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針尖麥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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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松最終也沒有聽從其父的建議,於當日入宮求見元堯。在開明殿前向宗海稟明來意,然後合攏雙手守候。

宗海入內稟告,很久才出,作禮後答道:“寧大人,陛下說他今日有些風寒,身體不適,不方便見人,你還是回去吧。”

寧松臉無表情,依舊矗立原地,鏗然道:“勞煩公公再去報一次,說刑部尚書寧松,有事面聖。”

“這······”宗海為難不已,輕嘆一聲,還是走了進去。這一次他去的時間更久,待出來的時候,已過了一刻鐘,再向寧松回道:“寧尚書,陛下說,若是刑訟之事,自行去大理寺跟歐陽寺卿商議,不必入宮面聖。”

寧松稀須鬢白,俊朗面頰冷得青紫,聞言之後一挽裙袍,徑直在殿前跪了下來,高聲朗道:“臣刑部尚書寧松,有事請見陛下·······”然而喊了多聲,殿內並無迴音。

“承露絲囊仍新淨,陛下心意何去舊?”他又朗朗而道,口中的“承露絲囊”是新政之初,元堯賜予群臣的禮物,寓意是勤政公心,用以勉勵臣工。今者以其請見,也有相迫的意思。

他不知跪了多長時間,只覺雙膝早已麻木,露在空中的雙手早已凍僵,但眉宇之間透露出的盡是不屈之意。內殿終於傳出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在這個清冷的宮宇之內響遏行雲。寧松抬頭一看,元堯身穿滾金龍袍,外披貂毛披風而出。

元堯臉無表情,直直凝望著咄咄逼人的寧松,薄唇翻展,吐出比冬雪更冷的聲音,問道:“朕感染風寒,身體頗為不適。寧卿的事難道這麼焦急,連回去等等也等不起?”

寧松叩拜道:“臣五日前同樣在殿外等過一次,三日前又等過一次,今日不想再等一次。畢竟人生苦短,沒有多少個三五日。”

元堯環著寧松走了一圈,最終在寧松身後停下,問道:“什麼事,你說吧。”

寧松微微躬身,向前呈送奏摺,洪亮而答:“這是靖軍侯的奏摺,請陛下御覽!”

元堯聞言,身形一滯,目光如電迅速向那封奏摺掠去,又變幻不定。半響之後,道:“你替朕讀出來。”

“遵旨!”寧松於是翻開奏摺,一字不漏地讀道:“臣虞啟百拜陛下於山野潛邸。今上遐翥起於巉崖,乃登庸化龍,襜襜玄服,降世以畢昴。後揮以大刀,勘以闊斧,闢河澄清,舁賢之蕭齋,置之明窗,是以繼日蒸騰。何以大治之世逆存冤獄?魏將鍾大平,隸於鎮海,百戰沙場,揚我魏旗,輝功大焉!其讞實多暗而鞫問不清,匆匆獲罪,喪命九幽,何其蒙羞也?上官督將陳曦行,受之牽連,隳官失志,酲於惘途。此二舉,俾羽烈失準,馳騎踵頹。試問陛下眄南而纓繳長貫之望,何以達願?竊以為不可取,惟細諮之。”一通讀罷,氣貫五腑,寧松將其合上。

元堯則臉色複雜至極,但很快就覺得這是靖軍侯在威脅他,又轉而鐵青無比,詰問道:“靖軍侯不是守孝在府?怎麼會對朝上的事這麼清楚?又怎麼管起朝事來了?”

寧松臉色微瀾,答道:“陛下賜予臣等承露絲囊,勸勉臣工勤政。靖軍侯雖丁憂,但仍肩有驃騎大將軍之職。祿米不輟,豈可不言?!”

元堯又道:“鍾大平謀殺膠東侯案件,經過大理寺審訊,證據確鑿。朕與虞啟雖然私下交情不錯,但在朝上,是君臣。難道私情就可以枉顧魏法嗎?你們說鍾大平是冤枉的,那好!那就拿出證據讓朕看看!如若真的是歐陽顧瀆職,是朕不明,朕也不怕丟臉子,給他昭雪。若無證據,朕怎麼相信?難道這點簡單的道理······寧松,你身為刑部尚書,還不懂嗎?”

寧松亦駁道:“既然陛下說到魏法,那臣倒有一點不明。”

元堯行至寧松面前,緊緊目視,問道:“哪裡不明?”

寧松抬頭逼問:“凡刑部、大理寺讞定死囚,按例應於豎年秋,統一問斬。這是給刑官以糾察錯案的時間,彰顯朝廷仁慈之舉。陛下何以匆匆核准,刀鉞之威當頭劈下?這難道就合符魏法?”

元堯英目一沉,勃然大怒,指著寧松喝道:“寧松,你放肆!”

寧松伏拜,臉無懼色,道:“臣從來不敢放肆,只為秉公直言。”

元堯膛中盛火,咬緊著牙關道:“寧松,你口口聲聲說秉公直言,我想問你一句。若是被殺的人不是鍾大平,不是靖軍侯的舊部,是個別的什麼將校,你還會大雪天而來,跪在朕面前,咄咄逼人嗎?”

寧松臉色悲憤無比,慷慨反問:“陛下此言,是說臣徇私?”

元堯冷然道:“朕沒這樣說,這是你自己說的。”

寧松將官帽解下,置於身側,正色道:“陛下若有疑,儘可將褫奪臣的官職。但是有一言,臣可以告訴陛下,無論這個人是誰,只要他是無罪的或是罪不及懲的,臣都會為他說句公道話。因為,這是臣的本分!”

元堯身軀一震,深深望著寧松這張古板的臉,想從中找出一些端倪,可不論他怎麼看,後者都毫無閃躲。他也知道,這就是寧松的性格,寧折不彎。他長嘆一口氣,親自捧起官帽,為寧松戴上,將其扶起,取過那份奏摺,指著殿外環繞假山的小溪,語氣舒緩道:“朕這宮殿裡的池水,都是命人從上清河引過來的,一直流出宮牆,流到外面的清子河。又廢木料,又聘工匠,這麼麻煩為了什麼?因為朕,不喜歡一潭死水,獨愛盎然生機。好了······你也跪了這麼久,回去吧。”言訖,就要轉身入殿。

寧松不死心,喊道:“陛下!”

元堯定住腳步,殿內的宮燈映得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他語氣驟冷,“想說什麼,讓虞啟自己來跟朕說”。

寧松嘴唇微動,所有的話都噎在喉嚨。望見元堯已經入去了,在宗海的提醒之下,他才拔起冷得麻木的雙腿,轉身蹣跚而去,背影有些落寞。他行得很緩慢,兩邊而過花團錦簇的宮女向他欠身作禮都渾然不知似。一盞茶功夫,便出了開明殿,他定了下來,從厚袖中托出雙掌,接了幾片宮牆的落雪,悽悽一笑,“是冷的”。

西邊有一隊儀仗行來,寧桐拂開攆車簾子,由宮女扶著下車。她在鳳儀殿上,聽到宗海來報,說寧松長跪於開明殿求見而不得見,便想來看看,正好看到了寧松臨牆寒心之狀。

寧松側頭,看見了寧桐,禮道:“見過皇后娘娘。”

寧桐和煦笑道:“寧大人不必多禮,你這是?”

寧松回頭望了眼,嘆道:“臣不過是來幫虞啟遞一份奏摺,為鍾大平說句公道話而已,卻惹得陛下勃然大怒。”說著說著,他搖了搖頭,不知是在恥笑誰。

寧桐早已得知鍾大平之案,也猜出了元堯的一些心思。她嘆了口氣,安撫道:“你先回去吧,天寒地凍的可不要凍出什麼病來,朝廷還要仰仗你們這些肱股之臣。陛下那裡,我去看看。”

寧松欣然一笑,長揖之後離去。

望了眼寧松遠去的背影,寧桐低頭一思,便帶著宮人們走入了宮牆。內侍們侍立在殿外,看見皇后駕臨,連忙向宗海通報。

宗海此時正侍立於元堯書房之內,幫著一個內侍收拾一些涼了的點心。聽到手下的人來報,立即向元堯通報道:“陛下,皇后娘娘來了。”

元堯蹲在火爐邊,拿起陸漁所寫奏摺,粗略看了幾眼,便將其投入火爐之中,不由心煩意亂。聽見宗海提醒,他想了想,道:“請皇后進來。”

不一會兒,寧桐款款而入,向元堯見了見禮。

“師妹怎麼來了?”

“臣妾在宮中也無事可做,就想來看看師兄。沒有打攪到師兄吧?”

“師妹來,我自然高興。”元堯讓了個身位,語氣有些生硬,不知是否剛才餘波未止的緣故,道:“別站在那,來這邊坐著,一起烤烤火,暖暖身子。”

寧桐便走了過去,走在一個左榻上,往側一望,注意到火爐上燒了一半的摺子,上面依稀可見“驃騎”二字。她峨眉微動,便知是陸漁所上的奏摺。“這是······靖軍侯的奏摺?師兄怎麼把它燒了?”

元堯往火爐瞅了眼,冷道:“無用之折,不燒了它,難道還留著過冬?”

“若臣妾沒猜錯,靖軍侯是為了膠東侯之案吧。”

不曾想,元堯聽後,臉色一凝,將宗海等一干內侍、宮女屏退,然後對寧桐肅然道:“師妹,有些事你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寧桐容顏一顫,心裡頭感覺空落落的,酸澀道:“怎麼現在,我連說說也不行了?”

“你想怎麼說?”元堯臉色不悅,凝望臉色趨於凝滯的寧桐。

“師兄,你是想借此······收兵權。”寧桐朱唇顫蕩,還是說出了這句令人忌諱且畏懼的話。估計天底下,只有她一個人能夠這麼輕鬆在元堯面前這樣說話了。

元堯臉色一變,直起身來,目光與往日柔情不同,已含了片屑冰冷,警告道:“師妹,那句話我不想說,免得傷了夫妻間的情分。我知道你聰明,但不要太過聰明咯!過慧易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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