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樽中丘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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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開明殿之後,陸漁再隨內侍回到了側殿等候。這一等就是許久的時間,以至於他竟然伏坐在榻邊睡著了,懵懵懂懂中聽見殿外走廊傳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待抬起眼皮時,一把明黃色的光芒刺入眼瞼,原來那是偏殿裡面燃起的宮燈。

陸漁側頭一看,見外面的花林開在黑暗中,更遠處的長廊邊上石燈已經燃起,而天色已經一片漆黑如墨。冷風呼嘯得更加厲害,風聲不絕於耳,陸漁束了束披在身上的大氅,緩步至窗欞前,以他健壯的身軀都不由地打了個冷顫。

“現在什麼時辰了?”陸漁問道。

“酉時三刻。”那黃門侍郎伏低著腰,如是回答。

“外面怎麼這麼吵雜?”

“哦,是內侍們奉了陛下的旨意,正在準備晚宴。”

恰在此時,殿門被推開,宗海走入,向著陸漁躬身一禮道:“靖軍侯,晚宴已經準備妥當。侯爺請隨奴婢至開明殿出席。”

陸漁回身,便跟隨宗海出了偏殿。一跨入開明殿,他有些呆了,因為不是隻他和陛下兩席,玉階之下是有三席,而其中兩席都已經客來有主。席上的人,一個身穿雲雁細錦衣,一個身著蘇繡月華錦衫,皆披上一件大氅禦寒,正是郭荊和寧松。相比陸漁,郭荊、寧松看見陸漁到來並不顯得意外。因為聖旨下到郭府、寧府時明確說,今晚這個宴會主要為靖軍侯而設,而設宴的原因竟然是靖軍侯要辭官歸鄉。

陸漁收斂心神後,走過去與郭荊、寧松打了個照面。

寧松站起來,問道:“虞啟,你要辭官?”

陸漁點了點頭。

寧松不解道:“為何?”

陸漁答道:“家中小妹傳信來,老父病重在榻,生命垂危。身為人子,不得不返。”

寧松越過酒席,來至陸漁身邊,上下詫異地望著陸漁,“你以前從未對我說過你還有高堂在世”。而席上的郭荊亦是相同神情。

陸漁便將自己身世說了一遍。寧松與郭荊聽後,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

“好啊,你小子,連這個都瞞著,瞞我和郭兄就算了,就不怕陛下治你的欺君之罪!”寧松一拍陸漁肩膀,似乎有些不滿。

“幸虧陛下寬宏大量,沒跟我計較,還恩准了我回鄉侍奉高堂。”陸漁眼皮一動,頗為感恩的樣子。

“師弟,你突然辭官,真讓我和寧兄感到意外。”郭荊聽了許久,亦站起,步至陸漁、寧松身側,問道:“你這次走,打算何時回來。如今你身系要職,不是那麼容易走得開的。”

陸漁沉吟一會,答道:“陛下已經准許我帶職休沐,至於什麼時候能回來,看老父情形如何再定。至於肩上重任,以陛下識人之明之目光如炬,自會銓選出後繼之人肩負。連年征戰,身心俱疲,我也想乘機歇息歇息了。”

郭荊神情微瀾,似乎聽出了陸漁話中的意思,頷首道:“你說得沒錯,是應該好好歇歇了。”

寧松望望二人,眸子閃過異樣之光,也嘆道:“也好,如今建州再無戰事,你幾年未曾回鄉,回去看看也好。”

大殿之後的靜室裡,元堯坐在椅上,聽得差不多了,眸子劃過一道光芒,在宗海的引領之下,緩緩而出,爽朗而道:“三位愛卿都到了。”

陸漁三人轉身,皆向元堯揖身一禮,齊道:“參見陛下!”

元堯落座主位,輕抬手掌,笑道:“三位愛卿不必多禮。”後又看向宗海問道:“宗海,菜都上齊了嗎?可有變涼?涼了可不好!”

宗海揖身以答:“稟陛下,菜餚美酒一一上齊,皆是熱乎乎的,正當其時!”

“好一個正當其時!”元堯開懷一笑,手示陸漁三人,邀道:“虞愛卿、郭愛卿、寧愛卿,快快落座吧。”

陸漁三人應答一聲“是”,然後落座。郭荊和寧松回到原先的席上,在左側,其中郭上寧下,陸漁則在右側單獨一席。

元堯舉杯邀飲,一杯落肚,紅光滿臉。陸漁三人亦一盞飲盡,只覺一團洪烈的火從喉嚨中散發開來,直至蔓延全身,一下子祛除了三分寒意。這酒與平常宮廷飲宴或者燕饗之禮的美酒不同,名為玉練槌,乃是一種烈酒,酒入寒腸,一滴三把火。

“好烈的酒!”寧松飲完之後,一股氣直冒腦後勺,鼻孔生煙,頓覺眼前模糊起來,片刻之後才回復清明。

元堯笑道:“寧愛卿說得沒錯,這酒名為‘玉練槌’,既是狂藥,又是桂酒椒漿。”

寧松詫道:“玉練槌?”

元堯一連飲了數杯,眼神有些迷離了,英目掃視三人一眼,頗有感懷地道:“寒冬呼號,朔雪將降,前路陰晴不定,或之風平浪靜,或之彤雲密佈。人生多舛,行荊踏棘,垂旆列甲。王而登高御衣,不如納揆股肱之臣於燕饗之樂,酌不滓玉蛆,同熱一火。”

在元堯一番話畢,郭荊隨即附和道:“看來陛下今日感慨良多啊!”

元堯目光朝陸漁席上望去,嘆道:“哎!虞啟辭官侍奉家老,以行湯藥之孝。朕再三挽留,奈何虞啟去意已決。朕雖然難捨,但也不好奪情。方才有剛才那番感慨,倒讓大家見笑了。”

陸漁放下酒杯,向階上龍椅拱手道:“臣多謝陛下厚愛。聖人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如今我大魏朝人才濟濟,天下琨瑤多為陛下股肱,少有在野遺珠,也都心向丹陛。以臣區區舞槍弄棒之才,不值陛下掛念。”

元堯大笑,“虞啟,朕不是捧你,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至於才不才的庭上諸公自有明鑑,現在嘛,你敢不敢與朕一戰!”他最後一言,令陸漁、郭荊,以及寧松都為之一凜。

只見元堯左手把盞,右手持壺,走下玉階,來至陸漁面前,已有三分醉態,高聲道:“你我賭一賭,看誰能夠喝得過誰!”

陸漁臉露為難之色,無奈答道:“陛下,你又不是不知,我酒量一向很差。”

元堯眼底劃過嘲弄之色,呵呵道:“這有什麼?朕剛才已經比你多飲了幾杯,算起來,也不算朕在欺負你。怎麼,堂堂大魏靖軍侯,不懼梁朝十萬兵,竟怕一爵狂藥?”

陸漁見推脫不過,只好拿起杯盞,以及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與元堯推杯換盞。

“陛下與靖軍侯皆為一杯!”

“陛下與靖軍侯皆為兩杯!”

“靖軍侯與陛下皆三杯了······”

宗海從旁計數。數到第三杯的時候,元堯還要往自己酒杯上倒酒,而陸漁已經步履闌珊,身軀搖搖欲墜了,差點就席間跌倒。幸好宗海手疾眼快,扶住了陸漁,這才沒有就席間失態。

望見陸漁的窘態,元堯暗自得意,但自身腳步亦有些虛浮,醉態大笑道:“看來虞啟你酒量真的有待提高啊。”

陸漁眼神迷離,勉強直起身來,努力站穩身子,拱手道:“看來這玉練槌不僅是狂藥,更是······更是千日醉。臣慚愧,若再飲下去,怕是明日出不了城。天子之······之酒三千,臣只取一瓢,足矣······足矣!”

郭荊聽出陸漁話中深意,起身而答:“天子襟寬似海,有容乃大,豈是小小酒水能填滿?不僅靖軍侯不善烈酒,臣也不善烈酒,偏愛澄品幽蘭之甌茗。不知陛下此處可有一盞清茗,酒後相配,中正平和,無欲則剛。”

寧松望望郭荊,本想站起,卻瞅到了郭荊投來的一個眼色,才抑制住。

元堯望了郭荊一眼,又望望兩頰桃紅的陸漁,醉態道:“清茶當然有。這都怪朕,只想著天氣寒冷,想與大家敞杯熱腸,推心置腹,倒是忘記了你們的酒量和文人心性。”

而後又對宗海道:“宗海,令內侍們上好茶!”

宗海沒有收到明確茶類,不禁問道:“是上雪山翠竹嗎?”

元堯不悅道:“雪山翠竹雖為新茶,但未免稚嫩,不夠甘醇,況且性涼,傷腸胃。還是上黃廬六安吧,雖為老茶,但喝起來,暖人心。”

宗海應聲而去。

元堯沒有先回位上,而是到了寧松近前,醉態道:“虞啟和郭荊不善酒,但朕可記得寧愛卿是來者不拒。今日之宴,除了為虞啟踐行,同時也為你出京檢查新政施效之行而踐行。來,你我共飲一杯!”

寧松受寵若驚,連忙舉杯與元堯推杯換盞,一飲而盡。

片刻之後,宗海自個進入,向元堯稟報了一聲。

元堯顫顫轉身問宗海:“茶烹好了嗎?快呈上來。”

宗海卻搖了搖頭,答道:“不是,是皇后娘娘來了。”

“皇后?”元堯一愣,目光閃爍了一下,便欣然道:“快請!”

宗海應令而出。

不一會後,寧桐身著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外披一件珍美的雪狐小襖,在女官的擁簇下踏入殿中,看起來雍容華貴,不可言說。她目光往殿中四人快速掠了眼,向元堯欠身一禮:“臣妾叩見陛下。”

元堯踉蹌而去,雙眸柔情萬千,將寧桐扶起,問道:“皇后你……你怎麼來了?”

寧桐朝陸漁三人望了眼,盈盈一笑,答道:“臣妾在鳳儀殿中聽聞陛下今晚在宮中宴請靖軍侯、郭尚書和寧尚書,就想起陛下先前一直嘮叨,說靖軍侯遠在建州,尋常宴會都沒有他的身影,不免美中不足。所以今次怕陛下太過熱情,拉著大家宿醉了,就不好看。於是命人煮了些醒酒湯,親自送過來。”

於是她又朝身後女官令道:“清荷、紫鴦,快把醒酒湯送到各位大人席上!”

清荷、紫鴦應令,立即動起來。不一會就放好,然後規規矩矩回到寧桐身後。

陸漁已有五分醉,感到眼前眩暈,便站起拱手道:“勞煩皇后娘娘親自過來,真是過意不去。多謝皇后娘娘!”

郭荊與寧松亦站起謝曰:“多謝皇后娘娘!”

寧桐笑道:“大家不用多禮。大家平日裡盡忠職守,為陛下分擔大事,妾身這小小的醒酒湯實在算不得什麼。”話鋒一轉,她又問道:“不過,妾身看靖軍侯和陛下似乎都有些醉了。”

陸漁借勢答道:“是啊,方才與陛下聊得高興,就多飲了幾杯。陛下,臣不勝酒力,想先行回府,今晚多謝陛下設宴踐行。”

元堯顫顫聳動身軀,思忖一會,頷首道:“也好,你明日還要趕路,且先回去吧。”

“謝陛下!”陸漁朝元堯行了一禮,越過寧桐身邊時也朝她行了禮,踉蹌地出了開明殿。

郭荊望了殿門的方向一眼,稟道:“陛下,臣看虞啟腳步虛浮,且他今日是騎馬而來,怕他路上有失,容臣先告退,送他一程。”

元堯似乎醉了一般,揮了揮手道:“你去吧,把醒酒湯給虞啟帶上。”

郭荊也走了,留下來寧松一人自然不好在這裡妨礙了元堯和寧桐這對龍鳳。接下來,寧松喝了一口醒酒湯也找了個藉口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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