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相送相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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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宗室們的一同脅迫,寧松臉色非常難看,義言辯道:“案情尚未大白,此時輕言奸佞為時尚早!”

元周冷哼一聲,叱道:“據臣所知,殺人滅口者乃是鎮海軍偏將,栽贓綁架者,同樣是鎮海軍偏將。形跡如此明顯,還有什麼可疑的?臣知道寧尚書一向與靖軍侯交情匪淺,是怕有所牽連才惴惴不安吧。但寧尚書要清楚,鎮海軍不是靖軍侯一個人的鎮海軍,是陛下的鎮海軍,是大魏的鎮海軍!”

寧鬆氣結,叱道:“這與靖軍侯何干?”

元周冷笑:“當日膠東侯與孔宣承同去徐州宣旨,膠東侯與靖軍侯起了齟齬,甚至還被其妻拔劍相向。還有這個鍾大平,與羽林衛動手尚有膽子,何況一個區區閒散侯爺?”

殿上群臣原不知這二事,今聞之不禁議論驟起,皆說這個鍾大平過於膽大妄為,簡直無法無天。元氏群臣要的便是此效,耳聞之而心悅之。

寧松心口鬱氣難消,只好向元堯再請調查。而元周又引宗室叩請治罪。元堯顯得為難不已,只好將此案扔給大理寺,讓歐陽顧在五日之內議決定罪。這五日之內,寧松常常前往大理寺官衙拜謁,欲再斡旋此案。歐陽顧回應盡是託詞,或以公務繁忙為由避而不見,或以偶感風寒為籍匿藏在府。以至於寧松心急如焚,最終無可奈何。

同樣上門拜訪的不僅寧松一人,元宗同樣不顧嚴寒,且厚禮不輟。他此舉不求能成功見到歐陽顧,只是在做一個姿態,因為他打定陛下不會放過這麼一個好機會。另外他還有一樣心思,那便是將歐陽顧拉攏至宗室身邊,至少明面上如此。

很快五日之期便過。歐陽顧以大理寺的名義將此案鞫讞,將讞詞卷宗一應物什送至開明殿交與元堯硃批。元堯最終核准,確定鍾大平密謀刺殺膠東侯之罪,下旨將其斬首謝罪。這還沒完,還斥責督將陳曦行管教下屬無方,將其褫奪官職,遣返故鄉。判決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震驚帝都,引起無數猜測,最興奮者,莫過於元宗、元周等人。

平晉樓上,一個敞開的樓間,寧松一人獨飲悶酒,接連喝了好幾罈子,以至於兩頰酡紅,眼神迷離。最後一壺落肚,他的頭也重重墜到案上,忽而手臂一掃,將酒杯、酒壺、小菜盡數掃落地上,弄起晃鐺聲音。小二聞聲來問,被其嚴聲喝退。

一道俊逸飄雲的白衣身影踏上樓梯,與快步下樓的小兒插肩而過,在門前停了停便推開了門。

“出去!不是叫你別打攪嗎?”寧松醉態熏熏。

“詩云‘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苦飲傷身,且無濟於事。”郭荊挽了挽裙袍,在寧松面前盤膝而坐。

寧松身軀一震,緩緩抬頭,看見郭荊的俊容,他再度拿起酒壺以及一個杯子,想給郭荊倒酒卻發現已經沒了,醉醺醺道:“沒酒了······郭兄,你說得對,確實無濟於事,但我······我心中難受啊!鍾大平,鎮海軍偏將,平元禧、打赫連城、敗蕭化潛、退陳子放,他都參加過。沒有為國捐軀卻蒙冤被斬,倒不如以前倒在沙場上,至少還能保個忠名。”

郭荊緘默垂眸,心中也一片蒼涼。須臾之後,忡忡道:“這固然可悲······但我擔心的是,此案遠沒有完結!”

寧松惺忪眼皮一顫,頓時恢復幾分清明,疑問道:“何意?”

郭荊眸子清冷,忌憚道:“陳曦行受牽連,被褫奪職位,這是一個訊號。陛下收軍權,要正式開始了。”

“你說,接下來,還會有案子?”寧松見郭荊並不反對的樣子,醉意一下驚醒,酡紅漸消,頓覺身軀發冷,“那你說,膠東侯到底是誰殺的?”

郭荊譏笑道:“現在這個還有必要知道嗎?”

“有必要!”寧松雙臂撐在案上,昂起頭,臉色激奮,“將軍的戰袍,是染血的,不是蒙塵的!法者,是掃霧的,不是揚塵的!”

“你說得沒錯!”郭荊緊緊目視寧松,“但是流清因源正,可惜你的正直,在矯情鎮物之下,並無用武之地。我勸你,今後還是收斂些好······水至清則無魚。”

寧松忽而大笑起來,緊緊瞅著郭荊,雙目閃過一絲不屑,直起身來,提起一個酒壺便往外走,身形搖搖晃晃,吟唱道:“切雲崔嵬,洛澤昧矣。漼溰嚴時,昭明頡頏。曩昔白羽,皎然不營。節豈我名?節豈我貞?”

坐寒冬之下,聞秋意之聲,郭荊圍棋賭墅,條暢秀徹,而目生繾綣,綿長一嘆。

······

喝悶酒的不僅寧松一人,戌時五刻,風雪凜然,黑夜吞鯨時候,一個青衣漢子騎馬入了青巖,馳騁在大街上,越過人流,轉入烏衣巷,最終到了陸家。這個時候,黃氏已經休息,陸漁和葉離還在守孝,自然沒有同房,依舊分房睡。陸漁本在案前點燭觀書,忽而牘外馬蹄聲,便置書披衣,開門外出。

庭院之中,陳曦行下馬之後,束了束保暖的氅子,敲響了陸家的人。待三下之後,門開了,他看見開門的人,頓時拱手而拜:“拜見侯爺!”

陸漁看見來人面孔,既驚又喜,脫口而出道:“曦行?”

陳曦行面色疲倦,嘴唇有些發紫,頭頂和雙肩都毛雪盡沾。陸漁趕緊將其迎了進去,穿過環廊,帶入自己書房,而在途中撞見了同樣未睡而出望的葉離。在二人坐落書房一盞茶功夫的時候,葉離便到廚房,熱好了酒菜,端入了房中。

陸漁身穿藍色交領綢衣,外披了件狐毛披肩,親自給陳曦行倒熱酒,熱情道:“來,先喝杯酒暖暖身。”

陳曦行也不客氣,捉起便一飲而盡,長長撥出一口白氣以及粗獷的一聲,一抹嘴巴之後,親自捉起酒壺再倒瞞。

見陳曦行已經連續飲好幾杯了,眉間鬱結,悶悶不樂之狀,陸漁不禁問道:“曦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曦行的手一滯,重重放下杯,雙頰通紅,反問道:“侯爺,我按侯爺信中意思做了,可是我沒用······”他二十日前派了一員心腹騎馬向陸漁寄出了信,隔了十二日,便收到了陸漁的回信。

陸漁臉色一沉,凝容問道:“彆著急,慢慢說。”陳曦行的信詳細介紹了膠東侯之死的經過以及朝廷的反應處置。當時他還閱後頗為吃驚,又隱隱感到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便按照直覺給出了一些建議。

“袁先生自始自終找不著蹤影,那對母子咬死是鍾大平綁架他們。我知道,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她的丈夫,確是死在鍾大平刀下,她有怨恨。可是·····可是,鍾大平的冤屈,又誰人來解?侯爺,我······我不甘啊!”陳曦行聲淚俱下,憤慨而再提壺自苦飲。

“朝廷最終還是定鍾大平罪了······”話已至此,陸漁還有什麼不明白,心頭被澆了一把雪似的,聞餚香而味索。

“鍾大平已被斬首示眾。這案子明明疑點重重,朝廷何以匆匆結案?不僅如此,陛下還下旨,以御下不嚴的過錯將我督將之職褫奪。如今我已經不能留在鎮海軍了。”陳曦行既憤又悲。

陸漁身形一顫而起,英目生電,緊緊望著陳曦行,沉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陳曦行抬頭肅答:“絕無虛言!”

陸漁只覺腦中一根絃斷了,雙腳欄柵,幾乎跌倒。葉離靚麗身影一閃,迅速掠至陸漁身側,伸出玉手相扶。陸漁回頭對上葉離緊張的丹顏,握緊她的青蔥之指以為安撫,再度徐徐落回坐中。

“不瞞侯爺,在建州之時,末將們曾有過一次討論。上次來訪,末將並沒有點破,只是話裡意思,侯爺也大致猜到我們說的是什麼?”

陸漁神情複雜,緘默垂眸。

陳曦行繼續說道:“我看陛下與侯爺非儔伍。自古飛鳥盡良弓藏,狐兔死走狗烹······”

陸漁赫然色變,喝道:“這話現在不要說,以後不要說,永遠也不要說!”

陳曦行被大喝之下,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去了幾分酒意,連坐姿也端正了起來。

“你醉了。”陸漁直起身來,問向葉離:“紫羅、山圃她們何在?”

葉離答道:“在外面候著。”

“叫她們進來,將曦行扶進廂房,讓他好好歇息。”

當葉離正要轉身時,陳曦行直起來,拱手道:“不勞夫人費心。末將深夜來叨嘮,喝了些酒,抒發膛中悶氣,現在感覺好多了。我現在就走。”

葉離疑惑問道:“這麼晚了,況且外面這麼冷,你還是在客房過夜吧。”

陳曦行搖了搖頭,“多謝夫人好意,末將還是不叨擾了”。言畢,就要外出。

陸漁喊道:“你打算去哪過夜?”

陳曦行腳步定住,轉身而答:“我輩行伍,天被地榻。侯爺保重!”

庭院驟風彯雪,冷寂而孤光。駿馬冷得直踢踵,甩頭冒白霧。陳曦行出至庭院,正要上馬時,回頭對送出的陸漁、葉離道:“侯爺,你自己也要小心。末將,走了······”

無月雪花重,白馬嘯西風。將軍解戰袍,相送何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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