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明察暗查(1 / 1)
天空又飄著雪,下起了毛毛細雨,冷徹入骨。寧松在王主薄的陪同下,往金花樓而去。一行人是步行,沒有馬車,在寒意驅使之下走得特別快。在距離金花樓百步的地方,寧松停下了腳步,遠遠望去,只見金花樓煙塵滾滾,燒成了半殘品。樓裡樓下,不斷有人進出,吆喝不斷,亂作一團。
王主薄提醒道:“寧大人,那兒就是金花樓。”
寧松頷首道:“走!過去。”
一行人踏著街邊囁嚅之雪而去,留下了幾排深深的足跡,又很快被雪雨化去。金花樓前後出口都被差役封鎖了,距其五十步的地方站滿了駐守的捕快,每一處皆有一個都頭率領,可謂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也是,這麼大單子事,自然不能等閒對待,特別是樓內還有部分未走的客人,自然要暫時壓下看守。
“站住!你是何人?”一個都頭橫刀喝道,止住將要前行的寧松。
“哎哎,王都頭,你去通報一聲,說是陛下欽封巡查使寧大人到了。”王主薄上前解釋。
“是!屬下立即去報。”這個王都頭認得王主薄,態度一轉,立馬轉身跑入樓了。
其時,刺史鄭貴祥以及都尉薛成暉正在寬敞的一樓裡審問未來得及走的客人。客人有十幾號人,全都被差役們押到一邊,一個個上前被薛成暉問話。鄭貴祥正坐在一邊監察,臉色陰鬱的他,時不時揭開杯蓋,小酌一口暖身。
都頭入內通傳,說道:“刺史大人,王主薄帶人求見。”
“王頃?帶人?帶什麼人?”鄭貴祥放下茶杯,不悅道:“都什麼時候了,他不在官署好好待著,來添什麼亂?!”
都頭又憨直地道:“對了,王主薄說是個什麼巡查使,還是陛下親封的。”
聞言,不僅鄭貴祥,薛成暉以及一眾屬吏臉色一變。鄭貴祥反應過來,趕緊抽身而出。
外頭裡,寧宏撐著一把紙傘,站於寧松身邊,為其遮住雨雪。寧松雙手合攏,藏在袖子裡,不顧寒風嘯頸,泰然處之。寧宏等人雖然惱怒等得太久,但都憋在肚子裡,至於區區嚴寒,何足道哉。只苦了王主薄一人立在寒風抖擻,又不敢撇下寧松獨自入樓,看到樓中人蜂擁而出,他才鬆了口氣。
“王主薄,這位是?”鄭貴祥拱手朝寧松行禮,目光卻瞥向王主薄。
未等王主薄搭話,寧宏便一手撐傘,另一手拿出一冊官牒,翻開立在鄭貴祥面前,冷冷道:“新政巡查使寧松。”
鄭貴祥趕緊躬身禮道:“恕下官有眼無珠。下官芝州刺史鄭貴祥拜見寧大人。”
寧松微笑道:“鄭刺史不必多禮。鄭刺史親赴案場,稽查命案,值得欽佩。本官來得唐突,還請鄭刺史莫要見怪。”
鄭貴祥連忙道:“不敢不敢,下官怎麼會見怪。外面天冷,下官恭迎寧大人回官署,擺茶侍候。”
寧松止道:“不用了。方才我和王主薄便從官署而來,鄭刺史難道讓本官走兩回?”
鄭貴祥為難道:“這兒不太方便,要不下官去酒樓······”
寧松再度止住他,越過他身側,望了望這燒得面目全非的金花樓,指道:“就這兒吧。”
“寧大人,這可是命案現場,不吉利啊。”鄭貴祥愣眼了。
“沒什麼吉利不吉利的。走,進去看看。”寧松率先入樓。
“這火燒得夠大的。”進去之後,寧松四處走走望望,入目盡是焦炭滿地,狼狽不堪。
“是啊,這些個亂民真是可惡。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當街逞兇,殺人放火,實在罪不容誅。”鄭貴祥義憤填膺。
“膠東侯死因是什麼?查出來了嗎?”寧松省過他的滿腹牢騷,在經驗之下,習慣直入問題。
“哦查出來了,膠東侯腹部中了一刀,是致命傷。此外,仵作還驗出膠東侯中了毒,毒下在碗壁裡。只不過奇怪的是,這不是什麼害命的毒藥,只是一種會讓人昏迷的尋常之毒。”鄭貴祥疑惑說道。
“既然能夠下毒,為何不下致命毒,為何用刀殺死膠東侯,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寧松喃喃不解。
“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鄭貴祥搖頭無奈。
“找出有嫌疑的人了嗎?”
“目前為止,就是那些作亂的亂民嫌疑最大。”
“亂民?”寧松呵呵一笑,“鄭刺史覺得食不果腹的民眾會捨得花銀子去買毒藥去毒害別人?”
寧宏也附和道:“屬下以為不會。要是有這錢,早就去買吃的了。再說,投毒害人這些腌臢事,從來都是富貴大人才會做的事。”
鄭貴祥不解道:“那他們為何堵住前後之門,不讓差役們進來救火?這分明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嘛。”
寧松又問道:“他們有何理由殺膠東侯?”
“這個······”鄭貴祥臉色一凝,“因為······因為······”他一下子醒起,面前站著的這個巡查使是新政提出並主持者。
寧松見他如此面色,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道:“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麼。好了,你也不必說,我也不會聽。”
鄭貴祥拱手拜道:“多謝寧大人體諒。”
寧松在鄭貴祥的引領下,將金花樓全部逛了一遍,也聽鄭貴祥、薛成暉等人詳細說了案件發生的經過,以及對那些客人的審問結果。最後,他立在了頂樓一處尚好的走廊上,背後即是元繆喪命的雅間。聞著刺鼻之炭味,望著底下各層嚴密駐守的人員及到處斷壁殘垣,他陷入了深思。方才鄭貴祥的遲疑提醒了他,元繆數次上書朝廷,痛陳新政之害,到了芝州就遭了毒手,這讓朝廷怎麼想?宗室大臣豈可罷休?這事情,他雖然可以用亂民為由介入,但理與不理均為兩難。理的話,有欲蓋彌彰之嫌,不理則任由案件發酵,最終怕是會釀成難以調解的大禍,搞不好會在朝廷掀起一場風波。
細思之下,他還是決定讓鄭貴祥上書刑部,向朝廷呈遞卜文。而朝廷知道自己恰好到芝州,必定有旨意下來,讓自己徹查這單案子,到時接手名正言順。
計議打定,他轉身道:“鄭刺史,膠東侯身為徐、芝、池三州按察使,他遇害,非同小可。你向刑部遞文呈報了沒有?”
鄭貴祥答道:“下官聽到事發,就急匆匆帶人過來了,還未顧得上這事。下官現在立即去撰文傳送。”言訖,他正要下去的時候,忽然下面一個李姓都頭急匆匆跑進,大聲呼喊著:“找到了,找到了!”
樓上眾人皆一愣。
都尉薛成暉認得下面那個都頭,便問道:“李都頭,找到亂民了?”
李都頭望見眾官在樓上,便拱手答道:“稟都尉,屬下在城西裕和廟裡發現了午時作亂的流民。經屬下帶人辨認,確切無疑。”
薛成暉一喜,道:“很好,把他們押到這裡來,我要親自審問。”
李都頭吞吞吐吐道:“怕是·······怕是隻能抬著來了。”
薛成暉一愣,詰問:“怎麼回事?”
李都頭又答:“屬下帶人趕到時,五十三個亂民,全部中毒身亡。”
樓上眾人俱驚。
寧鬆脫口而出問道:“中了何毒?”
李都頭搖頭道:“這個,屬下不知道。”
薛成暉稍一思,當機立斷道:“你把全部屍首抬到這兒來,讓仵作當場驗屍。”
李都頭應令而去。
經過這個波折,鄭貴祥也忘記了離去,就這麼靜靜呆在原地。待醒悟過來,他吩咐王主薄先回去官衙,代自己手書一封,派人馳送朝廷。而他,與同樣佇立深思的寧松呆在一起。他是情急則亂,差點都忘了身邊站著一個鼎鼎大名的偵案高手,又想寧松是新政派別代表人物,寧松若是介入,對於自己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這案子複雜,又大得很,僅憑下官一己之力,怕是難以偵破。素聞寧大人‘鐵面公子’,剛直公義,還望指點迷津。”鄭貴祥眼睛一溜,向寧松躬身而拜。
“本官並非芝州長官,無權插手芝州刑訟。”寧松有些顧忌。
“哎,這怎麼叫插手?這明明就是寧大人勤勞公事,調查亂民為何不在田裡好好播種耕作,反而來作亂。而且……而且有人聽說,亂民曾經呼喊‘新政吃人’。”鄭貴祥陰陽怪氣。
對於鄭貴祥在打什麼主意,寧松心知肚明。這一路走來,他心情抑鬱清冷,除了與百姓交談展露真誠,與陽奉陰違之吏之間多為酬酢,平時則少了發自內心的笑容,比以往沉穩了不少,因為少了那個相陪左右、生死相隨的她。
“新政?”寧松表情微瀾,想起餘霜屏的一句話“新政乃是天下人之新政”。他心中又燃起一團火焰,想想當初自己為何會被她吸引,無非是那份即使身陷囹圄也要揭露奸邪,還世間公平正義的灼熱之心。由是一想,即使沾染些許捕風捉影的嫌疑又有何妨,頓時腦海鬱氣掃去,一眼望去,盡是千峰青驄庭樹飛花。他直起身,吩咐道:“還請鄭刺史準備好芝州各縣的賦稅薄冊,本官要隨時查閱。”
鄭貴祥大喜過望,連連允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