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袖裡懷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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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蕭瑟,簾箔擺卷,榾柮染霜。沉藹的天色籠罩下,開明殿裡頭也陰沉沉一片。秦啟接替了宗海的活,點燃了兩邊的燈燭之後,徐徐退下。

空溜溜的大殿,光滑的檀木地板倒影著搖擺的火焰。元堯在案邊,立於燈臺前方,在窗欞負手而立,眺望著外面的一片淅淅沙沙的林海。猛然之間,只覺頭暈腦脹,眼前的光線漸漸消去,花草樹木攪合在一起,結紮成一個點。他彎低身子,雙手扶著額頭,抵抗著潮水般襲來的混沌。踉蹌著腳步,身軀陡然撞在牆邊,深吸幾口氣後,眼前出現一片鮮豔。鮮豔慢慢清晰,化成了兩道隨風飄拂的紅幔,原來這是兩張系在雕柱上的帷幔。

他最近時不時感到頭痛,第一次發生在深夜,在他批閱奏摺的時候,忽然頭痛欲裂。宗海漏夜找來太醫為他診治。可太醫瞧了又瞧,都查不出到底是何病根,只好開了些安神溫和的藥物,將其根源定義為勞累傷神。從那以後,他一直出現這樣的症狀,不過都是很輕微,根本不需要藥石,只需站定片刻自會消退。寧桐獲悉之後,也會常常煮一些參湯來給他,勸他注意勤勉有度,勞逸結合。

“陛下!”宗海站在殿門,朝裡面叫了一聲。

元堯揉了揉太陽穴,覺得無事了,不耐煩問道:“有什麼事?”

“靖軍侯求見!”宗海的聲音又傳來。

聞言,元堯只覺頭顱浸在冰水中那般,渾身一個激靈。心底下生出疑惑,琢磨著陸漁這時入宮究竟是何事,半晌之後回道:“你帶靖軍侯至偏殿稍候,朕一會便接見。”

宗海應了一聲,就轉身傳人了。

陸漁身穿朝服,外披貂皮大氅,立在偏殿的靜室裡頭,同樣是倚窗而望。風葉鳴廊,入眉頭髻下。靜室香爐煙嫋嫋,燻得屏中仙子栩栩。几上的一盞茶冒著煙氣,陸漁此刻卻無心酌飲,任由它變冷。他在想著,元堯得知了自己辭官的奏摺後,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會拒絕?還是會恩准?還是會假意挽留,實際恩准?他有些拿不透。畢竟就在外就職帶兵,對於朝上的事不似郭荊那般看得透。

在他出身的時候,身後的門“咯”的一聲被推開,同時帶來了一陣冷風。宗海推開門後,就站在門邊朝陸漁行了個禮,道:“侯爺,陛下有請!”

於是陸漁不再神思,轉身對宗海說了句“有勞宗公公”,便跟隨宗海出了偏殿。穿過長長的環廊,幾進門牆,便到了主殿。陸漁踏入其中,眼光往殿上主位一掠,空無一人,再移目光時,發現屏風之後有個人影。他便朝那人影作揖道:“臣虞啟拜見陛下!”

屏風背後人影聞言快速走出,並不是元堯,而是秦啟。秦啟舉措驚慌,躬身回禮道:“靖軍侯識錯了,下官並非陛下。”

陸漁愣了下,尷尬道:“原來是秦統領,是虞某看錯了,真是不該!不知陛下······”

秦啟話鋒一轉,不禁問道:“哦,陛下本來即刻能見侯爺,不料想宮人莽撞,水盆撞到了陛下身上。陛下衣襟被水打溼,於是折回寢室更衣去了,或許還需要些許時候才能出見侯爺。不知侯爺此來,是有什麼要事?”

陸漁想了想,拱手道:“確有要事。”他沒有說下去,很委婉地表示了要親見陛下才能說。

場面默然片刻,秦啟輕笑道:“對了,陛下怕侯爺等得急,在回寢殿時吩咐下官有言轉告侯爺。”

“秦統領請說!”

“欲速則不達!”秦啟故作詼諧地道。此話一語雙關,表面是要陸漁耐住心等候陛下更衣,實則暗指募軍之策不可急切而行。

陸漁臉色微瀾,聽出了話中意思,眉頭低低之後,又抬起而道:“臣此來,不為募軍之策之事,實有要事上書。”他特意將話提高了聲量。

片刻之後,主殿側室裡頭,元堯身披玄色大氅,內穿黃袍從主位左側間道踏出,向著陸漁與秦啟所站位置而來,笑吟吟道:“朕去換了身衣物,讓虞愛卿久等了。這寒冬之際,虞愛卿不在府中烤火暢飲熱酒,不知入宮求見,所為何事?”

陸漁向元堯揖身一禮,答道:“寒冬傷我無妨,傷高堂難安。”

元堯眉頭一皺,不解問道:“此話何意?”

陸漁從袖中拿出一奏摺,向前幾步,雙手遞於元堯面前。

元堯在狐疑中接過了奏摺,開啟一看,題首“辭官文書”四個大字赫然入目,令他神情大變。“虞啟,你這是······要辭官?”

陸漁拱手答道:“正是!臣已向吏部呈遞了辭呈。”

元堯臉色如泥塑木雕,半晌後不悅道:“你是責怪朕今日朝會上沒有同意再建新軍,所以自覺蠖屈不伸,鬱郁不得志,憤而請辭嗎?”

陸漁再拱手而答:“這些年來,陛下許臣以榮寵,委以重任,謂之皇恩浩蕩!豈有邈乎其容,悄乎其言,自懣猶如牛馬風塵?實乃有難言之隱。”

“哼!我倒讓看看,你有何難言之隱!”元堯甚為不悅,再翻看奏摺,往下看去。不看則已,一看則眉宇動容,目光倏然瞅向陸漁,驚道:“你說你有養父母,並且養父病重?”

陸漁不語,預設了。

元堯深深望著陸漁,劍眉之下一雙眸子飄忽不定。一開始,他聽到陸漁要辭官,心中是甚為不悅的。為什麼呢?他以為陸漁是出於對擱置募軍之策的不滿,是以辭官逼宮。若無理由,便准許威名譽滿天下的名將辭官,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只會落人卸磨殺驢的口實。天下人不會認為是陸漁心甘情願辭官,而是認為是他害怕陸漁功高震主,從而使手段逼迫,即使這個忌憚不假。百官無懼,最忌南境諸將聽到這個訊息是什麼反應,所以他即使忌憚,也不得不阻止。

可由陸漁主動提出,並且有合理得讓天下人信服的理由這就不同了。大魏以德治國,且推崇孝義,無不準臣下膝前盡孝的道理。這麼一來,他人無所旁議,南境諸將再是不捨也得偃旗息鼓。想到其中厲害關係,元堯眸子閃過一道明輝,繼而為難道:“令尊病重,這······唉!人皆逃不過生老病死,令堂疢疾之痛,朕對此深為惋惜。但辭官一事,朕絕對不準!”最後一句說得極為堅決。

陸漁囁嚅嘴唇,再請道:“我自幼失怙失恃,全靠養父養母躬親撫養。家妹銜書東來,深切盼兄。臣豈可自求優渥榮華,而棄之陋室寒舍,這樣有失人子之道!”

元堯再堅決駁道:“你不要再說了,大魏天下離不開你,朕離不開你了。辭官之事休要再提。”

陸漁深深望著元堯冷峻的臉,沒有想到他竟然態度如此決絕,心下複雜萬分。大化道人之事和郭荊的話再度浮現耳邊,自己若主動辭官,他不應該興高采烈恩准才是嗎?難道是自己和二師兄想多了,他並沒有對自己有所不滿?縱是千頭萬緒,然高堂纏綿病榻,不可相棄,陸漁亦堅決再請道:“伏惟聖朝推孝崇義,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投身行伍,飽受戰陣,離家已有四年,期間未照高堂幼妹一面,慚愧不已。烏鳥反哺,其情可憐。請陛下恩准臣卸下軍職,回鄉奉養老弱!等家事畢瑜,陛下若有詔,臣千里快馬,定當再為國披甲。”

元堯臉色鬆緩下來,嘆道:“朕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只是······想當初,朕還以為你與朕一樣,皆無高堂在世,也是世間可憐人。今日聽見你還有養育之父母在世,朕為你高興。但是請你記住,‘池溪之交’、‘刀山劍林之諾’!”

陸漁拜道:“臣不敢忘。”

元堯點了點頭,嘆道:“你去意已決,也罷!朕雖身為人君,也不能奪人親情。只是辭官,朕是不會準的。你原有之關內侯以及驃騎大將軍爵祿不變,權當帶職休沐。但建州,不可久無號令之人。你看,誰人可接替?”問完之後,他緊緊望著陸漁。

陸漁英目一沉,嘴唇微顫。人事本就是忌諱,何況建州刺史以及持節督將人選。但他也想試一試元堯之心,先是懵懂道:“這?陛下真的問倒臣。臣久不在京,實不知京內哪位大臣能夠繼任。”這話不奢望能將自己與京官交厚的嫌疑完全洗清,但起碼能夠減輕。

元堯眼色一熾,又鬆緩下來,無奈道:“為國舉賢選能,不必忌諱。誰有才,你直說無妨。不過朕有言在前,即使是你舉薦,朕也會仔細考察此人的才幹、品行,絕不會輕置。即使是寧缺,也萬不會毋濫。”

陸漁沉吟片刻,說出了自己最看好的一人。“既然陛下這麼說,臣就大膽直言。臣舉薦的人,是建武軍督將寇平。”

“寇平?”

“對。”

“寇平?寇平······”元堯信步而行,喃喃著這個名字。

“此將文武雙全,精熟兵略,對大魏忠心無二。他的先祖乃是開國功臣之一,驍騎大將軍寇詢。”陸漁又道:“在臣離開建州之後,建州諸事由他及眾將代為打理,也有所歷練。”

“將門之後,是個將才!”元堯擔心道:“可刺史乃是文牘之官,要的是管理百業民生的才幹,二者不可相提並論。”

“一切全憑陛下決斷!”說到這裡,就不好繼續了。陸漁躬了躬身,英目一道異樣光芒劃過。

“好!這事交由中書省議決。”元堯微微一笑,“你打算何時啟程?”

“如無意外,明日動身。”

“既然如此,朕今晚設宴,權當為你踐行。”

“多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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