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驚魂長夜(1 / 1)
陸漁三人都走了,開明殿內只剩下肉香、酒香和煙燻香瀰漫,唯獨少了些人氣。宗海本來招呼內侍收拾席間殘留的菜羹,卻被元堯揮手攔下,命除寧桐外的所有人先退下了。
元堯環視空蕩的大殿一眼,收回倚酒三分醉之態,眼底下一道暗芒閃過,腳步虛浮,嘆道:“可惜這麼一個好宴,這麼快就散場了,不盡興。真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啊!”
寧桐款款至他身邊,盈盈笑道:“天色已經不早了,也是時候該歇息了。”
元堯腳步踉蹌地至旁席,挽起一個酒壺,給自己滿上,再身形不穩地走至寧桐身邊,一手拉起她的柔荑,一手將酒杯抵至她面前,神容愛戀,語氣溫柔地道:“他們走了,來!我們再飲!”
聞著元堯嘴裡噴出了酒氣,寧桐不由皺了下眉,但見元堯滿懷期待地望著自己,也不好忍心拒絕,猶豫片刻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熱辣的酒氣上頭,讓她忍不住捂住心口,只覺裡面一陣翻江倒海。她咳嗽了一聲,雙頰透紅,斷續道:“這酒······好上頭。”
“這是玉練槌,是我特意為虞啟、郭荊和寧松他們準備的。”元堯輕笑一聲,拉住寧桐,走上玉階,至龍椅上坐下,再親手給她倒滿一杯,“師妹,來!”
寧桐接過第二杯,望著盪漾的酒水,為難道:“師兄,師妹我不勝酒力,怕是承受不住這玉練槌。”
不曾想,元堯聽後,竟火冒三丈,不悅道:“又一個不勝酒力!虞啟不勝酒力,郭荊也不勝酒力!難道天下人個個都不勝酒力?究竟是隻對朕的酒不勝酒力?”最後一句,竟然寒冷勝雪,改過了廊外呼嘯西風。
寧桐手一顫,幾滴酒水沾到了她的裙袍上。她朱唇微啟,勸道:“靖軍侯喜茶,而郭荊是文人,也對清茶情有獨鍾,都絕非好酒之人。陛下若想飲酒,下次等虞啟他們回來,再換溫和之酒列宴,相信君臣和睦,定能暢快淋漓,通宵達旦。”
不曾想,元堯聽了這言,緩緩轉過了頭,冷冷地望住寧桐。寧桐身子一顫,手中杯子也滑落,因為這個表情讓她感到可怕,自她認識元堯以來,就從沒有在他面上見過如此陰森且嗜血的表情。元堯猛地將酒壺扔落階下,弄起恍恍的清脆聲音。
在殿外守候的宗海、清荷、紫鴦等一干內侍、侍女以為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盡皆疾步衝入,而迎接他們的卻是元堯一個飽含殺意的目光。
元堯像一個發狂的野獸那般怒吼:“出去!”
宗海等人噤若寒蟬,連忙退出開明殿,關上了殿門,同時心中皆大駭。要知道里面伴君的人可是獨寵後宮的皇后娘娘,不是什麼死諫而逼宮的諍臣,賣官鬻爵的鉅奸等惹怒聖駕的人。一向對皇后唯唯諾諾的陛下,竟然破天荒地生起了雷霆之火,到底是因何事,廊外人心中都在琢磨著這個疑問。
“師兄?”寧桐驚疑地望著元堯,也很想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作。
“你很希望虞啟再次回京,是也不是?”元堯陰冷雙目死死瞅著寧桐,不放過她一分一毫細微的神態波動,想將其刻入自己腦海之中。
“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臣妾不懂。”寧桐猛地站起身。
元堯一把手將她拉回龍椅裡,雙手嵌在她軟潤的雙肩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噴著燥熱的酒氣,急速問道:“哎,是不是?是不是很想虞啟再次回來?”
元堯的額頭很燙,燙得像是一塊火炭。寧桐感到肩上傳來的痛意,臉露難受之色,不由想掙開元堯的鉗制,但奈何元堯力道大,她努力許久直至力氣消磨完還是沒能逃脫。她勉強笑道:“師兄你喝醉了,你先鬆開我,我去給你倒一杯醒酒湯。喝了醒酒湯之後,泡個熱浴,我們就安寢可好?”
元堯猛地搖了搖頭,怒瞋道:“我沒醉!我怎麼會喝醉呢?”
寧桐勸道:“師兄你真的醉了,先放開臣妾,臣妾去給你拿醒酒湯去。”她忽然生起了一股很大的力氣,真的從元堯的雙手之中扯開。
而元堯這次不再捉她的肩膀,而是大手一抱,將就要離開的寧桐再次抱回來,並抱入懷中,將下頜頂在她的玉肩上,猛地將她摟緊,死命地呼吸著瀰漫在鼻尖的清香,他心中不安起來,生怕懷中的人兒會永遠從他身邊消失,然後在殘年之中只剩孤影臥椅看黃花。他喃喃道:“師妹,別走!”
感受著元堯顫抖的身軀,寧桐的心也難受起來。誰都以為坐在龍椅之上光芒萬丈,但她深刻清楚,懷中人從皇子走到如今的位置是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勤勉為政不說,還時常擔心著臣下是否對他心悅誠服,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她深吸一口氣,生起幾分憐憫之心,手掌覆上元堯堅實的後背,細細摩挲起來,把嘴唇貼在他的耳邊,溫聲道:“師兄,我不走,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一直都在的。”
宮草微微承委佩,爐煙細細駐遊絲。鳳髓珠翠君王首,哪管夜涼鎖殿樓?
元堯顫顫的身軀漸漸平息下來,喘息聲也盡歸寂靜,但抱著寧桐的雙手依舊宛如兩條鐵鏈,將她鎖得實實的。他雙眼迷醉,身上越來越燙,就像掉進了火爐裡一樣。口中呢喃道:“玉······不管你想帶玉見何人,你都是······都是我的。師妹······桐兒,這世間,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你永遠也不能從我······從我身邊離去。”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寧桐聽到“玉”字已然渾身一滯,秀目抖抖,一副不可置信之狀。她未來得及想其中內情,又聽到元堯接下來有些淒涼,如同一個撒嬌孩童一樣的話,倏地勾起了無數年少回憶,勾起了一路相扶的坎坷,不由地心頭絞痛,也忍不住熱淚潸然而下。
“堯哥哥······”這三個久違的字,已很久未曾從她釉唇中說出。此刻說出,如同隔世,又往日去事歷歷在目。她將耳廝貼在他火熱的面頰上,甜聲柔語回應道:“堯哥哥,桐兒在,桐兒一直都在,一生一世都不會從你身邊離開。”
元堯似是聽進去了,儘管雙目盡闔。手上的力道放鬆,從寧桐身上光滑的絲綢上滑下,劃出了兩道熠熠麟光,璀璨奪目。寧桐只覺肩上一輕,只見元堯已經將頭抬起,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她紅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未說出口,面前的一幕令他慌張起來。
元堯突然雙手扶首,臉露痛苦之色。
“師兄,你怎麼了?”寧桐慌張地問道。
“我······頭痛欲裂!”元堯齜咬著牙答道。
寧桐連忙朝殿門方向喊道:“宗海!快傳太醫!”
暖帳之內,一個人靜靜躺在榻上,邊上還有一個火爐,冒著嫋嫋熱氣。寧桐側身坐在榻邊,用一副浸泡了熱水的暖手帕給元堯拭擦著額頭上和臉頰上的汗。而元堯臉容平靜,早已睡夢中去了。
方才太醫已經來看過了,給出了理由是陛下操勞繁重國事,過於勞累,神思多損造成的。太醫開過藥之後,再施了施針就退下了。
寧桐暗歎了口氣。其實她早已經來到開明殿,就在偏殿走廊裡頭等候。元堯與陸漁斗酒以及之後的全程她都收入眼裡。她之所以出來制止這場宴會,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也怕陸漁在醉酒之中說出大化道人以及書法題字的事,這樣的話更加說不清,只會越描越亂。
外面不時有侍衛巡查,又到了換班的時候。時分已經進入亥時。
寧桐出了殿門,吩咐清荷、紫鴦回宮去休息,自己則留在開明殿過夜。清荷則說,皇后不回宮,她們不敢回宮,想一直在開明殿陪著。宗海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有寧桐在此,他感到比較踏實,就趁勢說收拾偏殿出來給清荷等人入住,也方便皇后有事傳喚。寧桐想了想,深深望了眼清荷之後,點頭答應了。
折返回開明殿之後,關上了寢殿的門,給火爐加了一些獸金炭,再給元堯披了一件厚厚的貂裘禦寒。做完這些之後,她望著元堯安寧的睡容,刀削般的生著短鬚的英俊臉龐,不由地迷醉起來,嘆道:“用賢選能豈用籠絡?我錯了,師兄你也錯了。真誠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虞啟,他不是有野心的人,你沒有必要刻意提防。上古周公佐政,完璧歸趙。有些人,生而赤子之心,終而碧血丹心。”
羅帳落下,枕邊人已經離身而去,只留下一陣芳香殘留。片刻之後,元堯漸漸睜開眼,往左側轉頭,只見寧桐側身依靠在貴妃椅上,蓋著一張錦裘,已經閉上了眸子。
元堯轉回了頭,正對羅帳,神情複雜無比,暗道:“師妹,你只知道虞啟赤子之心,可曾知道我心中的苦楚?我崛起於微末,先前無半點人望,只有一點熱血志向寥以稱道。若無制衡,有些人豈會甘心作罷?我生而芥子,終而惟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