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表下敗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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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是誰,原來是孔尚書大駕光臨。”陸漁眉頭微微一蹙,隱隱感覺之事有些蹊蹺,但容不得多想,便上前問安:“鄙宅粗陋苦寒,讓孔尚書見笑了。”

孔宣承連連笑道:“侯爺說的哪裡話。我看這裡幽雅靜謐,倒是賦閒養身的好住處。”

陸漁微微躬身,笑道:“多謝大人謬讚。”

元繆知道陸漁這是故意無視自己,便不悅道:“哼!靖軍侯不要岔開話題,掩耳盜鈴。鎮海軍只是地方府軍,竟敢當眾襲擊羽林衛,這簡直無法想象。小的來說是矜功自伐、粗鄙無禮,大的來說,等同謀逆!”

陸漁依舊沒有理元繆,反而和孔宣承談笑風生道:“孔尚書,你覺得冷嗎?”

孔宣承愣了愣,不知陸漁何意,思了一思,笑答:“雖然嚴冬,但勝在本使身上這件絨毛大氅還算暖和,所以不覺得冷。”

陸漁笑道:“孔尚書說得是。你看我身上這件袍子,是先前剿滅衛鳴叛亂之後,陛下因我之微功而降恩賞賜,穿起來就是暖和。不僅我覺得暖和,連陛下賞賜前伸手摸了摸,也覺得它暖和。”

孔宣承狐狸一樣的眼睛細細聽了陸漁這番話之後,目光在陸漁與肖鎩之間打轉,忽而亮起一道光芒,稍縱即逝,笑答:“陛下賞賜之物,自然不是凡品。”

一旁的肖鎩雖並無孔宣承那般一點就明,但不是傻子,留意到陸漁特意瞥來的一眼,也領悟了其中深意,臉上怒氣頓時消了七分。

唯有元繆不明所以,以為陸漁仍在岔開話題,更加不悅道:“靖軍侯,你屢屢顧左右而言他,對於羽林軍被襲無動於衷,難道陛下之羽林在你眼中還不如府軍鎮海,不值一提麼?”

陸漁臉上笑意漸漸消退,轉而譏諷道:“孔尚書與虞某都不覺得冷,偏偏就膠東侯冷得紅唇白齒,舌頭直打哆嗦。請問膠東侯,你哪隻眼看到鎮海軍與羽林衛相鬥?”

“你······”元繆氣結,一是無話可說。“本侯雖未親眼看到,但可是親耳聽到肖將軍所說。”

“親耳?這天兒風很急,急得很,怕是膠東侯聽錯了吧。或者說膠東侯想這個風,吹更得急一些,想把我這院子長著的兩課大小靜樹吹翻、吹倒?但你怕是看輕了它們之間的相依扶持,小樹始終是小樹,大樹始終是大樹!”陸漁冷然一笑後,側頭望向肖鎩,問道:“肖將軍,你說了嗎?”

頓時,在場所有人目光集中到肖鎩身上。肖鎩握緊刀柄,垂目及地,威嚴久默。片刻之後,轉身對眾人拱手道:“剛剛靖軍侯說得對,風有些大,怕是膠東侯聽錯了。羽林衛與鎮海軍皆為大魏軍士,乃是兄弟,豈會相爭?”

這下元繆表情難看無比。

孔宣承站在此地如坐針氈,想趕緊抽身,便笑道:“本使來時,陛下有過口諭,令羽林衛隨本使一道返都。今來貴府,正為此事。肖將軍,接令吧。”

肖鎩頓時臉色一肅,抱拳而答:“末將遵旨!”

孔宣承笑道:“這時候也不早了,靖軍侯,本使告辭了。”

陸漁亦禮別道:“那虞某就不遠送了,孔尚書慢走。”

陸漁越過臉色鐵青的元繆,將孔宣承送出板門。元繆越過陸漁身邊時,冷哼一聲,才跟在羽林衛和孔宣承之後,走出烏衣巷。

望著孔宣承等人遠去,陸漁捏緊了袖中手指,眸子暗了暗。忽感一陣風在耳邊吹過,外帶鏗鏘金屬聲,陸漁望也不望便知是陳曦行走近。

“鎮海軍絕無可能出手襲擊羽林衛。”陳曦行目視陸漁道。

“這事透著蹊蹺。”陸漁將目光從巷子遠去盡頭收回來,對上陳曦行目光,問道:“肖鎩雖然傲氣,性子也稍微烈了些,但他不是衝動之人,不會讓自己麾下與鎮海軍接戰。”

“鍾大平!”這樣一說,陳曦行也糊塗了,便朝自己偏將喊了聲。

鍾大平疾步近前。

“你將詳細經過說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陳曦行厲然喝令。

鍾大平叫屈道:“督將,這······末將是真的不知怎麼回事啊。是,末將承認,當時氣是上頭了,雙方劍拔弩張,但只是拔刀子而已,並不想真正見血啊。”

陳曦行又問:“那那個羽林衛軍士怎麼傷了?”

鍾大平答道:“這······焦挺,你過來!”

這名叫焦挺的軍士疾步跑來。他就是率先出手的那個。經他所說,是自己後背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身軀向前傾,這才誤傷了羽林衛。

“侯爺,他們都是跟隨末將從建州血戰歸來的壯士。所以他們的話,末將覺得可以相信。”陳曦行前前後後聽了內情,為自己屬下求情。

陸漁聽了鍾大平及焦挺的話後,走到當初兩軍對峙的位置,沿著焦挺所指,在他原先所站的位置細細搜尋一遍。雪花漂浮漫空,如鵝毛那般灑下,不說什麼痕跡,就連那個羽林衛傷口滴下的血也被血掩蓋了。陸漁彎下腰,在雪中不斷翻查,還真的查出了一些蛛絲馬跡。一塊拇指頭大小的小石塊出現在陸漁雙指之間,前後兩面內凹,四周伸展,就像是一個飯糰丸子被壓扁一樣。

“這是······”陳曦行也蹲了過來。

陸漁緩緩站起來,目視不語。

葉離過來,望了一眼,說道:“這是被強大內力所擊,才會出現的碾壓痕跡。看來你們是被人暗算了。”

陳曦行臉色一凜,駭然道:“到底是誰,想要挑撥鎮海軍與羽林衛火餅?”

“是誰?要看對誰最有利。”陸漁眸子一沉,轉身饒有深意地望了眼空空如也的巷子盡頭,凝容而疑道:“雖士窮見節義,但虞某賦閒,遠未落陷穽而擠的地步。何以明目張膽,悄言相譏?”話畢,他邁開步子,輾轉回院子。

一行腳步,又被風雪掩埋了,就像那泡獻血一樣,覆沒在天日之下,不知地下潛藏著什麼碎草殘莖。

······

帝都侍中府。

一間密室之內,升騰著蒸蒸熱氣,火爐炎光搖曳,熱酒冒氣尖嘯。自元譙外任刺史之後,元氏重臣密會的地方從左僕射府改成了元宗之府。因為被元堯擺了一道,元宗與元周每每相見,都忍不住咒罵一番,以洩心頭之氣。

“苗陽從徐州傳來訊息,說孔宣承已經離開青巖,正返京復旨。”元宗提壺給元周倒了一爵熱酒,再給自己倒滿。放下酒壺後,又道:“元繆已經啟程前往芝州,準備開始他按擦使的公務。”

元周有些舉棋不定,低言道:“宗兄,新政輕士紳而重草民,是寡少而恩眾。膠東侯此次東進,想撥弄草民之心,偕而亂事,怕是沒那麼容易。”

“周兄說得是。”元宗輕輕一笑,但毫無擔憂,“所以這次,我想換個計劃”。

元周好奇問道:“如何換?”

元宗詭然一笑,放下爵杯,直起身至元周身邊,附在他耳邊說了些無人可知的話。

只見元周聽後,臉色陡變,連手上的爵杯都沒有拿穩。他驚得彈起,不可置信地目視元宗,問道:“宗兄,你該不是在說笑吧?”

“說笑?”元宗信步而繞,仰頭直身道:“這朝堂之上雖然都是戲子,但會的是甜言蜜語與刀劍錚鳴,唯獨不會說笑話。”

元周顫顫著坐回軟墊裡,巍巍執起跌翻的酒杯,給自己斟滿一杯,心急火燎地喝下,以平息自己慌亂而震驚之心。

“譙兄一著不慎,下錯了棋,離了都。如今帝都能夠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的,就只剩我們兩個。周兄,做事得果斷,不能婆婆媽媽。”元宗瞅了眼顯得有些頹廢的元周,目中不滿之色一閃而過。

元周站起,恭維道:“那自然!那自然!有宗兄在,我元氏基業可保無虞啊!”

元宗泛起一笑。

······

魏梁邊境之地,大江不流,積雪兩岸,皓銀珍鏡,雲霧茫野。

江邊小鎮上一間靜室,一個蒙臉人站於中間等候。忽而窗欞被一陣強風推開,帶來刺眼的白晝,掃去了室內的昏天蔽日。蒙臉人戴著的面罩被拂得搖搖曳曳,但始終穩穩紮在他的後頸。他朝來人躬身見禮道:“屬下見過大人。”

來人蠟黃色面容,長著長鬍須,背對凜冬嚴氣,負手而立。修長的倒影映入靜室,沾雪斗笠微微抖動,亦穩如泰山矗立他頭上。他冷冷問道:“你有何事請見?”

蒙臉人拱手道:“屬下按照大人吩咐,派人潛入軍營,現打聽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訊息,所以才傳信求見。”

“哦,不同尋常?我倒想聽聽,是怎樣不同尋常的訊息。”

蒙臉人接近來人,在他面前竊竊私語說了一番。

只見來人聽完之後,冷然一笑,讚道:“做得好!這訊息確實不同尋常。”

蒙臉人又問:“那屬下是否令其繼續打聽?”

來人思忖一會,答道:“不必了。你現在立即撤回那探子,並令其將這訊息透露給李晟身邊的副旗。之後······你會做了吧?”

蒙臉人渾身一顫,拱手道:“是!屬下遵命!”

來人再轉過身,一躍而去。窗欞也隨之合上,涼風與日光雙雙消失,室內又回覆至原來的死寂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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