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嘉賓燕否(1 / 1)
元堯腳步如鐵石般沉重,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宮牆邊,一拳揮出,擊在染了紅漆的牆上。手上傳來的疼痛感讓其渾身一震。憤怒覆蓋了元堯的雙目,應該說是因佔有慾產生的憤怒,然而這股憤怒漸漸煙消雲散。
或許是自己錯怪了寧桐呢,或許那塊玉佩並不是她的,或者只是代人送的,又不好意思跟自己提起,以免引起自己的誤會······很多念頭一閃而過,他似是捉住了救命稻草那樣,漸漸選擇了一項最為可能的。
“秦啟!”他頭也不回地喊了聲。
秦啟快步向前,神色肅穆地附在元堯身邊。
“你去······”元堯在秦啟耳邊呢喃了一句話。
秦啟全部聽完後,點頭受命,然後拱手一禮,快步離開了甬道。
······
而在半個時辰前的虞府,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陸漁看完那封信後,驚慌失措,心神震盪,七魄丟了三魄。葉離從旁安慰,將其攙進了稻鳴閣裡頭坐下。兩人合計著如何應對。陸漁奉親至孝,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住的,想來想去,唯有提筆上書辭官回鄉。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跟陛下說的是雙親亡故,這下又多出了一對雙親。這可是欺君之罪!”聽完陸漁的想法後,葉離不由地皺緊了眉頭。
“事已至此,已顧不得許多。”陸漁低下眼簾,紅框之間淚光閃動。
“你掌軍已不是一時半會,至今幾年光景。如若陛下當時從池溪請你出來僅僅是因為你是左老先生之徒,那麼這幾年來,也定然派人暗中調查你的出身。自古以來,大將從軍徵,家眷留皇城,互為掣肘。陛下不知道父親、母親和瀟瀟便罷,一旦你上報,恐怕他們就在青巖呆不下去。”葉離這幾年來默默無聞,但遊蕩江湖的聰明才智仍在,只是在一些看不著或者不明顯的地方綻放著光彩。
“你說得我也懂,所以我才辭官。陛下為了顧及軍心,即使······”陸漁眼皮一縮,沒有將下面的話說下去。“只有我主動辭官,他才會答應。只要我不在朝中,父親、母親和瀟瀟他們才有平靜的地方安身立命。”
“可是你的志向呢?你一直想做的事不就永遠無法完成了嗎?”葉離不禁問道。
“志向······”陸漁兀自抬起了頭,深邃的眼神穿過珠簾而外,他沒有看見青翠的山色,只看見了一層層稠濃的浮霧在漂動。“原來師父說得沒錯,志向其實是一件很奢侈的東西。為今之計也顧不得想那麼多,盡忠遙遙無期,但盡孝目在當下。”
葉離輕嘆道:“忠義難兩全。何況這個時候,朝廷並無募軍南下之意。你留在帝都已無濟於事,即使回到建州也是保境安民,而相信現在的建州,高軼、寇平他們絕對可以替你做這件事。”她剛才連串的問,如今又突然話鋒一轉,似乎支援陸漁的決定,箇中真意並非干涉,而是無論面前這個男人想要做什麼,他都會在身邊默默支援。
陸漁望了寧桐一眼,望著她冰清玉潔的臉龐以及鳳目中流淌著的清澈溪流,不禁問道:“阿離,你知道我現在想起了誰?”
葉離怔然,片刻後不確定地道:“左老先生?”
陸漁輕輕一笑,“先師固然可嘆。但我現在想起了從未謀面的親生父親。三年前聽歐陽伯伯說他故事,那時我就感覺很悲涼,是一個揹負家仇國恨的男兒孜孜不倦雪恥的執著與不幸。如果當時他能稍微鬆緩一些,未嘗沒有一個好的結局。至少,我未曾謀過面的親生母親,是深深愛著他的,這個我堅信”。
望著他眼睛裡迸發出的炙炎光芒,又聽著這番截然相反的陰鬱的話語,葉離輕嘆一聲,拉起了他的手,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而把另一隻手環過這個堅實的後背,搭在他另一側的腰上,溫聲道:“奇份際化,亙道交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雖然我也沒有見過你的親生母親,但我也確信,她是一個偉大的妻子,也是一個偉大的母親。”
陸漁聽出了葉離深深的情意,不由反握過她光滑的柔荑,將其緊緊握在自己的掌中,伸出自己的手將她抱入懷中。寒冬有時候真的很冷,但道家說的是對的,超然物外,致虛守靜,在飽滿精神的關懷之下,卷卷冬風,席席凜雪又算得上什麼呢?
忽而有道人影從窗外掠過,頓時驚起了一把聲音。慕容子由飛速向那人擒去,而那人身姿矯健,屢次從慕容子由的攻擊中躲過去。
“都停手!”
兩人聽到喝止聲,皆朝閣門望去,見到陸漁和葉離並肩而出,這才分開來。綠屏朝陸漁行禮道:“拜見靖軍侯!”
陸漁早已認出綠屏,便叫退慕容子由,將其叫入稻鳴閣。
“綠屏姑娘不在雲麾校,來此所為何事?”
綠屏從袖中拿出虎頭鳳翅玉佩,道:“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密令而來,並非雲麾校。皇后娘娘有些話要告訴靖軍侯。”
陸漁見其慎重的樣子,心頭不禁沉下來,問道:“請說。”
綠屏望了望葉離,有些顧慮。
陸漁會意,便道:“此間無外人,但說無妨。”
綠屏猶豫片刻,低聲道:“靖軍侯久在外帶軍,可能不知京中小人作祟······”接下來,她將大化道人的事說出。
這事陸漁實不知曉,聽了之後大吃一驚,與葉離相視一眼,皆面面相覷。
“皇后娘娘說,陛下對此嗤之以鼻。本來皇后娘娘本不想插手此事,以免正中了那江湖邪道的下懷,但禁不住陛下愛賢之心濃烈的一再請求,這才遣奴婢前來。陛下的意思是,藏著捏著還不如光明正大,坦誠以待,正好讓那些幕後宵小束手無策。”寧桐話裡有三層意思,一是說元堯根本不信,但不好直接出面,避免尷尬,堅決讓她遣人來就是憑證。二是說有人在幕後掀風弄雨,意圖敗壞君臣相信之心。三是讓陸漁好生提防,彆著了宵小的歪道。
“其實皇后娘娘和陛下都身不由己,有些事總要顧及朝臣和規矩。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還不如藏鋒入鞘得長久。”最後的話是綠屏單獨講的。
最後綠屏走的時候還特意送了一副字,表示是元堯親手所筆。字裡所言:“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這確實是元堯所筆,是一次寧桐與元堯閒情逸致之時,提出讓元堯用方正隸書所寫,意喻字方正,言也方正。
······
開明殿。
元堯帶著內侍們回到開明殿,一直心煩意亂,便將內侍們全都驅散了,獨留自己坐在榻上。他很想靜下來,但縫隙一旦裂開,就會無限延伸,怎麼去縫合事實是痕跡始終都在。寧桐對於他來說,不同於一般女子。隨著舅父的逝去,在這個世間裡他的血緣至親已無一人。給予他關懷以及教誨的老師也垂垂老矣而亡於病榻之中。他驀然發現,雖然自己已經登庸黃袍,但留給他美玉般孩提、少年回憶的人,唯寧桐一人而已。
因為在意,所以患得患失。他心煩意亂之際,一挽衣袖,提起案上的古銅水注,往墨硯加水磨墨。但他手的速度無疑暴露了他的心境。待幾點黑點綻到了光滑了檀木几上,以及他白皙的手腕上,這才停下來。他眼神有些愣然,片刻之後,從青瓷筆筒取出一筆,鎮尺劃過光滑的宣紙,構思半晌,一撇一勾寫下了名家的一首詩。
“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心境竟然真的平復下來。雖然小詩字裡行間說的是炎炎夏日,但說的是在泥沼紅塵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隨波逐流或一葉障目,無論歷經何種驚濤駭浪,只要靜坐浮林,握瑜懷瑾,便消除虛妄相,正所謂“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筆落筆架山,心走清涼臺。元堯輕吸一口氣,寧桐靜嫻的身影浮現在眼前。這個難得的平靜又被匆匆的腳步聲打斷。
秦啟疾步入殿中,拱手稟道:“陛下,問清楚了。薛香允說,以前姚侃曾派了一名將領帶著虎頭鳳翅玉佩去見他,所以他才答應上書。而這名將領,就是段律。”原來他方才奉了元堯之名去見調任帝都奉職的薛香允。
元堯眼皮顫了顫。這個玉佩為何,其實他已經隱約猜到,現在真的確認,心情不起波瀾那是假的。四年前,寧桐透過書信報告他,說陸漁有姚侃的信物,可以說服薛香允,請示他的意見。他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兵行險招。但這個信物玉佩是什麼樣子,寧桐並無在信中明言,他也沒有追問。
他以為這個信物既然已經用完,應該還給了陸漁,不曾想還在寧桐手中。到底是寧桐忘記了,還是陸漁忘記了,不會兩個人都忘記了吧?畢竟信物不同於一般物什,象徵著特殊意義,一經送出,一般不會歸還,故而以為陸漁自然不太可能將其棄如敝履隨手送人或者歸還姚侃。
可他萬萬沒想到,陸漁是真的忘記了,事後發覺認為自己已經投入鎮海軍,想見姚侃易如反掌,便沒有要回。況且原本想將其作為與胄錦樓來人核實身份的證物,可是之後聯絡甚少,就沒有用到。至於寧桐為什麼也忘記了,估計也如陸漁一樣的心思。
“你說,綠屏攜玉出宮,到底去了找誰?”元堯不禁問道。
“這個,屬下不敢隨便臆測。”秦啟搖了搖頭,即使心中認為這個可能最大也不敢隨便回答犯忌諱的話。
“信物用完並不交還,到底它還有什麼用處?姚侃垂垂老矣,養病在府,顯然他身上已經沒什麼文章可以做。且他遠在徐州,綠屏一個時辰就回了。”元堯喃喃自語,越想臉色越難看,就差直接說去找陸漁了。
“陛下其實不必多想。”
“哦?”元堯眉宇一挑,朝秦啟望去。
“雖然屬下不知綠屏出宮所為何事,但屬下跟隨陛下日久,也久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對陛下的情意,是有目共睹的。不僅是屬下,相信宗海和鳳儀殿的清荷、紫鴦她們也是這麼認為。”
想到一直以來與寧桐之間的情意,元堯臉色鬆緩漸漸下來,也不相信她會對自己有異心。只是事情涉及靖軍侯,又因靖軍侯在他潛龍之時卻與寧桐有來往,即使是正事的來往,正所謂瓜田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