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冬婚正果(1 / 1)
忽而房門被人大力推開,發出砰的一聲。
陸瀟神色焦急地跑進來,大喊道:“哥,爹又吐血啦!”
陸漁猛地轉身,一把挽起放在塌邊的外袍,一邊披上一邊衝出寢室。外面風雪交加,朔風如刺,颳得人臉頰生痛。可陸漁如今顧不得生什麼,疾步往陸廣寢室跑。
其時葉離剛剛安置好兩個小傢伙的榻被,便聽見陸瀟那一聲響亮的尖叫,心下怵然的她連忙開啟了廂房的門,正好見到陸漁頭也不轉地從面前呼嘯而過,緊接著就是同樣焦急的陸瀟跑過。她拉住了陸瀟的手,問道:“瀟瀟,出什麼事了?”
“葉姐姐,我爹剛才突然咳嗽不止,口吐鮮血。我覺得事情不妙,就來找哥。好了先不說了,我得趕過去。”快速地說了幾句,陸瀟腳步匆匆跟了上去,消失在轉廊。
葉離正在恍惚間,發覺有人拉了拉自己衣袖,低頭一看發現是衛詢。
“師孃,是我師父的父親出事了嗎?”衛詢小臉滿是擔憂。
“放心吧,陸大爺會沒事的。”葉離在安慰衛詢,又在安慰著自己。思忖一會,心中也放心不下,便蹲下身子,對衛詢、衛慧道:“你們在這屋裡好好待著,我過去一下。記住不要亂跑。”說言訖,不等衛詢、衛慧搭話,便關上門離開了。
大門“砰”地關上。
“哥,怎麼辦啊?”衛慧有些不安地拉住了衛詢的手
衛詢目光沉著,若有所思。忽而堅定道:“妹妹,走!我們也過去看看。”
衛慧為難道:“可是師父說······”
衛詢哪管什麼,推開了門,拉起衛慧的手便往外跑。
陸廣的寢室,一片燈火通明。陸漁和陸瀟急忙來到的時候,黃氏正坐在榻上不斷抹淚。兩個老夫妻說著一些傷感的話。
“老頭子,你怎麼就不能再堅持一陣子。你不是說,想看阿漁成親,瀟瀟出嫁,還說很想抱孫子的嗎?”黃氏見陸漁趕來,悲哀之色更甚,眼淚止不住地流。
“咳咳······”陸廣不斷咳嗽,手帕上沾滿了血。“阿漁你來了,你看你母親哭哭啼啼的,想什麼樣。來來來,勸勸她。”
黃氏痛哭流淚,而陸廣生機耗盡,似是隨時燈滅的樣子。陸漁一下子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這個時候,葉離衝了進來,正好看見這悲情一幕。
陸廣看見葉離,雙目陡然神采煥發,揮了揮手,慈祥道:“孩子,你過來。”
葉離惴惴不安地走過去,蹲在榻前,臉帶傷感地喊道:“陸大爺。”
陸廣本已蒼白的老臉恢復了幾分紅潤,枯木逢春,笑道:“孩子,你的身世,阿漁跟我們說過。你也是個可憐人啊,看得出來,你這些年也受了很多苦。雖然我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但作為父母的,哪個不希望自家的孩子能夠平安幸福?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相信你親生父母的在天之靈也想你能夠找到一個陪伴一生的知心良人,成家生子,和和美美、溫溫馨馨地過完一輩子。我家阿漁,雖然不是名門貴胄出身,但心底是善良的,對你也是有情意的。我這樣說,當然也有幾分私心在,想在臨走之前,給阿漁許下一門好親事。不過你也不必為了顧及我這個垂死之人而做什麼犧牲······”
葉離眼淚也撲通直流,沒等陸廣說完話便點頭答道:“陸大爺,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喜歡他,這是真話。我之前一直在擔心,擔心你們不會接受我這樣一個孤女。”
黃氏一擦眼淚,將葉離攙扶起來,嗔怪道:“傻孩子,你怎麼可以這麼想?名門又如何?寒門又如何?孤女又如何?這過日子是兩口子的事,過得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外加悄悄小趣話,關上門來,哪用顧忌旁人什麼風涼話?只要你願意,不嫌棄的話,可以將我們這兩個老的視作你的父母。”
葉離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父母,這是一個多麼神聖的詞語,一直留存在她心底,只在夜深人靜之時才會拿出來沐浴一下那皎潔的月光。她囁嚅著,流著淚,望向病榻上,見虛弱的陸廣亦朝自己點了點頭,她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喊道:“母親!父親!”
黃氏一把將葉離抱入懷中,用一雙久經風霜的手撫摸著葉離的青絲,直至顫抖的後背。
陸廣也合上了雙目,滿臉欣慰。須臾嘆道:“我苟延殘喘,怕是沒幾日了。阿漁,阿離,你們兩個也不小了,還是早日把好事辦了吧。我不想連累你們再等三年·······咳咳······”
陸瀟見自家哥哥還呆呆的,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使勁打了陸漁手腕一巴掌。陸漁反應過來,跪在陸廣病榻前,拉起了葉離的手。葉離有些羞澀地點了點頭,一同向陸廣叩了一個頭。
黃氏有些歉疚之色,道:“只是這樣子,太過急迫,委屈了阿離。”
葉離搖頭道:“母親,我不覺得委屈。正如您剛剛所言,過日子是兩口子的事,那些個虛禮只是儀式,沒什麼重要的。”
這下子,瀟瀟就高興雀躍道:“好咯,我終於有嫂子咯。”
黃氏責怪道:“瀟瀟,別吵吵鬧鬧的,還不去準備蠟燭、彩縵、紅紙、米糕?”
瀟瀟便興高采烈地小跑出去,正好撞到了在外面偷聽的衛詢和衛慧。瀟瀟吃驚一叫,正想發作,便被衛詢、衛慧可憐的模樣吃住了。
“瀟瀟姐姐,別聲張啊!我們是偷偷出來的。”衛慧可憐巴巴的。
“好,我不跟你們師父師孃說也行。不過,你們兩個小不點也來幫姐姐我幹活!”瀟瀟滿滿哄騙小孩子的狡黠之色。
衛慧重重點了點頭,“好,我們來幫你,正好我們也想為師父,師······師父的夫君一起做些事。”
陸瀟月牙彎彎的眼睛會說話似的,在衛慧和衛詢腦袋上敲了兩個響扣,然後轉身去了。
當晚,被凍醒的鄉親很驚訝地發現陸家燈火通明,竟然掛上了紅燈籠,在籬笆邊上的木板門上還繞上了一條飄飄紅縵,一派生機勃勃的樣子。
姜大娘便是其中之一,她拖著老邁之軀,在家中年輕孫兒的攙扶下頂著風雪來到了陸家,不問則以,一問才知今晚陸家有喜事。三姑六婆最愛八卦熱鬧,況且是一向關係不錯的陸家兩口子娶兒媳,這可是天大的事。她立即吩咐自家孫子去挨家挨戶的叫人,傳達這樁好事。不一會,整條烏衣巷的人都知道了陸家喜事,個個漏夜攜上禮物來參拜,既是顧全鄉鄰之情,也是全了陸漁拯救青巖之恩。
黃氏本來也覺得辦得太過倉促和寒暄,冷落了葉離。現今見勸不住熱情的鄉親,便不再相勸,正好熱熱鬧鬧給陸漁、葉離半個像樣的婚事。當整條烏衣巷七八十號人全都身穿厚衣,不顧風雪凜然而聚集在陸家廳堂,黃氏眼淚婆娑地給眾人道謝,並將這樁喜事的來龍去脈給大夥說清。眾人驚覺陸廣天命將近,也深感陸漁與葉離這對鴛鴦多舛。
陸廣在幾個身強力壯的青年漢子的幫助下,被抬上了蓋上了暖衾的翠竹椅,被抬出了廳堂。一路上,他不斷咳嗽,時常以手帕掩口。黃氏也換上了嚴肅的裝束,與陸廣一道坐於高堂正位。
葉離在陸瀟以及跟隨而來的紫羅、山圃的幫助下,畫好了妝容,戴上鳳冠霞帔,遮上薄紗紅罩,在羽扇的招引下,雍容雅步穿過廊下。而在另一側的房屋裡頭,丁思以及一些烏衣巷的少女則幫陸漁穿好紅袍,戴著一個普通的玉冠,沒有爵弁冠,也沒有玄纁之服、束帛加璧。兩個喜服之人在一個涼亭邊上相會,身邊也沒有紅紙香花,只有風雪交加。但是兩個人目光交融一起,便是汽蒸仲夏。沒有鹿車巡遊,十指相扣便是松入風,韻律皎然。
新人步入廳堂,鄉親們自覺閃退兩邊,獻上真摯的祝福和笑容。陸瀟、丁思、紫羅、山圃等緊隨其後。黃氏和陸廣也神情激動,這一日他們有過無數次想象,盼望成真卻有說不出的欣忭。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在年長婆子的唱禮下,陸漁拉著葉離的手,在萬眾矚目下離開了廳堂。陸廣似是受了喜慶氣氛所染,臉色紅潤了幾分,人也精神了幾分,還與幾個長者交談了幾句,但終不能坐太久,早早被人攙扶回了寢室,剩下黃氏和一些大姑大嬸設宴招呼眾鄉親。
新房之內,兩個新人相對而坐,緘默無動。這本來是大喜之日,卻在房中人心頭籠罩了一場風雪,勝似外頭。忽而門被敲響,瀟瀟在外面傳話,表示陸廣已經安寢,比之子時已經好多了。這下陸漁和葉離都暗自鬆了口氣。
陸漁拿起匏瓜剝開兩半的酒杯,斟滿兩半合巹酒,望著靜坐榻上的新娘,緩緩走近。
鳳冠流蘇之後,葉離身子微顫,心頭滋味千轉百繞。這一日終於到了,曾以為孟昶被害後,自己以後不會再有盛裝出閣那日,直到遇見了面前這個人。這麼多年的默默陪伴,終得舉案齊眉,於願足矣。
合巹酒入肚,紅帳散落,天成佳耦,修共枕眠。
窗外風雪凜然,廳堂鐘鼓宴儂,病房哀冬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