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鳳簧罾旆(1 / 1)
——有時上下猜疑並非一定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是所處的敏感位置以及位置中敏感的權力效應使人自覺產生。若用一個說法來形容這種君臣關係,那便是“權力效應下的人情世故”,也叫為官之道。無論多麼要好的朋友,成為同僚、君臣之後,都難以擺脫被其擺弄的命運。
那副書法題字就放在地上。
“皇后話中宵小到底是什麼人?”望著閣門前庭一片雪愷,銀裝花林,葉離微合眸子思忖。
“除了意圖死灰復燃的宗室子弟,還有什麼人?”陸漁冷笑。
“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葉離拿起了這副以錦緞為背,宣紙夾內,鹿角為軸的書法題字,讀完之後有些出神,猜測道:“這麼說,陛下的妥協其實是對於群臣反對的無奈之舉,而他的本心還是支援募軍之策的?”
陸漁拿過書法題字,從左到右深深過了眼,露出了奇怪的目光,搖了搖頭。
葉離不解道:“何意?”
陸漁眼神深邃,望向席間的火爐,沉聲道:“皇后對陛下一往情深,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皇后的意思還說不定。”
葉離手一顫,又問道:“或許是,皇后與陛下共同的意思。”
陸漁站了起來,步至門邊,迎著西風捲過自己的髮絲,眺望皇宮的方向,自言自語道:“皇后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子之一,但她也逃不過女子的命運,一旦遇上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就會陷入其中,聰明反被聰明誤。若她與陛下只是一對貌合神離的政治龍鳳,那麼我倒是相信她的話,當作是一種示好和警告。可她千算萬算,終究沒有將自己的情意算進去。越想掩飾卻不知,只是在掩耳盜鈴罷了。”
葉離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亦喃喃道:“不管怎樣,你該小心了。宣帝之事先前鬧得沸沸揚揚,真假究竟如何,我不知,也不想知。我只是希望,這一幕永遠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幾縷髮絲隨著正面拂入的風兒飄舞著,繚繞在陸漁的左耳,那癢癢柔柔的感覺,夾帶著迷人的清香,一下子撫平了陸漁心中的鬱壑。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肺,再想吸第二口的時候,卻只吸得一口泥塵氣息,驀然發覺身邊人兒已經走進去了,只留下一句話——“天氣轉涼,徐州路遠,我去收拾衣物以及一些給二老與瀟瀟的補品。”
須臾之後,陸漁已經在寢室換好了朝服,繫好腰帶,正欲出門。而葉離還在稻鳴閣裡頭東翻西找地將一些衣物翻出來,還有一些庫府裡皇后賞賜的補品都叫人搬進了稻鳴閣。
一個轉眼的瞬間,原本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閣子就成了市井檔口一樣,什麼東西都擺得亂糟糟的。
陸漁束了束裡衣的衣襟,擺正官帽,手拿玉笏,慢悠悠至蹲身忙活的葉離身邊,忍不住打趣道:“阿離,你在幹嘛呢?準備把我這閣子開成雜貨店嗎?”
葉離聞言,雙手頓住,緩緩抬起頭,朝某人投出了“兇狠”的光芒,翛然捉起一件褙子扔過去,給某人扔了個蓬頭蓋臉。陸漁連忙解下遮頭的褙子,露出了討好的“卑躬屈膝”之態。葉離暗自得意,這才作罷。
陸漁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亂的儀表,轉身向門外,準備出去。
葉離望了眼外面颳起的大風,不由皺了皺眉頭,餘光瞥到一個熏籠上的貂皮大氅。於是飛快將其拾起,疾步至陸漁身板,將其一披,並轉過身來,正對著陸漁的臉,親手繫上帶子。兩人的目光碰撞一起,一念永恆。
忽而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侯爺,我們帶著詢小子和慧丫頭回來了。”丁思以及四個親衛攜著衛詢和衛慧而入。原來陸漁奉旨回京,與元宗先行一步。顧忌到兩個孩子年幼,經不起急襲的長途奔波,便讓丁思以及四個親衛帶著他們乘坐馬車,慢慢往帝都趕。至於為什麼要帶著他們回來呢?一來建州無人可以照顧他們。二來兩個孩子不想離開陸漁和葉離身邊。三來也想讓他們到帝都見識一下,開闊視野。
兩個孩子都穿著鼓鼓的棉襖袍子,看起來就像兩個行走的粽子,臉蛋因寒冷而凍得桃花一樣紅撲,顯得非常可愛。丁思本來興高采烈的,可抬頭一看,似乎看到了些不應該看的地方,連忙轉過身,並用寬闊的身軀遮擋住衛詢和衛慧兩個矮冬瓜的圓圓大眼。
“慧丫頭,你臉上沾得是什麼啊?我給你擦擦。”丁思蹲下來,裝模作樣地摸著衛慧的小臉蛋。
“丁大哥,我臉上沒東西啊!”衛慧摸了摸自己的小臉,天真無邪地樣子更顯得可愛了。
而衛詢透過丁思肘子間的空隙早已望見稻鳴閣溫情脈脈的一雙男女,他彤彤有神的大眼眨了眨,明亮了起來,顯然是明白了一些什麼事,轉頭對妹妹道:“小妹,你臉上有團泥巴,肯定是趕路太緊,你不小心粘上了,讓丁大哥擦擦。”
丁思愣了愣,然後給衛詢投去了一個“你小子聰明”的眼色。
葉離像個燕子一樣飛離陸漁身邊,臉上冒起兩朵紅花,但在寒冷天氣下很好地掩飾住了。她見到兩個孩子,頓時喜上眉梢,飛奔出去,將衛詢、衛慧環抱在一起,像極了一個母親見到多年未見孩子時的模樣。陸漁也緊接著走出,蹲在孩子身邊,
一番問安之後,陸漁和葉離一人抱起一個,將他們抱入了閣子裡頭。西風急呼號,亂雲低薄暮,不見日曛,而稻鳴閣裡頭其樂融融。
······
鳳儀殿裡,一間偏殿的門被推開,一個綠色身影探出身子,合上門後,若無其事地朝寧桐所在寢殿而去。一路上所見的侍女皆向她欠身見禮,她不苟言笑,只是點點頭示意。進入皇后寢殿,撞見了紫鴦。紫鴦很驚訝地問綠屏是風寒好了嗎?綠屏腦子靈活,一下子便明白這是寧桐為她編織的籍口,假裝咳嗽幾聲,然後說無大礙了,便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反正她一直住在偏殿,無事不會輕易在鳳儀殿眾宮女前顯露,所以眾侍女也不知其中內情,更因其性格以及與寧桐的特殊關係不敢多問。
走入內室之中,看見珠簾之內,寧桐倚坐在鋪了貂裘褥子的梨木榻上。寧桐已經屏退了眾人,並且這內室除了綠屏外,是不准許其餘侍女進入的。所以此間除了二人,便無第三個人。
“娘娘!”綠屏隔著珠簾,朝階上榻上的寧桐躬身一禮。
“不用多禮!”寧桐溫聲喚起,不由問道:“話與東西都傳達了嗎?”
綠屏頷首道:“奴婢已經辦好了。”
寧桐似乎是鬆了口氣,又問:“靖軍侯是什麼反應?”
綠屏回憶了一下,半晌後答道:“除了對大化道人的事感到意外,其他的······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寵辱不驚?”寧桐喃喃著這四個字,薄施丹鉛的傾世容顏暗淡了三分顏色,眉目之間流露出複雜之色,緘默片刻後,嘆道:“果然,即使帶兵在外,憑他的才智也早已嗅出了一些東西。但願不要生出什麼想法才好······”
綠屏臉含疑惑,還是忍不住問道:“娘娘,奴婢不理解。請大化道人的初衷本與靖軍侯無關,後來鬧出的事都是那江湖道人一人的妄言,與陛下以及娘娘無關,且陛下與娘娘都下了嚴令封口,為何還非得自揭傷疤,告訴靖軍侯?”
“大化道人的事可瞞一時不可瞞一世,宮牆之內看似銅牆鐵壁,實則不知有著多少眼線。再是那個大化道人,雲遊四方,會不會從他口中傳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誰也不能保證。其實我那時就想殺了他,以絕君臣相猜之心。”寧桐緩緩而說,但最後那句話所露出的殺機讓綠屏身子不禁一顫。
“那娘娘,最終還是放過了他。娘娘的本心還是善良的。”
寧桐聞言,輕輕一笑。“陛下登基之後,力倡明法正刑,豈可有違?再說,我為求子嗣誠心侍奉菩薩,更不可做出摧道滅生這樣的事來。”
“可是娘娘······”綠屏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以你我這麼多年的情誼,有什麼話但說無妨。”寧桐抬了抬手。
“您說,靖軍侯他會相信嗎?”綠屏說得很細微,最後低下頭。
寧桐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站了起來,玉手掀開珠簾,蓮步下臺階,深深望了眼綠屏,又轉開視線。“朝堂本來就是一個五顏六色的氍毹,只要人身處其中,就不能避免地染上一些顏色。大家都心照不宣,也心知肚明。若有真情自然好,猶如錦上添花。若為虛情,只願在互相制約之下,‘鳳篁生谷隧,雨旆來巖虛’。信當然百事無虞,即使不信,也要讓虞啟知道,在這皇宮之中,還有我這麼一個人在維繫著。”
綠屏暗歎一口氣。寧桐對於陸漁的賞識她自然明白,也知道寧桐是個念舊情的人。這些話太過敏感,她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