
“這個大化道人並不是雲臺寺的人,而是雲遊至此。入宮做法之時視死如歸,大有為求道赴死的決心。可他離宮之後,便在當日匆匆離開雲臺寺,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嫌疑。前後相差如此之大,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蹊蹺?”
寧桐一愣,因為雲麾校已經不在她手上了,所以她對這個大化道人出宮之後的事一無所知,若是還執掌雲麾校,她一定會下令徹查大化道人的底細。她點頭道:“師兄說得沒錯,這樣想來,確有幾分不合理。”
“不妨這樣,你讓綠屏去通知段律,叫段律帶雲麾校的人查查這個大化道人的底細,離開了雲臺寺之後是生是死一一摸清。你看如何?”
寧桐神情一凝,又輕道:“現在雲麾校由秦啟接管,師兄要用人,叫秦啟便可。綠屏是我身邊的人,不好再牽涉其中。”
元堯不以為意道:“師妹說的哪裡話,雲麾校本就由你所創,我還信不過你嗎?你的話就如同是我的話。再說了,秦啟是羽林衛統領,他若出宮目標太大。想來想去,身邊可用而且能夠相信的人,綠屏是一個,所以她去最合適。”
寧桐啞然。綠屏早已出宮而去,而她出宮做什麼不好表明。本來這個大化道人弄出的波折就令人不愉快了,若是再讓自己師兄得知自己令綠屏出宮暗中密會陸漁,並提點其留心陰謀詭計,這樣豈不是自打一巴掌,讓先前所有的辯白都蒼白無色。寧桐沉吟片刻,掩飾道:“正巧,綠屏她有些不舒服,服藥之後睡下了。竟然師兄有令吩咐,那麼等她醒來,我再傳達。”
元堯深深凝望著她,見她盈盈剪水的眸子晶瑩剔透,不似有假的樣子,令他木然在地。秦啟明明聽清荷說綠屏奉懿旨出宮,如今寧桐又說綠屏生病睡下了。到底是秦啟聽錯了,還是寧桐在說謊?他現在也拿捏不清。不過他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更不能去求證綠屏患病是真是假,不然依自己師妹的聰慧,定然生疑。
“那真是不巧。那麼就依師妹的意思做吧。”元堯輕嘆。
之後,元堯再與寧桐說了一些不重不癢的話,不知不覺間日至晌午,便留在了鳳儀殿與寧桐一道用午膳,然後一同休憩。當然只是同床而眠,並沒有做什麼羞羞的事。直至申時初刻,才離開了鳳儀殿。這個期間,他一直沒有看到綠屏的身影。其實他留下來寢下,不只是情意,更想看看綠屏會不會來複命,這樣便知真假了。
過了太清宮,正奉秦啟輕裝而來。秦啟附在元堯的耳邊說了些話後,元堯臉色霎時非常難看。原來秦啟奉了元堯的命令,派了一些高手暗中蹲守在正陽門、清化門、白馬門,自己則密藏在鳳儀殿周圍。在未時二刻的時候,親眼看見綠屏從外面偷偷回了鳳儀殿,見正門羽林衛駐守,便翻牆而入到了偏殿密室。
元堯不自禁往前幾步,神情愕然之後,胸膛間燃著一簇火。心裡一個念頭瘋狂而出,為什麼她要這樣做?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斷拷問自己。她的月牙眼是那麼的真摯,那麼的秋水明眸,而它的底下卻潛藏著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