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各有所擇(1 / 1)
送走陳曦行之後,陸漁依舊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回去,哪怕早已經看不見離人背影和聽不見馬蹄聲音。眼前雪舞紛飛,漆黑無人,鄰家早已熄燈藏衾。從腳底傳來的寒意,卻比不上心頭散發的那般涼心。
“阿離你說,人與人之間,有真正的信任嗎?”陸漁出了神,望著院子那個已被合上的門板,那個在朔風之間搖搖欲墜,縫隙漏風的木板。
“什麼才是真正的信任?”葉離不答反問。
這反倒讓陸漁愣了,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是啊,什麼才是真正的信任?夫妻之間也有可能貌合神離,朋友之間也有可能反目成仇,何況君臣?人與人的交往,本就是複雜萬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老生常談。以前他也曾以為,元堯私底下與寧松、郭荊等人無疑,都是自己值得傾心託付的朋友,但是結果卻迥然不同。
“信任與否,還是看本性,不可勉強,也不必為之煩惱。我們回去吧。”葉離側邊輕聲喊了句,不黛而眉之間憂色深深,雖然臉上依舊很平靜。
陸漁被葉離扶回了屋內,回到了臥房。本在守孝期,不可飲酒,但今晚陸漁卻破例了,將還未喝完的那壺熱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提酒壺至窗欞前,呼吸著冷風,將剩下的一灑而下,祭奠死去的鐘大平以及十六位無辜的鎮海軍軍士。寒衣飄飄,輕披清光,幻如天羽。刀削庾俊的臉悲慼與憤怒交織,複雜無比。
猛然回身,放下酒壺與杯,置身案前,提筆蘸墨。他在寫一封奏摺,一封為鍾大平鳴冤的奏摺。一腔義憤在膛,幾乎筆落句成意整,不用尋章摘句、咬文嚼字。寫完之後,他細細望著未乾之墨,右而左掃了遍,神情卻從激昂中清醒過來。
葉離在案側坐下,垂眸望了望這封奏摺,問道:“你是想為鍾大平鳴冤?可我看來,這無濟於事。”
陸漁臉色複雜,答道:“這個我豈會不知,陛下想借此收兵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翻案的。”
葉離又問:“既然知道,你還上書?”
陸漁凝容道:“若我不發一言,心中寢食難安。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軍營,估計天底下沒有多少個人能夠比我更清楚,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戰袍背後的可愛、赤忱。大戰來臨,他們不會躲避,大戰之後,他們會默默舔舐傷口。即使知道明天將會戰死沙場,頭晚他們甚至還會拉著你一塊兒喝酒聊天。很多人不理解他們,以為他們就是一群出身卑微的莽漢,今後的命運不是化成一堆白骨,就是泯然眾人。可是很多人都不清楚,‘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他們,才是最真情的人。”那一張張普通的、鬍子拉渣的面孔浮現在面前,既有慶功宴上的不羈大笑,也有倒下一刻的滿面斑血······
望著陸漁臉上流露出的真摯,葉離看入神了。曾幾何時,她崇拜的人不過如此,看似愚蠢卻膽魄驤然。這個男人,自己的男人,在經歷了許多生離死別下,真的做到了。她除了感動之外,還有一絲苦澀。她知道,這封奏摺上去,迎來的不是什麼好事,但她不會開口去勸,因為這同樣是自己的本心。她現在終於能明白,師父當初為何說,為什麼選擇了一條路並一路走到底是件幸運的事了。
······
奏摺最終丁思飛馬送入帝都,送到了郭府,本想拜託郭荊轉呈上去,可是卻被郭府管家攆走。丁思在青巖便問過陸漁,若是郭荊不答應怎麼辦?陸漁本來就沒這個擔心,但在丁思的一再勸說留後手之下,才說了可以去找寧松。
在郭府吃了閉門羹,丁思馬不停蹄趕到寧府。寧府管家聽說是靖軍侯府來人,不敢推遲,連忙去喚寧松。寧松整衣端儀而出,認出丁思,將其迎入府中。
“侯爺想為蒙冤的將士們說句公道話,又限於守孝在府,不能動身,便使我遞奏入都,請人轉呈。”說明了奏摺內容,丁思又問道:“不知寧大人是否······是否願意轉呈?”
“無妨!”答出這句後,寧松又深深望著丁思,問道:“你還找過誰?”
丁思答道:“侯爺的二師兄,郭荊郭大人。可是,郭大人卻閉門不見。”
聞言,寧松錯愕片刻,便露出一抹不屑,譏笑道:“回去告訴你們侯爺,郭兄已經不是先前的郭兄了。白羽落地,世故涼薄啊!”這非一時口角不合的憤言。近來朝堂上,面對宗室對新政的抨擊,郭荊常常三緘其口,步步退讓,留下他一個苦苦堅持。
丁思不語,躬身作別,離開寧府。
寧松將奏摺開啟,徑直在書房站著讀了起來。讀完之後,感言詞之真摯,也不由得輕嘆一口氣。轉身後,一道熟悉的老邁身影出現在門前,正是父親寧真。
寧真板著一張臉,踏了進來,鬱氣不樂地緊視著寧松。
寧松合上奏摺,將其放到背後,淡然問道:“父親您都聽到了?”
寧真面色不佳,冷冷道:“你想害死寧氏嗎?”
寧松面無懼色,反問道:“當初教導孩兒做個純良正直的人是您,送孩兒到楊慎先生門下拜師也是您。難道現在父親反過來跟孩兒說,先前都是錯的嗎?”
“您······”寧真揚起手掌,真想刮下去,但始終忍不住下手。冷哼一聲,將手掌收回身後,憤怒地側開了身,“個人純良與否,跟為官之道並無關係”。
寧松逼近,緊緊目視自己父親,追問:“那父親在先帝一朝,為何事事衝在前頭,難道這也是為官之道嗎?”
寧真薄唇微動,又被寧松接下來的話擋了回去。
“父親您知道嗎?小時候我就崇拜您,崇拜您兢兢業業,敢肩常人不敢、不能肩之任,無關乎私利得失,就是為了做個賢臣。孩兒之所以努力習法,入朝後處事以公,都是以父親為榜樣。可是父親您現在······”寧松朗目含淚,既有失望又有悲哀。回想起小時候,夏日炎炎,他被寧真勒令在書房背書,背不完不準吃東西。兄長寧瓊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拿了一隻冰鎮雪梨到他的書房,給他解暑解渴。不曾想,這一幕恰好被寧真撞見,於是乎就大罵了寧瓊,讓其到庭院扎深蹲去了。這只是教子習藝的小懲大誡,但寧真卻板著眼對他們說,為人處事得有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寧瓊為弟偷梨,情理可諒,但法理不可諒。而他本不該吃,卻食言了,還連累兄長,是謂情理、法理皆不可諒解。但為何處罰相同?因為法理在清理之外。
寧真轉過身來,終於忍不住大喝:“之前那是因為······那是因為不清楚你祖父之事!”最後,他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
寧松身軀一顫。
寧真繼續道:“你還看不明白嗎?陛下是要收兵權,這跟真相無半點關係!郭荊多聰明啊,他自己身為靖軍侯的二師兄,此時都避之唯恐不及,你還要湊上去?這不是犯了陛下的忌諱?你既然回來了,那就早點和郭家姑娘成親吧,別的事不用多理!”
寧松臉色凜然,後退兩步,朝寧真長揖一禮,肅然道:“朝廷的悲哀,不在於沒有賢臣,而在於賢臣心涼血冷,形同朽木,流於庸碌。和光同塵?請恕孩兒做不到!”言訖,寬袖一揚,踏步越過寧真,離開了書房。
寧真顫顫伸出手指,臉上青根猙起,罵道:“你······你······逆子!”
······
郭府荷花池,花已凋零,波濤不展,薄冰將一片湖底封存在三尺之下,說不定來年又是一個盛夏的清風徐來,荷花盛開。
涼亭之中,郭荊著瑞錦襦裙,長身玉立,望著一池飄零雪,十里稜鏡臺,秀眉遠山,目有深愁。擺了擺手,叫退了攆人的管家之後,他一直站在這裡,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只覺雙手發冷,漸失知覺。
一個抹倩影從廊下轉出,沿小橋走入亭子。流雲髻上銀步搖,妍雪之肌掩上牡丹羅裳。她姿態優雅,蓮步生風,來至亭邊上,溫聲喊道:“哥哥為何在此發呆。
郭荊回頭一看,微笑道:“哥哥在看蓮藕。”
郭芸望了望凍結的池子,掩嘴笑道:“哥哥又說笑了,蓮藕藏在水下,眼睛怎麼能夠看得到?何況凜冬之季,漼溰如蓋。”
郭荊搖了搖頭,溫溫道:“你看那蓮葉,雖然染了些霜,但依舊青驄,可見它的根是鮮活的。來年在淺溪淙淙下,定會蓮花綻放。”
郭芸盈盈一笑,“哥哥就會狡辯”。
郭荊卻轉身望著她,臉色一凝,問道:“父親想讓郭氏和寧氏聯姻,你是怎麼想?”
郭芸笑意逸去,冷了下來,答道:“寧公子雖好,但絕非我意屬良人。”
郭荊愣了愣,問道:“難不成,你有意中人了?”
郭芸信步而行,回想起元堯蟒袍冠冕,御蹕於城門迎候靖軍侯凱旋班師,居高臨下受萬軍山呼萬歲的偉岸,慕而吟道:“有一威鳳,憩翮朝陽。晨遊紫霧,夕飲玄霜。資長風以舉翰,戾天衢而遠翔。”
郭荊細細琢磨這句話,通透時眉目驚沉,回首逸入一地熠光,郭芸已走遠了。
(郭芸的話來自唐太宗的《威鳳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