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浮生無話(1 / 1)

加入書籤

“陛下這是何意?”陸漁不解道。

“這······聖心豈能臆測?侯爺倒是問倒下官了。”何元尚卑恭萬分,不多說一語。

“陛下既然先前恩准了你,現在在阻擋,對你而言是不孝,對他而言則是阻人盡孝。都是揹負有違孝道的罵名,沒有贏家。照理來說,陛下應該不會這麼做才是。”葉離行至陸漁身邊,悄悄而說。

陸漁一忖,琢磨到不同尋常的味道,頷首道:“有道理。看看陛下是否有後手。”

葉離詫道:“後手?”她話剛落,東城門內外就引起了騷亂。

只見一隊羽林衛列隊而出,百姓們紛紛讓路且俯首叩拜。接著旗幡一一出現,輅車居中,前為日、月兩旗,後衛朱團扇二,丹墀左右為黃麾仗,後以響節押尾。滷薄出了東城門,在茶棚前停了下來,一百羽林衛將輅車圍在中央。

宗海侍奉車前,對著茶棚的方向高聲喊道:“陛下駕到!”

四周不論羽林衛、軍士還是沿路百姓盡皆下跪,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茶棚店主以及一些小二哪裡見識過這種陣仗,一下子腳打抖伏地而拜。大道兩邊的店主莫不如是,不管幹枯地面的冷寒,個個伏得頭貼地。

萬籟俱寂,只等主人來。只見輅車錦幕被掀開,元堯轉了出來,身穿烏金雲繡衫,外披玄色大氅,長身玉立,龍眉高翹,犀利目光橫掃匍匐眾生,不露而威。他的眼睛最後落在茶棚方向,找到了那個冷峻清逸而秉節持重的身影,不由動了動嘴唇。

“臣參見陛下。”陸漁向其一禮。

“虞啟,你起來吧。”元堯臉色波瀾不驚,只是略微抬了抬手。

“陛下,不知這是何意?”陸漁揚了揚手上兩份請辭表。

“你不用說了,朕思來想去,你辭官甚為不妥。建州大亂方定,正是需要賢臣良將鎮守的時候,你若是走了,朕有些不放心。實不相瞞,朕不僅不想放你走,還想加你俸祿一千石,爵位再升一級別。”元堯一舉手,堅決反駁了陸漁的請辭。

“陛下萬萬不可,臣所言所行皆為大魏之利而出,不求爵祿。”陸漁連忙拒絕,“至於賢臣良將,臣已經向陛下舉薦過人才。我大魏不乏將才,比如鍾離御。”

“鍾離御早已棄官而去,遊走於江湖之間,不知其蹤。”陸漁本想再道,卻被元堯阻道:“哎,你什麼也別說。我來問問這帝都子民們的意見,看看如何。”

陸漁硬生生把嘴邊的話憋回去,只覺得有一團霧氣罩在眼前。

元堯轉過去,面對匍匐的無數百姓高呼:“列位都是我大魏良民,靖軍後三次向朕提出辭官,欲致仕回鄉照顧孤苦病老。這本來是人子之道,不可抗阻。奈何戰亂剛過,建州復安卻不久安,故而朕還得仰仗靖軍侯鎮守地方,護國屏障。大夥說,朕怎麼捨得?”

眾人俯首帖耳,你我相顧,皆無人敢置喙。

那寫字先生稍微抬頭,瞅了眼依依不捨又大義凜然的元堯,稍一思忖,直起身來道:“陛下求賢若渴且知人善用,草民感佩萬分,故而斗膽直言。請陛下寬宥草民頂撞之罪。”

元堯瞅著寫字先生,道:“你但可直言,朕恕你無罪。”

寫字先生神態緊張,嘴唇一直在顫抖。鼓起勇氣後,高聲道:“草民以為,陛下不能奪人親情。”

眾人俱駭然,頓覺這天更冷冽了。

元堯緘默片刻,冷言問道:“為何?”

寫字先生戰戰兢兢,答道:“能盡孝者必然能盡忠,不盡孝者無忠義。陛下若要強留靖軍侯,則陷靖軍侯於不忠不孝之地。”

滿地百姓一聽,議論紛紛,許多人點頭附和,最後竟眾口一詞道:“請陛下准許靖軍侯回鄉奉養病老,以全孝道。”

“你們?”元堯面色很難看,似乎一口氣塞在咽喉裡。須臾之後,他轉身問陸漁:“虞啟,你真的要走?”

陸漁神情複雜無比,向著元堯長揖一禮,算是拒絕了。

元堯渾身一震,深深地望著陸漁,似乎要看穿後者深邃眼瞼下的世界。須臾之後,他長長嘆息,轉身道:“也罷,既然你去意已決,我如若再攔人,則顯得我不近人情了。不過還是那句話,可以卸下建州刺史之職,但驃騎大將軍仍由你擔任,關內侯爵祿禮部照例給予。不過你休要以為從此馬放南山,一旦天下有變,朕會特誥詔爾!”

陸漁再拜道:“多謝陛下體諒。臣告辭。”

再長揖一禮之後,陸漁誇上了黃驃馬,朝葉離、丁思等人令道:“走!”一拉馬韁,率先策馬而出。葉離等人向元堯禮別之後,亦緊隨其後,一溜煙兒便在山色邊緣留下了一個淡淡的輪廓。

目不能及,元堯收回目光,轉身之時翹起一個莫名笑意,再大氣和藹地對滿地伏地而拜的百姓道:“眾位平身吧。”

百姓們盡皆謝恩而起。

而同一時候,寧松又到了餘霜屏居住的院子,可他敲了許久的門都不見人開門,便立在了原地不知所措。本來他就要出京公差了,所以此來是接餘霜屏與之共往的。想著若是讓她建立幾分功勳,他日的御前也好為她請功,並求陛下賜婚,這樣的話自己父親就無話可說了。

願景是美麗的,可靜悄悄的大門卻把他的希望一點一點吞噬。他拍門的力道越來越大,可就是沒有得到宅子里人哪怕一句話的迴響,只有門環清脆的震盪聲縈繞在耳。

“別敲了。”一個老嫗從隔壁小巷子裡閃出,說出的話與她枯敗的身軀一樣,軟弱無力,似一陣風就會將其吹走、吹倒。

寧松過去向她見了個禮,詢問道:“老人家,請問你可知住這兒的人?”

老人家棟著柺杖,緩慢道:“住在這兒的姑娘在昨天已經搬走了。”

“搬走了?”寧松不由地一愣。他再想問時,老人家已經棟著柺杖,一喘一喘地走遠了,只是在薄霧中嘆了一句:“又一對痴男怨女啊!”

當然這句話寧松也聽到了,只當是老人家的感慨之語,並沒放在心上,仍在心急地扣著門環。片刻之後,他停了下來,似乎是對身後一個隨從道:“寧宏!”

一個長相普通,身材健碩的漢子笑嘻嘻地從幾個隨從中走出,至寧松側邊,笑道:“公子,你可是刑部尚書啊,不是一直自詡守法的嗎?怎麼今日破例了?”

寧松一個白眼拍過去,斥道:“少廢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時不用你,更待何時?”

寧宏依舊笑嘻嘻道:“好好好,你是尚書大人,你有兩張嘴,怎麼說都好。”他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可手腳並無懈怠。只見他貼近牆邊,以手扣著紅牆,腳跟和腰部同時發力,整個人就像一個大雁一樣,一飛沖天,越過了這道高聳的圍牆,在背後弄起沉悶的一個落地聲。不一會後,大門便吱吱被推開,寧宏一臉笑意地將寧松迎了進去。

寧松健步如飛衝去,不斷叫喊著餘霜屏的名字,穿廊、儀門、中堂、主室等都被他翻遍了,始終找不到他心心念念那個人兒的身影。一刻鐘之後,他失魂落魄地從廊下走出,踏著沉重的步伐,目呆神滯,如行屍走肉。

忽而寧宏急衝沖走來道:“公子,屬下有發現。”

聽到此言,寧松雙目一明,急問:“你找到霜兒了?”

寧宏搖頭道:“屬下並無找到霜屏姑娘,但找到了霜屏姑娘留下的一封信。”

“信?快帶我去。”寧松拉著寧宏就跑,都不知是他帶路還是寧宏是帶路的人。

信放在餘霜屏閨房的妝奩上,一隻華麗的錦盒壓著。寧松像個強盜一樣衝進閨房,左瞧瞧右看看,終於發現了錦盒以及錦盒下面的信。他疾步而去,一手掃開錦盒,開啟了信件。信件內容讓他讀得肝腸寸斷,淚流滿面。

“孤柏敬啟,賤妾出身卑微,不通音律,不識歌賦,腹中亦無半點墨硯,相比京中閨秀,可謂是熒光比皓月,不足掛齒。卑賤如此,不敢高攀侯府,趁人貴在自知,未陷情深時抽身而去,於你我而言,不失為一件幸事。此去非為經年,乃為白首俱不見。往日情緣煙消雲散,形同陌路。願君早日成家立室,光耀門楣。此致,霜刃。”

字型娟秀,不說好看,也不失為端正。這的確是餘霜屏的字跡,寧松確信無疑。孤柏即為寧松的名號,而霜刃則是餘霜屏的乳名。這兩個名號,皆僅為二人所知,外人不足道也。將信一字一句讀完,寧鬆手捂心口,絞痛難解。

“霜兒,我說過,我一定能夠說服父親,將你迎娶進門,你又何必棄我而去?難道,你不知道,失去你,我會生不如死?”寧松頓時雙腳無力,一下子跌坐在妝奩旁。同時在他手臂的碰撞下,那個錦盒恍地跌落地上,那個蓋子也鬆了。

寧松目光漸移其上,手將其蓋開啟。裡面裝的不是什麼金釵耳環,而是一堆還帶著溼潤的泥土,以及還有幾片豔麗的梅花花瓣安放其上。

“零落成泥染作塵,只有香如故。”寧松神態迷離,不知為何不由自主地吟唱起這句詩來。他彷彿看到一個倔強的姑娘在風雨裡練劍,彷彿看到一個捨生取義的姑娘在殺手重重包圍下血染白袍仍死戰不退,彷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