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上書三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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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日辰時初刻,大風扯得特別緊,比昨晚還烈,中庭處已經花卉凋零,葉黃滿地,放眼望去,街上廖無人影,時而一團被狂風裹挾的枯枝敗葉呼嘯而過。

丁思從側門處牽著幾匹馬而出,在府前駐蹕。幾匹馬晃了晃腦袋,似乎被風沙颳得疼痛,唯有黃驃巋然不動,宛如神駒。

跨出門檻之後,陸漁叮囑了慕容之由幾句,叫他好生在府中看緊,有什麼事隨時向青巖傳信。慕容子由一一應諾,只管叫陸漁二人放心。留慕容子由在都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是看重他處事慎重,富有智慧,又想留下個關注朝局動向的人。吩咐完之後,陸漁與葉離相視一眼,互相頷首,即要下階。

恰在此時,兩個小小身影從府中衝出,一個抱著陸漁,一個則抱住葉離。本來陸漁和葉離出屋的時候儘量放輕了動靜,不曾想還是沒有瞞過兩個孩子。兩個孩子捉住陸漁和葉離的腳,死活也不肯放二人離去。陸漁好言安慰,說出京辦事,過一陣子就回。可衛詢依舊不答應,說拜師是來學藝的,不是一年半載不見師父而日日享受好吃好住的。陸漁與葉離皆無奈,商量了一下,便將孩子帶上。於是陸漁抱著衛詢上了黃驃,而葉離則抱起衛慧騎上了另一匹駿馬,在丁思以及十二親衛為扈從下,向帝都東城門而去。

薄暮冥冥,大霧籠罩了百步之外的景物,整個帝都望上去就如同一個幻境,從沒有存在過,也不知日後會不會存在。

從清子河出,腳程緩慢地穿過紅葉街,繞道至東主街,辰時六刻方至東城門。城門早已洞開,車水馬龍,忙碌生計的百姓出出入入,已有繁華初上之象。

陸漁一行人騎馬出城。城門校尉以及侍衛都認得陸漁,自是不敢阻攔,皆拱手相送。而周遭百姓皆投來驚異的目光,隨即氣氛活絡起來,城內城外,盡皆向陸漁行跪禮。雖說百姓是出於仰望並無惡意,但陸漁弄得頭大,不得不一路回禮,差點沒有扶穩衛詢。

“靖軍侯且慢!”一駕華貴馬車在城門以內十步停下,一個身穿硃紅朝服的四品官員從車駕跳落,扶正了一下官帽,疾步追到陸漁馬前,上氣不接下氣,拱手道:“下官是吏部尚書何元尚。靖軍侯且慢!”

陸漁俯下頭,向其回禮,臉上卻疑惑問道:“原來是何大人。不知何大人阻攔虞某,所謂何事?”

何元尚拱手答道:“靖軍侯向吏部遞呈了辭官文書。如今下官來,正是要告知侯爺,您的辭官請求吏部已經駁回了。”

陸漁詫異問道:“駁回了?不會吧。何大人,我可是得到陛下恩准的。”

何元尚不明所以,疑惑道:“這······實不相瞞,靖軍侯辭官這麼大的一件事,今早我去求見陛下請旨。可等了許久都未得見龍顏。所以,下官也不敢自專,只能按下不發。侯爺是奉旨入京,如今吏部未收到陛下旨意,所以您是不得隨意出京的。”

陸漁與葉離相視,面面相覷。再轉頭看見何元尚一副為難的樣子,他有苦說不清。何元尚所言也是有道理的,因為這是朝廷法度。陸漁還以為元堯已經給吏部批了文還是已經傳了口諭,如今看來並不是那麼回事。

陸漁深吸一口氣道:“何大人,陛下有口諭。你要不信,可直接去問陛下。”

何元尚雙目放亮,低了低頭,連連道:“靖軍侯說得是。可這樣一來一往需要時間,還請侯爺暫且等候,我再入宮請旨。”

陸漁臉露為難之色,忽而感到手背一熱,轉頭一看,見葉離朝自己點了點頭頭。於是乎,陸漁便頷首道:“也罷。何尚書速去速回。”

何元尚再恭敬施了一禮,轉身疾步回馬車,拒絕了車伕的攙扶,騎上了隨從的一匹快馬,加鞭朝大街盡頭疾趨。而百姓們何曾見過這一幕,很多人都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從側眺望。不說則已,一聊一談之間,百姓們才知道靖軍侯辭官了,俱吃了一驚。

開明殿中。

何元尚下了馬,入了正陽門之後,竟然暢通無阻地到了開明殿。而開明殿上元堯端坐主位,不露而威,似乎早已知道何元尚會來一樣。

“微臣已在東門喊住靖軍侯,也說了吏部沒有沒收到陛下的旨意,所以不敢擅批靖軍侯的請辭書。”何元尚微微彎著腰,恭敬地朝元堯上報。

元堯聽了之後,讚道:“很好。”忽而眉頭一皺,“郭荊與寧松有沒有來送?”

何元尚答道:“臣並未看到郭尚書和寧尚書的身影。”

元堯深思片刻,抬指道:“知道了。你去傳朕的旨意,說建州關乎大魏安危,靖軍侯身系重大,不得請辭。”

何元尚躬身應令,徐徐退出了開明殿。望著空闊的大殿,元堯嘴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意。殊不知,內室之內,珠簾之背,一個婷婷而立的佳人早已將這一切收入眼簾,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東城門處,陸漁已經等了許久了。十幾匹馬塞在城門主甬道上不進不退,特為顯眼。一些後來出入城門的百姓見狀更是大感奇異,在交相口傳中聞之了內情,更是好奇心大發,很多人乾脆不走了。隨著人越來越多,可是苦了城門校尉以及守門軍士,陸漁的身份就擺在那裡,他們也不敢勸說,更別說驅離。陸漁也意識到自己一行人阻礙了大道,便帶著葉離、丁思等人退到了路邊的一個茶棚裡,隨意叫了幾碗茶,邊飲邊等候。

己時初刻,何元尚終於騎馬出現在街邊,須臾之後來到了東城門。他連忙下馬,左顧右盼,終於發現了茶棚裡的人,於是小跑至陸漁身邊,拱手道:“侯爺,臣已經去過開明殿,見到了陛下,並帶來了陛下的旨意。”

陸漁淡淡道:“這下,我們可以走了吧?”

何元尚搖頭道:“侯爺怕是走不了了。”

陸漁臉色一沉,滲出三分冷意,沉聲問道:“你這話是何意?”

何元尚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遞到陸漁面前,道:“這是侯爺的請辭表。”

陸漁狐疑萬分地接過,開啟一看,倏然變色。因為表上有兩個硃筆寫成的大字,則是“不準”,並沒有印章。一般來說,皇帝批閱奏摺,若是恩准的話則會用寫上“準”字,並會用天子印璽蓋印。

何元尚又道:“陛下並沒有同意侯爺的請辭,說建州關係到朝廷安危,而靖軍侯身系重大,不可輕棄之。”

“啪”的一聲,陸漁合上了請辭表,臉上覆雜無比。雖然不知元堯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這句“靖軍侯身系重大”還是在他心中起了波瀾。這反而讓他覺得,昨晚的餞別宴只是一場縹緲的夢,所謂的打壓只是夢中的一個幻境,一個非常真實的幻境。

“不可能,明明昨晚······”

“陛下說,在接見靖軍侯之時,已經喝了幾杯,在之後的晚宴上又多喝了幾杯,以至於難以考慮仔細。所以今早醒來,聽得下官稟報,得知靖軍侯要走,才急忙讓下官來為國留賢。”

陸漁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葉離靠了過來,從旁提醒道:“還是儘快走的好,父親的病不知是否緩急,我們拖不得。”

葉離的話讓陸漁如夢方醒,他轉身向茶棚隔離的一個寫字先生走去,禮貌問道:“請問先生,可否借紙筆一用。”

寫字先生顯然是知道陸漁身份,不敢受陸漁的禮,連忙直起身來,推出雙手道:“不敢不敢,小民豈敢受侯爺之禮,不合乎禮儀。侯爺想用,便請用就是,無需跟小民客氣。”

“多謝了!”陸漁拱手致謝,隨即拿起案上的紙筆,稍一沉思,便筆落字成,一封再辭信落成。放下紙筆,陸漁將它呈到何元尚面前,道:“勞煩何大人再走一遭,將虞某的請辭書上遞陛下。”

何元尚雙手接過陸漁的第二封請辭書,躬身一禮後,疾步跑回馬邊,跨上馬揮鞭往城內趕去。馬蹄聲漸遠,不一會便無影無蹤。陸漁的心思卻沒有因此而沉寂,而是煥發出許多個猜測。試問餞別宴都辦了,臨到走時卻把人扣下,這是什麼道理?若非幡然醒悟,即是惺惺作態。

又過了半個時辰,已經到了己時四刻,大霧是已經散了不少,不過天空不僅沒有流露普照眾生的日暾,反而風悽河冷,霜露生白,紅衰翠減,蕭瑟江天。

陸漁和葉離所在的草棚在冬風的肆虐下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時不時一兩根草掉下,似是搖搖欲墜,但實際是相安無事。衛詢和衛慧身子比不得大人,只得雙雙挨近葉離溫暖的懷抱裡暖身。丁思他們分別圍坐在幾個桌子上,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口接著一口喝著熱茶,不斷搓擦著手掌。

烏雲低垂,風沙起舞。陸漁也拿起了一個茶碗,想喝口茶暖身,卻發覺裡面飄著一根草。待把草拈出來後,熱騰騰的茶水裡倒影出烏蒙的天空,以及一個馬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茶棚附近一下息止。何元尚終於回來了。他跳下馬,疾步跑入茶棚,將陸漁先前寫的第二封請辭表原封不動地遞還給陸漁,喘息道:“侯······侯爺,陛下還是······還是不準侯爺請辭。”

聞言,陸漁倏地放下茶碗,從長椅站起來,一臉陰沉地低瞅著何元尚。而恰在此時,拂來一陣大風,將茶棚中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把眾人吹得臉青口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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