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雪中槥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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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燭搖光凝瑞靄,寒梅著層迴天香。未窺燈下紅妝女,先醉爐邊綠綺觴。那識洞房春自在?流蘇暖帳護鴛鴦。

陸漁緩緩睜開雙目,側了下頭,發覺一個清顏緊貼在自己面頰上,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脖子,頗有戒律的呼吸一收一合。他陡然發覺渾身涼颼颼的,猛地神色一變,正想掀開暖衾彈起來,但又想到葉離正抱著自己,又怕驚醒她,只好作罷。可涼風從暖衾被掀開的一角吹了進來,折膠墮指,侵膚刺骨。

葉離眼皮揭開,發覺自己與陸漁的親密模樣,以及枕頭邊上那件自己的褻衣,立時明白髮生了什麼,倏地一扯暖衾縮到一邊,臉頰豔如桃花。

被褥一團花開,豔若梅花。

“我們昨晚是什麼時候······怎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葉離摸了摸太陽穴,頓感頭腦眩暈。

暖衾離身,寒冷刺骨,陸漁連忙捉起衣袍披在身上,驅散寒意。面對葉離的詰問,他苦思一會,也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好像糊里糊塗就······”

“糊里糊塗?”葉離雖然心甘情願,但就這樣糊里糊塗,事前事後沒有絲毫印象,那就豈能如願。她醒悟道:“是那半瓢合巹酒!”

“合巹酒?”陸漁一愣,倏地朝案几上望去。那兩半葫蘆已滴水不見,隨著風兒像個不倒翁一般搖搖晃晃。他這時終於明白昨晚送入洞房後黃氏為何吩咐丁思、紫羅他們不論發生何事,都不要讓人前來打攪,原來是黃氏怕自己兩口子因憂情婚而不親。

此時房門被敲響。瀟瀟在外面傳了話,說是黃氏叫陸漁和葉離醒了之後,去看看陸廣。於是乎陸漁和葉離趕緊起床洗漱,整理好衣冠儀表,換了喜服,穿上便服,出了寢室。

昨晚的婚宴開到天光,紅縵燈籠隨風飄揚,酒肉芬芳四溢。鄉親們之所以不願走,除了為喜宴增添人氣,未嘗不是給陸廣守夜。不僅是烏衣巷的鄉親,青巖縣令以及屬官,和落榻驛館的肖鎩一行人都聞訊而至,圍坐在廳堂宴席中。

此刻廳堂裡坐滿、站滿了人,但由於縣令和肖鎩在,鴉雀無聲,氣氛肅殺死寂,只有簌簌朔風的尖嘯鳴響。

眾人見陸漁出現,盡皆起身見禮。對於縣令和肖鎩到來,以及新婚祝福,陸漁只是稍微表示歡迎和道謝,便心不在焉地走開了。

在陸廣寢室門口,陸漁和葉離撞上了託著盤子出來的黃氏。陸漁和葉離立馬向黃氏行禮,依照禮儀,現在是需要給高堂敬茶的。而黃氏望了一眼新人,目中閃過一道異樣光芒,勉強地擠出的一抹笑容,示意陸漁兩人先進入看陸廣,自個便離去了。

寢室內,陸廣沒有了平時那般咳嗽,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沉重如鐵。陸漁兩人近前,輕輕喚了陸廣幾聲。

陸廣緩緩睜開眼,望清來人後,蒼白的嘴唇笑起來,“怎麼起得這麼早?兩口子怎麼不待久一些?”

陸漁和葉離相視一眼,皆有些難以啟齒,便道:“孩兒和阿離擔心父親身體,所以想早點來請安。”

陸廣笑得更燦爛了,卻擺擺手道:“難得你們這麼孝順。現在終於看到你們成親,為父我就算走也走得無憾了······”

葉離急道:“父親別這麼說,我們還想著孝敬你呢。”

陸廣伸出苦老的手掌,朝站得遠些的葉離招呼道:“孩子,走近些!”

葉離於是向塌邊靠近,神情哀傷。

陸廣捉住葉離的手掌,再艱難翻了翻身,用另一隻手捉起了陸漁的手掌,然後將這兩個年輕的手掌疊在一起,苦口婆心地道:“你們成親了,從今以後就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永遠記住,夫君要保護妻室,妻室要照顧夫君,要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以後的路啊,長著呢。”這番話是分別對兩人所說,說的時候整個人無比平穩,似乎先前虛弱盡皆幻影。而陸漁和葉離盡皆垂淚,因為陸廣捉住他們的手時,他們已經探出陸廣脈搏死氣沉沉,知道這是迴光返照在,怕是大限到了。

恰好這時又有三個人走入,分別是端著新鮮熱水的瀟瀟,以及端著茶碗、茶壺的姜婆子,以及行在最後的黃氏。

姜婆子喊道:“新郎官、新媳婦給公公婆婆上茶咯。”她長長地拖了聲,在旁邊一個案几上放下托盤,給陸漁和葉離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漁和葉離連忙上前,分別倒滿了一杯熱騰騰的茶水,然後雙雙跪在病榻前,給榻上的陸廣和剛剛坐落的黃氏遞茶水。陸廣被瀟瀟扶了起來,與黃氏相視一眼,兩個老夫妻眉目含熱淚,激動地接過兒子、兒媳的茶,一飲而盡。

陸漁和葉離接回茶杯,再重新倒了一杯。方才是陸漁給黃氏敬茶,葉離給陸廣敬茶,這次反過來。聽著陸漁和葉離的恭祝金安,黃氏閉合了雙目,臉露痛苦之色,久久沒有飲下。而陸廣則相反,一臉笑吟,灑脫大方地將熱茶一飲而盡。

茶盡了,熱氣也銷退了。

寢室裡那盞燭燈被一陣東風吹熄了。茶盞跌落地上,瓦花四開。

陸廣蒼老的手無力地垂下,神容恍惚,身軀往後仰。陸漁和葉離大驚,連忙站起來扶住陸廣,竭斯底裡地喊著“父親”。奈何陸廣已經口不能言,只能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抬起手指,指著陸瀟,而後神采消散,手指也垂下了······

黃氏自始自終不敢看陸廣一眼,只是雙手握緊飲了一半茶水的杯子,扣得關節蒼白,垂著頭,一滴滴淚水往杯裡滴著,低聲咬牙道:“老頭子······”

“父親······”

“父親······”

“父親······”

三把高亢哭泣聲音傳出了寢室,廳堂內眾人聞之色變,盡皆撣了撣膝蓋直起身,朝寢室方向張目。

······

霰淅瀝而先集,雪紛糅而遂多。藹藹浮浮,瀌瀌奕奕,聯翩飛灑,緣甍而冒棟,開簾而入隙。眄隰如萬頃同縞,縞素飄絮,揚灑紛濺,聲聲嚎哀,侵入人心。原本棟樑、簷牙的紅縵已經換了下來,喜字、紅燭已經撤下,換上了縞素、白燈和白燭,喜堂已經布成了潔白的靈堂。

這七日來,陸漁和葉離、陸瀟一直跪在靈前披麻守孝,形同木雕。在廊下以及院子裡,鄉親們自發搭好了一些草棚,生起了火堆,自發為陸廣守靈。本來只是烏衣巷的幾十號鄉親,但訊息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青巖縣的百姓都知道了。青巖縣百姓為了報答靖軍侯守護之恩,有的設路祭、掛白燈、招引,有的便朝烏衣巷趕來,攜上香燭、牛羊等祭奠之物,叩首以拜。連青巖縣令都帶著屬官每日前來憑弔,噓寒問暖,肖鎩與五十羽林衛更是直接在陸家搭了個草棚,日夜相隨。成百上千的百姓將烏衣巷擠得水洩不通,相識的、或是不識的為了同一事件匯聚一堂,雖冒嚴寒而不懼,青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大事了。

靈堂裡頭堆起了幾對篝火,還燃著幾十燈燭,倒也不似外頭那麼寒冷。陸漁三人跪坐在軟墊裡,只顧埋頭給火爐裡焚燒黍稷。

有人拍了拍肩膀,陸漁回頭一看,見是母親黃氏,便立即起身見禮。黃氏這幾日來哀傷至極,慟哭流涕,淚乾之後反而平靜了許多,只是神容憔悴萬分。她指了指院子裡草棚裡陪著守靈的百姓們,心有不忍,便附在陸漁耳邊說了一些話。

陸漁點點頭,便出去勸道:“鄉親們,天氣寒冷,你們已經守了好幾天了,就不要再守了,要是為了陸某的家事而耽擱了各位的生計,那陸某就萬死難辭其咎!”

幾個青巖白髮長者當場就不答應了,道:“陸將軍您就別勸了,您再勸我們也是不走的。全城百姓都感念著你的拯救之恩,我們這來,不僅代表自個一家幾口,還代表著青巖幾萬百姓。今天都已經是第七天了,您就讓我們全了這個禮,送陸老最後一程吧。”老者們之言得到了所有百姓的附和,愣是沒有人想退去。

這便是純樸的百姓,誰對他們好,他們會惦念著。這便是大魏軍士要拼死守護的大魏子民,吃苦耐勞,是那麼的可敬可愛。常人道雪中送炭,如今送來陸家的何止是一盆炭,是千千萬萬把火,映照在陸漁的心頭上,消融而久暖。在這一刻,陸漁心中的家國情懷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前有赤子之心老卒,今有質樸之心百姓,這個大魏值得守護!無關家仇師恨,就是單純地想要去守護!

陸漁感動流涕,對著所有百姓鄭重地鞠了個躬,以示感激。

第八日,扶靈出殯。青巖縣萬人空巷,數以萬計的百姓在青巖縣令、縣尉等官吏的帶領下,全都跟在陸家送葬隊伍之後,靜默地跟著。五十羽林自發開路,陸漁、葉離走在棺槨前列,肅穆揚灑紙錢。陸瀟扶著不顧行走不便硬要送行黃氏,在紫羅、山圃的幫助下踉蹌尾隨。

陸廣棺槨被葬於青巖東十里的烏鳥山,隊伍乃還。

一路上的腳印再次被飄零的飛雪抹平了,而這一切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可是白雪丘頭,卻多了一座新墳,默睹這言詮江山。

雪中槥車,萬種灼心。天下天下,行舟行舟,江山之上,擯落利祿,惟蘆人漁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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