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寶劍無鞘(1 / 1)
青巖城內外,臺如重璧,逵似連路,揜日韜霞。玄律之季,嚴氣升騰,焦溪涸而湯谷凝。百姓逡巡而走,北戶墐扉,裸壤垂繒。先日動亂血跡覆蓋在白芒之下,炎風火井盡皆明滅,化為一片積素。在亂後,青巖官府張榜安民,於是於生計而言並無大的波動。
此外附近數城,或勞於賊患,或求通亨宦途,不斷有縣令之官驅車趕來青巖,以求得見靖軍侯一面,但盡數被肖鎩應令擋於門外。政事不變,而商事有為,民間商賈知青巖海晏河清,又是侯爵之鄉,便瞅準機會入駐,故而昔日小城竟有興盛之趨。
這些陸漁沒有心思去理,也不該理。陸家的白練、白風燈仍沒有取下,依舊迎風舞動。庭列瑤階,林挺瓊樹,是如此的美麗。但鄉親們散去之後,只剩下寥寂空庭而已。
廂房裡頭,燃著一個火爐,尖嘯的沸水蒸騰聲時高時低。屋簷垂細雪,葦蓆卷北涼。在空敞的窗欞裡面,坐著一個內穿厚重冬衣外披白色縞素的人。須臾之後,另一個同樣披麻的人緩緩走入,與屋內人相對而坐。只見男者手執火鉗,搗弄著燃燒的木炭,弄起一陣火星沫子,而女者以毛巾覆柄,提壺洗茶去沫,儀態靜嫻。
“母親睡了?”陸漁問道。
“剛才我已經服侍母親睡下。”葉離給陸漁斟滿一茶,嘆道:“只是,情形不太好。”
“父親和母親從結髮至今,相守幾十年,情深意重。鴛鴦無論墜下哪一隻,另一隻往後餘生便不再有歡語。”陸漁側目窗欞外,只見一隻孤鳥立在雪間樹頂,瑟瑟發抖。
“你也無需太過擔心。”葉離見陸漁言語間低迷抑鬱,便寬慰道:“方才母親睡前,和我聊了許久。雖然她對母親的離世傷心欲絕,但她說,父親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所以,她也為父親心願達成而高興。”
聞言,陸漁也欣慰了許多。
忽在此時,丁思入內稟道:“稟侯爺,肖中郎前來通知,說天子特使到了青巖!”
葉離愣然道:“天子特使?陛下派特使來會為了何事?”
陸漁一驚,側首而問:“特使是何人?在何處?”
丁思答道:“據肖中郎說,特使是禮部尚書孔宣承,正在官署等候侯爺。”
“天子特使到此,不是召,便是留。”一塊木炭被火鉗夾斷成兩半,一半落於熊熊火堆,一半掉落甕邊,被溢位的沸水澆熄。陸漁目其明睿,將火鉗扔下,直起身來,道:“丁思,你去告訴肖鎩,說我隨後便出。”
丁思應令而去。
“那你說,是召還是留?”葉離也直起身來。
“若我沒猜錯,陛下已經知道我陸家有喪,也已經知道青巖賊亂。此番來人,應與這兩事有關。”
“天子特使乘車而至要十五日,而父親離世以及青巖賊亂都在二十天以前,這短短的五日······徐州距離帝都雖不遠但也絕不算近,陛下這麼快就知道了?”葉離驚訝不已。
“外面不是有人在等著嗎?”陸漁莫名一笑。
葉離順著陸漁眼色,朝門外一顧,陡然明白。
“雖然肖鎩按著不說,但二師兄已經派人傳信於我,說近來半月,大滄慕容詞一部屢屢有所動作,且有愈烈之變。北境不得安寧,朝廷議會議題也從新政施行轉到了對北境的防禦之策上來。這可是軍中要事,按理來說,陛下會遣人與我相商。”
“那天子特使來,會不會就為了這件事?”
“一切未可知。”陸漁搖了搖頭,目光復雜,“陛下是不是之前的陛下,或者說陛下一直是陛下。管中窺豹,障目不明啊······”言訖,即要出門。
“慢著!”葉離叫住陸漁,望了眼他一身縞素,覺得不妥,問道:“面見特使,身穿縞素,這合適嗎?”
陸漁自顧一眼,陷入思忖,一時沒有作答。
葉離抱怨道:“我不信,有肖鎩在,天子特使會不知你住在烏衣巷?從來聖意下達柱國重臣,皆頒旨入潛邸,以示敬重,哪有至縣城官衙守候的道理?何宣承身為禮部尚書,會不懂?若是車駕到此,你還可披麻接見,情有可原。若到官署,那是事先預料。披麻詣往,乃對上不敬,喪期脫縞則為不孝,左右難兩全。”
這個道理陸漁自然是懂的,故而正為此躊躇。思忖片刻道:“這樣吧,你將外袍給我披上,我內戴縞素,外示便衣,就不顯得不尊聖旨。”
葉離想了想,覺得這也算個辦法,便照做了。邊幫陸漁整理衣衫,邊碎碎道:“雖然此舉不妥,但想想也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不用打攪母親。”
陸漁想想,覺得是這個理,輕輕一笑道:“虧你想得這麼周全。我們麻利些,外頭肖中郎還在候著。”
葉離忿忿道:“那就讓他候著,難不成衣冠不整接駕嗎?”
外頭冷寂刺骨,雪隨風揚,泥地堆滿軟花。肖鎩手懸配刀,內披甲冑,頸環狐貉,佇立以待。雪花站滿了他的氅毛、肩甲、兜鍪,將他一身烏金甲錚得光潔透亮。他身後跟著五十羽林,也是一同守候,穩如泰山,面無表情。隨著“咯咯”的聲音,肖鎩威嚴而冷冽的方臉終於動了動,他趕緊抱刀見禮道:“末將見過靖軍侯。陛下遣禮部尚書孔宣承為正使,正在官署等候侯爺,請侯爺隨末將前往。”
“既有正使,那麼便有副使咯?”陸漁眉頭一蹙。
“回侯爺,副使乃是膠東侯元繆。本來末將正引孔尚書前來陸家宣旨,但膠東侯以為陸家先人新喪,聖旨遮白縵而過,甚是不吉。孔尚書迫不得已,只能於官署傳召。”肖鎩一副照實而答的樣子。
“膠東侯也是陛下親自任命的?”陸漁似是不經意一問。
肖鎩靜默片刻,伏頭間目光閃爍,拱手答道:“稟侯爺,這個······末將身在青巖,並不知曉朝中事。不過從孔尚書口中聽說,膠東侯本為東境宗室豪強,擁地千畝,佃農無數······所以自告奮勇請命為徐、池、芝三州按擦使,專命調查各州治安之患,以備大軍剿除預先結策。”
陸漁臉色淡然,以為這個膠東侯是擔心自家一畝三分地才會請纓,而刁難自己也是出於宗室與新政派別的立場,故而沒有多想。便道:“不能讓特使久候。肖將軍,我們走。”
陸漁攜葉離各自騎上馬,揚鞭馳出烏衣巷。肖鎩及五十羽林亦騎馬相隨,所過之處風崩霧散,見起陣陣碎雪。
······
青巖官衙內堂。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上下的白麵文官,正姿容淡定地品著熱茶。此人便是禮部尚書孔宣承,與王泰一樣,在朝中是個低調的和稀泥。在孔宣承的下首,一個身穿錦衣華服,披戴奢華狐裘的富態男子正坐立不定。
“孔尚書,你說這個虞啟,也太目中無人了吧。我們都等了快半個時辰了,他還是人影都不曾讓我們見著。”元繆實在忍不住了,張袖揚袍,大發攻訐,大吐苦水。
“膠東侯,你也不用滿腹牢騷。本來本使之意,是直接去陸家宣旨,你非得拉扯來官府。你也要給靖軍侯個準備的時間啊。”孔宣承從容不迫地自個品著茶,餘光瞄了眼一臉烏黑的元繆,心中暗自快意。
元繆不答應了,反駁道:“陸家還未撤靈帳。這聖旨豈容遮縞素而過?沾染白事有損皇氣啊······”
孔宣承安撫道:“好了好了,膠東侯你也稍安勿躁,還是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本官知道侯爺憂心匪患,但早一刻和遲一刻,那些毛頭小賊都成不了氣候,還是淡定些好。”
說到匪患,元繆安定下來,但目中閃過一道暗芒。
門外,陸漁騎馬趕到官衙,便在門口看見了兩輛朱文之軫軫的馬車,還有一些隨從及儀仗。青巖縣令早在官衙前等候,正心急如焚,見到陸漁到來,如大寒望甘霖,百里風趠那般衝到陸漁馬前,主動牽馬執蹬。陸漁和葉離、肖鎩入府,在中堂見到了天子特使。
“虞某見過孔尚書,見過膠東侯。”陸漁上前就一個微笑,彬彬有禮。
“哎!不敢當!論爵位你我都是關內侯,可論官職,你靖軍侯驃騎大將軍的品級比我可大多了。”元繆滿懷敵意。
“是嗎?我差點都忘了。”陸漁在彬彬施了一禮。
“你······”元繆氣得面通紅,指著陸漁罵道:“虞啟,你姍姍來遲,是蔑視特使,打算也不把陛下放在眼裡嗎?”
陸漁臉色一冷,“膠東侯此言未免也太過微文深詆了吧?恕虞某寒舍距官署路途遙遠,耗時不短。膠東侯莫非也責怪肖將軍腳程太慢,耽誤了傳話?”
“你······”元繆再度指著陸漁氣結。他哪裡敢責怪肖鎩,誰人不知羽林衛是天子親軍,所授將領皆是元堯心腹。
“好了好了,兩位侯爺都別爭了。”孔宣承打圓場,又拿出聖旨道:“此次本使入徐州,是受陛下所託向靖軍侯傳旨。靖軍侯,接旨吧。”
陸漁連忙跪下。葉離、肖鎩也跪下。
旨意內容是撫慰陸漁失怙之痛,並讚許靖軍侯時時以公事為念,勇於獻身,籌民抗虜,最後便是賞賜一些金銀器物,冊封陸廣及黃氏位分。宣旨完畢,孔宣承還說,金銀器物正由宿衛軍押送運來青巖,幾日後方到。
對於賞賜之類,陸漁並不在意,令他深感意外的是,自己養父養母有了位分。這個讓他喜不自勝。因為黃氏與陸廣都出身書香門第,皆因家道中落,無人得仕,這才被迫無奈經商。陸漁手握詔書,看著那最後一行字,不由雙手發抖。
孔宣承笑道:“此外,陛下還賞賜靖軍侯一把寶劍。”他從隨從手上接過一個錦盒,親自遞至陸漁面前。
陸漁接過,開啟一看,頓時一道冷如霜雪的冷光映入眼。這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寒得瘮人,與殺魚劍隱忍不同,它是直白的。
孔宣承又道:“陛下有言轉告靖軍侯,說‘此劍長五尺八分,刃如秋霜,鑲鹿角號千軍。名為鹿鳴。它是大魏最為鋒利的寶劍’。”
“鹿鳴劍?”陸漁不禁喃喃自語。他一下子想起了寧桐吩咐綠屏送來的那幅元堯親筆書法,裡面也有“鹿鳴”這兩個字。這詞他知道,出自《詩經》,但要解它,仍需放到全章,也是正於此有不同的解法,或遵禮謹節,或品性清曠,或與子同好。
可最後一句,它是大魏最為鋒利的寶劍,未免太過不諧了。而且,它是無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