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反唇相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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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事了,元繆瞧見陸漁一身簡潔黑衣,望望孔宣承,不悅道:“虞啟,你父仙去不久,你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脫去孝服?”

這手陸漁早防著,撣了撣衣領,掀開部分衣袍,露出心口前白色的縞素,冷冷答道:“多謝膠東侯關心。不過虞某可時時記住,不敢有違。”

元繆吃癟,眼珠子一轉,壞水又吐道:“虞啟,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披麻戴孝面見特使,你官服何在?此為不恭!”

陸漁反問道:“請問副使大人,此為何地?”

元繆望了望周遭,不知陸漁反問何意,忿然答道:“青巖官衙!”

“既為官衙,堂上所設,無非勞神文牘之案,待客甌茗之椅罷了。請問香案何在?既無香案,官府披身與否,與恭何關?我外示素服,是因為請辭在府,內戴縞素,則為孝道。請問副使大人,虞某的話可對否?”

元繆無言以答。

孔宣承又打圓場道:“好了,聖旨既然已經傳達,本使也就回都跟陛下交差了。膠東侯,你是在青巖逗留還是立即動身赴職?”

元繆黑著面答道:“這地方呆得我渾身不舒服,本侯還是早些赴任的好。不過有一言,本侯想請教一下孔尚書?”

孔宣承愣然,拱手而道:“膠東侯請說?”

元繆颳了陸漁一眼,陰陽怪氣道:“古禮,父母新喪,三年孝期,不赴宴,不應考,不做官······不知這個規矩對位高權重者,適合不適合?”

“這古禮肯定是人人都要遵守。於大臣而言,喪制款終,才可召出任職······”孔宣承脫口而出,忽而瞅了眼陸漁才意識自己太過大意了,連忙改口道:“不過也不乏奪情先例。所謂奪情,即是不必棄官去職,只要不披官服,素服治事即可。祭祀、赴宴等制外之事,可交於佐貳代理。這也叫起復。究竟是起復還是丁憂,自有靖軍侯意願以及陛下聖斷。”

元繆笑道:“孔大人真不愧為禮部尚書,真是禮法精熟。”他故意將禮部尚書幾個字咬得特重,言下之意是提醒陸漁。

陸漁眉頭一蹙,心下起了些波瀾。

元繆似是想起什麼,又道:“哦對了,本侯記得好像還有一項,不婚嫁。不過本侯聽聞靖軍侯頭晚剛剛辦了喜宴,第二天就失怙。看來侯爺是有預感老父歲月無多,早早打算啊。未雨綢繆,本侯佩服!佩服!”

葉離就要發作,被陸漁攔住。

元繆又瞅了眼葉離,陰陽怪氣道:“還有一事,侯爺可要當心了。或許這新娘與侯爺您八字不合,沒有沖喜挽危,反而讓先人一命嗚呼。”

這時候葉離終於按耐不住了,奪過一側肖鎩的刀,指向肖鎩,怒叱道:“你陰陽怪氣胡說什麼?再敢胡言亂語,我······”

元繆驚慌後退幾步,指著葉離叱道:“你想幹什麼?想謀殺朝廷命官嗎?我看你年紀輕輕,不學得溫婉賢淑,倒學起人來拿刀弄劍,教養何在?莫非你就是那個不祥之女?”

“你······”葉離風目杏睜,就要發作。

陸漁卻止住了她,將手覆在她手腕上,將劍拿了下來。望著自家郎君沉毅的臉,葉離才憤憤不滿地放下劍,冷哼一聲。元繆得意一笑,卻被陸漁接下來一個殺意眼色嚇得驚若寒蟬。

“孔尚書,膠東侯無故辱我妻清名,可謂誹謗。夫婦一心,誣陷我妻不祥,即為誣陷我虞啟不祥。陛下聖恩深厚,敕封虞某之高堂。當此之時,膠東侯竟然紅唇白齒大發讒言,挑撥虞某與陛下君臣關係,是否合禮?”

“這這······”有句話是這樣子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孔宣承望望篤定而從容不迫的陸漁,又望望赫然色變的元繆,夾在中間不知如何自處,結結巴巴,無以為答。

“既然聖旨已經接了,那恕虞某不奉陪,先行告退。”陸漁朝孔宣承行了一禮,理也不理從旁的元繆,便拉著葉離轉身出了中堂。

出了府衙之後,葉離一把跳上馬,望著身側同樣輕飄上馬的陸漁,鳳目冷霜,殺意凜然道:“剛才要不是你阻攔,我真想一刀讓他命喪當場。”

陸漁英眸深邃,“他是宗室子弟,又是朝廷命官,殺他不智”。

葉離冷哼一聲,“要不是我如今嫁了給你,憑我以往闖蕩江湖的性格,管他命官狗官!”話畢,她一拉馬韁,策馬而去。

陸漁苦笑一聲,縱馬跟上。

······

黃氏和瀟瀟在板門前張目守候。她們望見陸漁夫妻回來,皆大喜迎上。黃氏聽紫羅她們說,有天子使臣入青巖,宣陸漁去了官府接旨,便擔心不已,生怕會有什麼變故。得知朝廷冊封她及亡夫位分的時候,呆然木雞,須臾之後流涕痛哭。年輕時她也曾支援陸廣去取功名,舉孝廉、評品級,夫妻倆都為之絞盡腦計,朝思暮想要中興家門,入仕效力。後來屢經挫折,心灰意冷,才死了這條心。不曾想,自己與亡夫耗盡心力無所成之事,卻在年老昏聵之時被自己收養的兒子達成,這讓她心潮翻江倒海,五味雜陳。她只說了一句“老頭子可以安息了”,便轉身入了內堂,向陸廣靈位焚香稟告去了。

回到廂房,陸漁再度開啟錦盒,取出這把銀光嚴氣的鹿鳴劍,目光所過,白練勝明珠,有皓皔皦潔之儀。手指劃過劍刃,如觸堅冰。

“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苹。”陸漁忍不住在空曠之處舞起了起來。劍破涼風,如擲地鳴金,其聲清邁。聞之如置身山野,有鹿自畇畇原隰而來,啖秋湄而舉頸長鳴,天籟回和。

“這劍不錯,看其質地,應該採自極北苦寒之地的鑌鐵。其中銳氣灼然,連我也有幾分忌憚。”葉離也忍不住讚歎一聲。

“劍確是好劍,只不過無鞘之劍,太過鋒芒畢露。”陸漁將劍收回,靜坐於席,將其放在雙掌之間,橫於膝前,凝之喃喃自語:“數次征伐,凱旋而歸,陛下都賞賜我很多金銀玉器、古玩字畫,這還是頭一次賞賜兵刃。到底陛下賜我一把如此鋒芒畢露的鹿鳴劍,是什麼用意?”

“我倒覺得,這次並不奇怪,反倒是以往賞賜你金銀玉器、古玩字畫有幾分奇怪。”葉離臉色奇怪地凝望陸漁。

“哦?何以見得?”

“按照你的功勞,得賞食邑封地,綽綽有餘。而陛下每次都賞你的不是世俗之物,便是文人摯愛。你是個武人,這還不奇怪?”

陸漁心中微動,留了幾分心來。以往他從來沒有將賞賜放在心上,不是賜予下屬便將其換取金銀,救苦助微。思索片刻,猜道:“朝廷新政,其中一項便是蔭不過三。或許陛下是想讓我以身作則,從而表示堅徹新政之心。”

“你就這麼相信他?”葉離犀利而問,“這話恐怕你自己也不信吧?方才在官署之時,我一直在看你。膠東侯那廝話雖糙,理卻不糙。我猜你當時也不會真的沒有什麼想法”。

“禮部尚書孔宣承,堂堂一部之尊,作為跑腿的宣旨官,確是大材小用了些。”良久之後,陸漁終於承認了。

廂房珠簾簌簌晃動,流息銀片縈盈,紈袖漸涼。

······

一月之後,東境迎來了一支氣勢恢宏的大軍,陳字帥旗迎風飄揚。三萬五千餘鎮海軍在督將陳曦行的率領下北上歸屯,經過急行軍長途跋涉,終於抵達了徐州。徐州上衛營處仍然囤有大量的糧草軍械,附近軍屯依舊有軍戶耕種,未曾荒廢。陳曦行率軍入駐後,即刻命令司馬接手了所有庫府、屯田,點冊清查,打算長期駐紮。

當然他也得知現今靖軍侯正在徐州治下青巖縣丁憂賦閒在府,於是剛至徐州,便率領親軍前來拜謁。某日午時,青巖縣城門大開,人流人往,繁盛安寧。只見數百鐵騎從城外山路奔騰而來,馬蹄聲隆重,黑甲將白晝郊野打混。青巖百姓俱驚,以為又有賊前來進犯,個個抱頭而躲。守軍吆喝咒罵,連忙關城門,但還是遲了一步。

鐵騎成錐形賓士,為首一將接近城門時仰頭大喝:“鎮海軍巡查州境,閒人速退!”

這下眾人才知來人是大魏官軍,不是什麼烏合之眾,這才退至一邊,撫平心慌。陳曦行即率親軍呼嘯而往。小小的烏衣巷,一下子湧入三百匹戰馬,顯得人滿為患。

其時瀟瀟正與紫羅、山圃在前院裡練習劍法,三個嬌美身影隨著風雪而舞,飛翔於林庭之間,不失為一道麗景。沉重的馬蹄聲打破了這幅庭雪美人圖。瀟瀟正習到關鍵時刻,被人打斷,甚為不悅,推開板門便嬌喝道:“是誰家不識趣的小兔崽子,竟敢打攪姑奶奶練劍!”

一個三十上下的黑甲將軍跳落馬下,朝著只到自己肩膀的俏麗少女露出個微笑,從懷中掏出三文錢,遞至瀟瀟面前道:“小姑娘,三文錢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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