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輾轉反側(1 / 1)
天空漆黑如潑墨,宮闕之內除了巡查的侍衛外已無閒人。陸漁腳步踉蹌地過了幾層宮牆,最終在羽林衛開啟正陽門後,走出了這座沉悶的皇宮。出門的那一刻,寒風抖頭蓋來,颳得衣袍獵獵作響。冷得直打哆嗦,五分酒意一下去了,陸漁頓覺渾身奇冷,神醒腦清。
在宮外的御馬坊裡,丁思正在坊署裡面烤著火,酌酒暖身。望見陸漁出來,他立馬喚了身邊一個隨從吩咐了一些事。待隨從騎馬離開後,他便去解了兩匹馬的繩索,牽馬至正陽門,向陸漁拱手招呼:“侯爺,你終於出來了,可冷死我了。”
陸漁撇頭望了他一眼,也束緊了自己的衣袍,笑道:“也難為你了,一會回去後,好好洗個澡,喝口熱酒安歇吧,今晚就交由慕容之由守值。”
丁思這才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道:“多謝侯爺。”
陸漁正欲上馬時,身後傳來喊叫,回頭一看,原來是郭荊,便轉身見了個禮。兩人正閒聊了幾句,寧松疾步走了出來,叫住了前行的幾人。在郭荊的提議下,吃了酒見不得風,陸漁和寧松上了郭荊的馬車,打算一起到外頭的十字路口才分別。
雖然風急朔涼,但大街上出入夜市的行人依然不少。兩輛馬車轆轤而過,身側還跟著兩匹快馬,一行人慢悠悠地遠離皇宮。
馬車裡放著暖爐,墊著錦墩,隔絕了外間嘯風。聽著從外穿入的喧囂聲,裡述三人卻顯得出奇的安靜,誰也沒有先發聲,而是垂下目落在馬車地板上。最後是寧松忍不住了,抬頭望了眼陸漁以及郭荊,最後定在郭荊身上。
“郭兄······”
郭荊對上寧松探視的目光,道:“寧兄,你是不是要問方才在宴上,我為何阻止你出聲。”
寧松不語,就當是預設。
郭荊嘆了一口氣,斜眼向坐於寧松身側的陸漁看去,答道:“陛下今晚之宴,不是僅僅為你們二位踐行這麼簡單。這一點,相信師弟,你已經看出了。其實陛下開宴的主角一直是師弟,寧兄是其次,而我是順帶捎上,而這一點也說明陛下早已將我等視作一夥。今晚之宴,一為籠絡,二為倚酒三分醉,乘機施威。這似乎聽起來很矛盾,但其中門道清著呢。”
寧松恍然道:“懂了,郭兄是不想讓陛下覺得難堪是吧。若是我出聲,陛下怕是沒有這麼容易放過虞啟。雖然我不擅長揣摩上意,但我也感覺得出隨著虞啟屢建新功,陛下的笑容比之以往都減少了。”
郭荊眸子閃過暗芒,接道:“不僅如此。寧松,你還記得嗎?上次右僕射一職空缺,陛下讓群臣舉薦,在朝議上,大臣們的奏摺不是寫你的名字,便是寫我的名字。雖然你我部中官員確與你我交心,但朝中其餘臣僚何至於眾口一詞?”
寧松陷入深思。
郭荊忌憚道:“一些是依附宗室的大臣,這些人大多是受新政而利益有損者。另一部分臣僚則是兩不靠攏,見風向同吹,他們也就乘風使舵。諾大一個朝堂,似乎站在上面的唯有你我二人,其他人都是跪著的,你說是不是太顯眼了?”
長久不語的陸漁,聽了二人的話,嘆道:“我一直擔心這一天,情感告訴我,不能半途而廢,而理智告訴我,這一天終不可避免。我本想著,不會來得這麼快······”
寧松聽出陸漁話中的無奈之意,心中也頓覺無奈:“其實陛下還是不錯的,至少比起······還能夠勤勉政事,想有所成績,不流於庸碌。我這個刑部尚書的位置,都坐得高處不勝寒,更何況窮千里之目,更是寒不堪言啊!”斷續之處說的是誰人,車中人都心知肚明。
“寒而御衣,而非寒而添火。柴薪終有盡時,又復何暖心?”郭荊冷笑一聲。習慣了與元巍肝膽相照的他,對於元堯這種帝皇心術的拉攏打心底是不屑的。而後又擔憂道:“術而有度,可稱具智,濫而倚深,則為弄權。但祈勿以此為本,這樣我大魏江山,才能有希望。”
車內氣氛猶似外間呼嘯之苦寒,無風而涼意生心頭。馬車轆轤而走,穿過燈籠高掛的兩邊店鋪以及疾步擁簇而走的團團人流,在一個十字大街停下。陸漁和寧松先後下了馬車,與郭荊拱手作別,目送郭府馬車遠去。隨後陸漁也與寧松拱手作別,目送其上了寧府馬車遠去後,才躍上了丁思拉過來的馬。
馬鞭一揮,黃驃四蹄踏風,如尖艨破浪。回到虞府已經是亥時四刻,府中靜悄悄的,廊下燈籠散發著清冷的光,搖曳在西風之中。陸漁回到稻鳴閣,見到葉離正趴在案上睡著了,在燈臺燭光的映照下,紅撲的臉頰血色充盈,而眉宇之間卻流露著擔憂之色。陸漁心中一皺,怕她受了涼,便展開雙手將她抱起,輕微地搬到榻上,然後再輕輕給她蓋上了被子。
在被子剛合上的時候,一雙凌厲又帶著些疲倦的眼睛睜開來,見到面前之人後,所有的凌厲都化為似水柔情,嚶嚀地問:“怎麼這麼晚回來?”
陸漁歉疚道:“陛下設宴,耽擱了些時間。你呢,怎麼趴著就睡著了?”
葉離掀開被子,躺了起來,眨了眨惺忪的眸子,清醒了幾分,答道:“白天你說的話這麼嚇人,你一直不回來,我怎麼放心回去?”
陸漁打趣道:“哦,原來是不放心我啊。可怎麼我回來,卻看見某人放心地睡著了?”
葉離猛地擰了一下某人手腕上的軟肉,讓後者痛得哇哇叫,兇悍道:“得了便宜還賣乖。早些時候,丁思遣人飛馬回府,說你出宮了。知道你沒事,我才放心地睡下。”
陸漁目露狡黠,趁機往葉離光滑額頭上點了點。葉離呆若木雞,反應過來後臉滾燙得火炭一樣,然後捉起枕頭往陸漁身上砸去。陸漁一邊大笑一邊用手擋在身前。
“你別這麼大聲,詢兒和慧兒睡著了。”葉離停下折磨某人,朝稻鳴閣裡面一個內室指了指。
“怎麼?詢兒和慧兒沒有到你那悠子廬睡覺?”陸漁朝葉離所指放心瞥了眼。
“這兩個孩子,見我一個人在等,就一直留在我身邊說陪我一起等。別看他們年紀小小的,還真的說一不二。”葉離想到衛詢、衛慧的樣子,鳳目慈愛流出。
“也難為他們了。”陸漁也感慨不已。
“好了,你回來了,我就安心回去睡覺了。”葉離完全掀開被子,就要下榻。
陸漁連忙拉住她的手,深情地注視她清麗容顏,以懇求的語氣道:“今晚,我們就在一起睡。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只是想擁著你入睡而已。”
葉離欲言又止,任由他將自己擁入懷,一起倒入榻上,倒入溫暖的錦衾裡。她也自覺地動了動手,環在他的背上,細聲地問:“今晚,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陸漁搖了搖頭,目光悠遠無邊,“只是看清廟堂裡的霧氣罷了”。
聽著這不著邊際的話,葉離迷惑問道:“什麼意思?”
陸漁抱緊了懷中的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什麼,隨口一說。睡吧。”沉沉呼了口氣後,他閉上了眼皮。
而皇宮之內,開明殿偏殿裡頭,清荷悄悄地掀開了身上的被子,望了眼一旁熟睡的紫鴦,輕飄飄地下了榻穿上了鞋子,在案上拿紙筆飛快地寫了些什麼,然後將紙折成一個小塊塞入懷中。出了偏殿後,一跳一躍之間竟然躲過了巡查的侍衛,悄無聲息地落在開明殿主殿牆邊,附耳偷聽。見裡面沒有什麼動靜,她便回到了偏殿,見紫鴦還在熟睡,她深吸了一口氣,眸中流露出複雜之色。
而這一夜,羅帳內外的兩人實則皆無睡意,都是把自己的萬千頭緒掩蓋在一雙眼皮下。不知多久之後,躺在貴妃椅的寧桐睜開了眼睛,側頭向羅帳望去,見到薄紗在輕微擺動,而帳中人巍然不動。她暗歎了一口氣,又開始思索起一些事。
綠屏攜玉佩出宮的事,吩咐的時候身邊並沒有任何人,自以為做得很隱秘,怎麼元堯就知道了?當時鳳儀殿內,紫鴦受命與內廷府的人一道外出採買,剩下只有清荷一人在。雖說清荷後來也被派去御膳房了,但畢竟是很短促之內的事。若是當時清荷聽見了,那她是不小心洩露出去,還是她是元堯的人?清荷與紫鴦,都是自己入宮時候千挑萬選的,背景都查得清清白白,並無可疑之處。若真是清荷,難道是之後才叛變的嗎?
種種可能在寧桐腦海一掠而過。她希望這只是一個意外,不希望自己信任許久的心腹竟然至始至終都在欺騙自己,更不希望指使之人是自己所愛之人。比起這件事,另一件她更加擔心的事更是如鯁在喉。今晚元堯明顯在籠絡陸漁、郭荊和寧松三人,可籠絡之中,又帶著一些震懾,這就讓元堯與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念及此,寧桐的心又漸漸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